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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父亲的一九四二 作者:邓贤-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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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机身一震,马达轰鸣起来,随着飞机滑行,父亲重重地舒出一口气。他看看手表,时针正好指向中午十二点。他兴奋地想:“到底起飞了——印度,我们来啦。”
第十一章印度的天空
1
当父亲和他的弟兄们歪歪倒倒地走出运输机充满机油气味的巨大机舱时,他们的眼睛立刻就被一幅恢宏的战争景象吸引了:繁忙的军用机场像一座巨大的蜂巢,各种车辆像勤劳的工蜂一样来来往往,等待运输的物资堆成小山,有枪支弹药、汽油桶、机器零件和各种军民用品,还有吉普车、十轮卡车和威风凛凛的大炮。虎头羡慕地说:“好家伙,这么多东西啊,都运到哪里去?”
胡君说:“你傻啊?咱们脚下就是大名鼎鼎的驼峰航线起点,这些物资当然都是运往中国去抗战的。”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发出一片惊叹声。父亲看看手表,此时已是下午五点多钟,也就是说,他们已经飞行了五个多小时,可是他头顶那轮太阳依旧当空照耀,一点没有西斜的意思。他不禁纳闷起来,难道这个国家黑白颠倒,印度的太阳半夜才落山不成?一个络腮胡美军上尉走过来,当他的目光落在这个新兵脸上时不禁愣了几秒钟,然后才纳闷地说:“邓,你怎么来了?冒名顶替吗?”
父亲扬扬得意地回答:“报告长官,我把自己变成一条影子,跟他们一道登上飞机。”
威廉假装生气地说:“你再变一回我看看,变不出来我就把你送回中国去。”
父亲委屈地申辩说:“您不是说过,我怎么登上飞机您不管,只要到了印度您就负责接收么?我相信您是个说话算数的绅士。”
当威廉上尉仔细察看过士兵胳膊上那个足以乱真的杰作之后,只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父亲看出长官并没有真正生气的意思,连忙请教印度的太阳为何下午还不落山的道理。这回轮到威廉笑起来,他说:“简单地说,这是因为印度与你们国家相差大约四个时区的缘故,所以你得把手表往后拨四个小时。”
父亲懊恼地捶捶脑袋,由于地球围绕太阳自转的缘故,经度不同就会产生时差,学校地理课讲过这个原理,自己怎么没记住?集合哨吹响了,父亲赶紧告别威廉去站队,他看见几辆吉普车风驰电掣地开进机场,下来一群身穿盟军制服的中国军官,个个神气活现,十分威风。老庾羡慕地说:“到底是驻印军队啊,连军装都是美式咔叽布的。”
胡君反驳说:“我看是英式军装,你没看见他们穿的是短袖军装么?”
虎头则遗憾地说:“这些中国军官怎么没有一个高个子——妈的,都跟矬子将军一样。”
胡君讥笑道:“谁说过,浓缩的都是精华呀。据说拿破仑皇帝连一米六都不到,可是谁敢与他比肩呢?”
父亲的注意力却被一个军官的侧影吸引了,他觉得这人的轮廓有些像表哥士安,那人正侧着脸跟另一个军官说话。但是他又觉得这人个子似乎矮些,而士安是中学篮球队员,印象中个子应该很高的。士安当然是在驻印军队,但是到印度第一天就在机场相遇,也未免太凑巧了吧?
值星官跑步向军官立正敬礼,接受指令,然后发出口令:向右转,齐步走。大家就哗啦啦一齐向机场外面一座临时军营开去。父亲走出老远还忍不住回过头去看那个军官,但是那群人越看越模糊,只好悻悻地不了了之。
临时军营门口站岗的也是中国兵,穿盟军军装,戴英式钢盔帽,胸前挎着冲锋枪,很威风凛凛的样子。虎头同他们打招呼:“兄弟,哪一部分的?”
哨兵回答:“驻印军辎三团。”
闷墩小声问:“啥子是支三团?”
哨兵听见了。就用浓重的四川口音回答道:“格老子的!龟儿子连这个都不晓得,就是后勤物资运输团嘛。”
队伍轰的一声笑开了,大家都欢喜地说:“看看,格老子的!走到哪里都是四川人。”
不料这句地方主义的豪言立即引发一阵抗议,有人不满地说:“俺是河南人,咋的啦,就你们四川人在打日本?”
湖北人也说:“说么子话呢?老子也在打儿(日)本人嘛。”
胡君赶快站出来调和说:“不管河南人、湖北人、东北人、四川人,中国人都是一家人。大家都不愿做亡国奴才来到四川大后方,四川人民把你们当亲儿子看待,你们就算半个四川人也不为过吧。”
这才皆大欢喜起来。
进了临时军营,来了几个穿白大褂的美国军医,新兵站成一排挨个打预防针。然后就有几个大块头的白人大兵走来,他们赤裸上身,个个肌肉隆起,胸口像熊一样生满浓密毛发,手持一架呜呜作响的电动机器,抓住新兵就把电动机往脑袋上一按。新兵一阵大乱,纷纷避之唯恐不及。
白人大兵力气很大,动作也很熟练,他们手举电动机,按住新兵脑袋三下五除二就把头发剃得精光,那种速度比剪草还快,简直让人有点猝不及防。闷墩摇摇自己的光脑袋直吐舌头,他惊奇地说:“老天爷,那是什么东西啊,轰隆隆的跟打雷一样?要是按错地方还不得把耳朵鼻子给剪没了?”
老庾很内行地解释说:“剃光头是为了不给寄生虫以藏身之地,另外如果受伤也方便包扎。所以军队里都要剃光头。”
父亲也是头次见识这么厉害的洋机器,在他的家乡湖北或者抗战陪都重庆,通常剃头匠剃头发加上刮头皮也要一两个时辰。他忍不住用英语请教那个白人大兵:“你们美国人平时都用这种工具剪头发么?”
白人咧开嘴乐了,直起腰来说:“嗨,小个子,我们都是澳大利亚人,我们来自澳洲而不是美洲。这是我们家乡剪羊毛的电动剪刀。”
父亲恍然大悟,原来白人大兵把新兵脑袋当作了绵羊屁股,不过他并不气恼,反而觉得有种很开心的幽默感。西方人发明电动工具,这是人家社会科学进步的体现,至于他们使用这种机器剪羊毛还是剪人毛父亲认为并不重要,只要能提高效率就是好东西。父亲心悦诚服地接受“剪羊毛”,甚至也不在乎白人大兵那股难闻的体味,不到一分钟,他头上那些乱草样的头发包括隐藏其中的寄生虫都被一扫而光。父亲摸摸自己像鹅卵石一样的光脑袋,满意地笑了。
2
等到重新站队时,阳光下好像多了一片白惨惨的电灯泡,军官发出口令,新兵脱下那身国内穿出来的旧军装,每个人领到一张毛巾,一小块美国香皂,然后钻进露天澡堂去洗澡。
闷墩气急败坏地跑过来,连声说坏了坏了,刚才脱下的衣服不见了,鞋也不见了,这可怎么办好?父亲连忙去找自己的衣服,果然也没了踪影。这一惊非同小可,因为他的“欧米茄”手表还在衣服口袋里。正在着急,老庾急匆匆地跑来道:“找到了,衣服都堆在后面呢,我们的人正在跟他们吵架。”
吵架对象是几个壮得跟牯子牛一样的黑人士兵,他们头戴消毒面具,正把新兵的脏衣服、鞋子用手推车推了往大坑里倒。胡君面红耳赤地质问他们,凭什么擅自拉走别人的私人财物?就算要集中处理也该征求主人的意见,哪能这么蛮不讲理?黑人却听不懂,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父亲连忙用英语告诉黑人,自己的私人财产还在衣兜里。这回黑人听懂了,让父亲找出自己的旧衣服,手表果然还在,这才松了一口气。正吵得不可开交,威廉上尉赶来了,他生气地呵斥道:“你们胡闹什么?这些旧衣物是会传播疾病的,要是军营里传播瘟疫和传染病,你们想想这是一场什么样的灾难后果?”
胡君小声嘟哝说:“我们自己会把衣服洗干净的。”
威廉问父亲:“他说什么?”
父亲就把胡君的话翻译一遍。威廉厉声说:“你们以为长途跋涉到印度来是为了洗衣服吗?告诉你们,这里还有比洗衣服更加重要的事情等着你们。”
于是大家再也不敢吭声。威廉亲自指挥黑人士兵把旧军装、鞋子统统倒下土坑,然后泼上汽油焚烧起来。大家眼看着这些从国内穿出来的黄布军衣在熊熊火焰中化为灰烬,不禁感到惋惜。胡君痛心疾首地说:“这些美国佬,为什么就不懂得节约呢?”
老庾附和道:“国内部队每人只有一套军装,连换的都没有,洗了衣服只好打赤膊。”
虎头也说:“是呀,我在家穿的衣服还是我爹小时候穿过的呢。”
洗完澡的人排成一堵白墙,一个值星官举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点名,点到谁的名字就发一个印有号码的铜牌去大帐篷领装备。光身子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父亲和闷墩两个人。值星官合上花名册,奇怪地瞅瞅他们说:“怎么没有你们的名字?”
父亲连忙说:“肯定是美国人搞错了,不然我们怎么能上飞机呢?”
闷墩也说:“是啊,美国人搞错了,你看我们胳膊上不是都盖了印章么?”
那个值星官看看他们手臂,果然都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迹印,反正淋浴后那些英文字母已经看不清了,所以两个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不怕露出什么破绽来。值星官只好给他们重新补上名字,然后一人发一个铜牌。父亲和闷墩相视一笑,两个人飞奔进帐篷。
负责分发装备的美国军官在登记本上填写了号码,几个黑人军士就将两只足足一人高的军用行李袋抬到他们面前,指指后面那扇门说:“OK!”表示让他们到后面去穿衣服。
当父亲用力去扛那只行李袋时险些摔个趔趄,他怎么也想不到口袋会有那么沉,简直跟石头轱辘一样。黑人士兵都露出白牙开心地笑了,连那个表情严肃的白人军官也被逗乐了,想必他们已经看了不少这样的好戏。中国人原本个子瘦小,长期抗战的艰苦生活令他们中的多数人患有营养不良症,加上长途行军和飞机上的折腾,许多人早巳虚弱不堪,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美国人会发给他们一只比人还要高大的行李口袋,所以许多人直接被这座轱辘压趴在地上。
只有结实得像牛犊子的闷墩用实力回击了这种挑战,他先把自己的装备扛出去,又转回来把朋友的口袋也扛在肩头上,还狠狠瞪了一眼那些幸灾乐祸的美国人,然后昂首挺胸地拉着父亲一道走出后门。胡君、老庾和虎头都在外面草地上等着他们,父亲看见三位兄弟已经穿戴整齐,个个挎着卡宾枪,嘴角叼着美国香烟,鼻梁上架着“雷朋”遮阳镜,虎头还卖弄地戴上钢盔帽,简直就跟机场那些盛气凌人和吊儿郎当的美国大兵如出一辙。他不禁有些傻眼了,心想这些家伙,刚才还是一副受苦受难模样,怎么眨眼工夫就脱胎换骨了?这三人看着他俩还光着腚,就像刚从马槽里偷跑出来的上帝,不禁乐得前仰后合,挤眉弄眼地说:“快打开行李袋看看,百宝箱啊,保管你想要什么东西都有。”
两人急急忙忙去打开口袋,口袋上有道铜环扣,还有一把锁,越是着急越打不开,最后还是胡君过来替他们打开了。闷墩像初人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口中念念有词:“两套棉织内衣内裤,两双袜子,两件衬衣,还有帆布胶鞋,大头皮鞋……我的妈呀,咱这辈子还没有穿过皮鞋呢。”
父亲在自己的口袋里不仅发现了多用手电筒,还找到了心仪已久的多用途瑞士军刀,他不禁大声欢呼起来。在旁观者的加油声中,两人赶紧穿上内裤、衬衣,然后迫不及待地继续清点财物:“咔叽布软顶军帽和作战钢盔各一顶,钉有铜纽扣的咔叽布长短军服(冬夏季)各两套,呢绑腿一副,牛皮武装带一件,毛军毯一条,防水睡袋一只,橡胶雨衣一件,橡皮褥垫一张,铝制饭盒、水壶各一个,刮脸剃须工具一套,急救包一个,毛巾一条。”
胡君指着一个二尺见方的纱布罩子说:“我来考考你们,这是干什么用的?”
闷墩左看右看,实在猜不出什么用途,他挠头说:“蚊帐吧,太小,再矮的个子也装不进去啊。抓鸟的吧?”
虎头说:“该不会抓你那只鸟吧?你抓抓看。”
闷墩只好摇头认输。父亲琢磨一会儿说:“印度天气炎热,蚊虫小咬特多,容易传染疾病。我想应该是防蚊虫的头罩吧。”
闷墩一拍大腿说:“真绝了,美国人替咱们想得真周到。”
胡君哼哼地说:“要是士兵都得了传染病,谁上前线打仗?”
闷墩又好奇地取出一只挎包袋来,里面装着十几个铁盒子,一条美国香烟,还有一些包装纸上印着英文的巧克力和口香糖。他掰了一块巧克力放在嘴里,腮帮子蠕动好半天才透过气来说:“我的妈呀,真是好吃死了,下辈子都值了。铁盒子是什么?”
父亲看了看英文标签,告诉他铁盒子是罐头,分别为青豆、牛肉和压缩饼干。胡君撕开香烟,扔给他们一人一支,自己也点燃吸起来,闷墩苦恼地说:“可是我不会吸烟,怎么办呢?”
父亲果断地说:“学习呀,从现在开始。”
闷墩刚刚抽了一口就呛得大咳起来,胡君说:“美军香烟可是配给制,不要白不要,要不我拿巧克力糖跟你换?”
闷墩固执地摇摇头,闷著头继续抽,好容易把一支香烟烧完了。他说:“我就从现在开始学,不信学不会。妈的,浪费可惜。”
百宝箱终于见底了,还剩下一只油布裹着的长条,打开来原来是一支崭新的美制卡宾枪,一把刺刀,还有四枚手雷,两只牛皮子弹盒,里面装着一百发黄澄澄的子弹。胡君拍拍卡宾枪骄傲地说:“看看吧,这可不是‘汉阳造’,也不是小日本的‘三八大盖’,这可是真正的美国卡宾枪。”
父亲感到脑袋有些发胀,这些装备实在太丰富了,丰富得出乎想象,他甚至怀疑一个普通士兵是否真的需要这么多装备。在物资贫乏的中国,士兵冬天穿单军衣、打赤脚是家常便饭,他想起在重庆教导团,一个小包就能把全部行装背走,在冰天雪地的乌蒙山区露营时,如果有一只防水睡袋的话,那些可怜的新兵也不至于白白冻死了。也许这就是差距吧,他惋惜地想,只是留在国内的人永远没有机会丈量这种差距。
父亲穿戴完毕吃力地站起身来,帐篷外面立着一面大镜子,五个中国兄弟站成一排对着镜子自我欣赏。父亲看见镜子里面的中国士兵个个意气风发、威武雄壮,除了一张东方人的黄面孔外,简直就是好莱坞电影里那些威风凛凛的英美盟军的翻版。老庾遗憾地说:“可惜没有照相机,不然寄回国内让他们看看多好。”
虎头咬着嘴唇说:“我一定要照张照片寄回去,好让我母亲拿给土街巷的邻居街坊看。她会骄傲地告诉大家,看看,我儿子多威风!”
集合哨音响了,当新兵队伍迈着整齐步伐返回宿营地的时候,父亲又看见了威廉上尉。他跑步出列敬了一个军礼,然后用英语问道:“请问长官,我们的敌人拥有像我们一样出色的装备吗?”
美国人满意地看看这个爱动脑筋的中国士兵,肯定地回答:“你们的装备已经不逊于世界上任何一支最强大的西方军队,日本人装备比你们差多了。”
父亲感到有一股灼热的力量像地火一样从内心深处喷薄而出,令他感到有些像醉酒一样站立不稳。他大声说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长官。”
美国人拍拍他的肩膀,父亲信心百倍地跑回队伍。他和他的兄弟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步伐坚定、斗志昂扬,因为有一颗叫作“信心”的种子已经落人中国士兵心中并且正在生根发芽,直到长成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为止。
3
夕阳西沉,早已过了晚饭时间,新兵都支起耳朵,拎着饭盒等待开饭哨音响起来,不料左等右等都没动静。有人不知从哪里听来消息,说中国军官都住在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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