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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佐唐-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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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送别

车辚辚马萧萧,新吴西城门外,长亭更短亭,处处可见友人之间折柳相送,或吟唱一曲《阳关三叠》:“渭城朝雨,一霎挹轻尘。更洒遍客舍青青,弄柔凝,千缕柳色新。更洒遍客舍青青,千缕柳色新。休烦恼,劝君更尽一杯酒,人生会少,自古富贵功名有定分。莫遣容仪瘦损。休烦恼,劝君更尽一杯酒,只恐怕西出阳关,旧游如梦,眼前无故人。”
《阳关三叠》又名《阳关曲》、《渭城曲》,正是由王维的七言绝句《送元二使安西》改编而成的一首琴歌,在唐时几乎是送别友人之时必唱之曲,可惜到宋时曲谱失传。
站立在一株柳树之下,崔向看到一名素衣女子端坐长亭之中,焚香弄琴,歌喉婉转,又亲耳听到琴声悠扬,如山涧匆匆流水,如林中簌簌风声,歌声清洌,似珍珠落盘,玉罄齐鸣,此情此景浑然天成,不由感叹后人无缘听闻此天籁和音,也是一大憾事。
尽管奏琴吟唱之人,并非为他送行,不过入目为色,入耳为声,良辰美景,怎可虚掷?崔向也不客气,尽情欣赏,一时沉醉。
也不知一旁即将远行之人是何等身份,前来为他送行的友人请来歌妓助兴,再有十余人同时前来,场面蔚为壮观。
崔向一家,却只有一人送行,乃是崔卓托付的一名远房亲戚崔旺。崔卓将宅院和五十亩薄田交与他看管,平常守护宅院,收租之时代为收取租金即可。家中也只此一事,其他并无牵挂之处,崔卓甚至连崔吴氏之父吴明何也没有告知,就连崔向也对崔卓的固执不以为然。
连岳父也不惊动,其余人等崔卓更是不愿多说,所以今日出行,只有崔旺一人送到城西,不得不说多少有些凄凉。崔卓却一脸淡然,不以为意,见他如此,崔向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人送行正好,落个清静。
不多时将事情交待完毕,崔卓与崔旺挥手作别。
就要告别了生活了半年之久的新吴了么?即将动身之时,崔向才突然发现不知何故心中竟有一丝不舍,回望依稀可见的百丈山,想起峰顶的百丈寺以及圆寂的净贤长老,恍惚间却有一股隔世之感。也是,转眼千年,而今来到大唐已有半年有余,虽说后世他父母不在,也没有妻儿,没有什么挂牵,不过毕竟是跨越千年光阴,沉重的历史感多少让他还是有些惆怅莫名,生怕一觉醒来一切只是大梦一场。
“且向西南行”,净贤长老的叮嘱犹在耳边,究竟是何喻意?其实以崔向所想,他前往百丈寺只想救一人而已,也好为自己和家人博取一生荣华,而净贤长老却让他护全百丈寺一百三十余名僧人的安危,只怕是别有深意。
崔向猛然惊醒,他和净贤长老谈话全是会昌法难,并没有涉及到百丈寺的关键一人,难道说,净贤长老并不知道他出身为僧,避难栖身于百丈寺中?或者说,后世的历史记载有误,他并非是在百丈寺出家?
崔向出了一身冷汗!
心中连连苦笑,后世历史对这一段传说也是持模棱两可的态度,也有一些所谓专家上蹿下跳地说他出家恐怕是佛教假托之说,并非史实。自然后世的专家素质和操守都不可全信,但正史又怎么会记载这种乡野轶事?
正史是为统治阶级服务的,真实性并不多野史强上多少,增改和删减还不是在帝王的一念之间?尤其是经过满清这个异族统治之后,中国历史被修改得面目全非,满清遗毒,在满清灭亡一百年后,仍有不少骨子里有被奴化倾向的文人,还在为满清歌功颂德,真是数典忘祖之辈。
崔向左思右想,也罢,既是净贤长老以性命相托,说什么也要在明年会昌法难来临之时,尽自己所能,保全百丈寺一众僧人,不管用何种手段,好歹他有先见之明,也能从容展开布局。
至于是那人是不是在百丈寺中,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在与不在已经并不重要,他在,护得了全体僧人,自然也保全了他的性命。他不在,天下之大如何能找到?一经想通,崔向心中竟是格外的轻松,再看青山绿水皆是含情带笑,不由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傻笑什么,还不快走!”崔卓向前走了几步,一转身发现崔向傻愣愣地呆在当场,脸上露出呆呆的笑容,不由心中有一惊。怕是他这个笨儿子越来越傻了,以前只是脑子慢,不够用,现在看来有变傻变呆的可能,万一真要变成傻瓜,可是如何是好?
崔向醒悟过来,尴尬一笑:“孩儿刚才想起一些事情,一时痴了,父亲见谅!”
崔卓点头,心中舒展开来,还好,向儿谈吐正常,应该没事,但愿是他多心了。
因新吴离袁州有三百多里路程,再加上崔卓认为或许袁州不是久居之地,所以只雇了一辆马车,收拾了一些随身细软,也算是轻车上路。崔卓冲崔向微一挥手,当前一步迈上马车。崔向紧随其后,一脚刚刚踏上车梁,就听身后传来秦大粗犷而豪放的声音:“二郎,等一等,先生前来为你送行……”
曹学正来了?崔向一时大为惊讶,回头一看,远处秦大搀扶一人,正气喘吁吁赶来,不是曹学正又是何人?曹学正身后,浩浩荡荡跟随二十余人,竟是县学的大部分学子。
“卓之,等等我,且慢行,且慢行。崔向,为师前来送你一程,祝你前程似锦!”曹学正被秦大驾着,几乎脚不离地地一路小跑,其实也费不了多少力气,不过毕竟年纪大了,走不了几步就不免气短。老夫子却不服老,边走边高声呼喊,声音之大不亚于秦大,惹得路人纷纷侧目而视。
卓之正是崔卓的字,曹学正称呼崔卓的字,正是平辈之间的称呼。长辈称晚辈多唤姓名,同辈之间一般以字相称,晚辈称呼长辈,一般尊称长辈之号。
曹学正亲率学子前来送别,不仅大大出乎崔向意外,也让崔卓无比惊愕,不知曹学正是何用意。随即一想,他想到一种可能,不由暗生怒意,一下车,便对崔向怒目而视,若不是此时曹学正等人已经赶到近前,估计崔卓的怒骂便要脱口而出。
崔向岂不明白崔卓心中所想,父亲定是认为他前去县学,大肆宣扬入袁州州学一事,因此不喜。县学之中发生之事,他先是无心后是无辜,问心无愧,既然父亲不信他,就由他去,也懒得解释,转身去迎曹学正。
崔向不愿承认也罢,心中想不到也好,他有意无意中总是对崔卓的孤傲和刻板有抵触之心,只因他是父亲,是长辈,才不敢说是心存反感。平常之时就算不刻意流露出来,也是能躲就躲,能不说就不说,一句话,敬而远之。
曹学正须发飞扬,尽管汗珠滚滚,不过精神十足,一到车前,先不理崔卓,竟是一把拉住崔向双手,激动地说道:“崔向,先前为师在学堂之中所讲的杜牧之诗《过华清宫绝句》中,所提的荔枝并非出自袁州,而是产自钦州,咳咳,人老了,过目不望的本领大不如从前,莫怪,莫怪!”
曹学正一脸讪讪,目光躲闪,难为老夫子一生严谨,却出了不大不小的一个小错,只觉面上无光,拼了一把老骨头也要跑来向崔向说个清楚。崔向敢不领情,急忙说道:“此事也有学生的不是,以前先生也讲过此诗,不过学生没有记住。先生昨日再提,学生也没有当时想起,也算学业不精。”
曹学正顿时直起了身板,一字一句地说道:“治学应当严谨,求学应该精益求精,你自当谨记。”
崔向见曹学正给坡就下,心中正感念他不顾老迈送别之情,怎会笑他,也是格外恭谨:“谨遵先生教诲,学生铭记在心。”
曹学正这才露出笑脸,挥挥手:“你与秦大他们说说话,我自与你父有话要说。”
不用猜,崔向也知道曹学正要和父亲说什么……

第八章 问学

昨夜直到三更之时还未入睡,曹学正翻遍自有诗以来所有典籍,也没有找到崔向所作的劝学诗出自何处,他心中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惊喜,只打定了一个主意,一定要亲自问崔卓一问,若此诗并非崔卓所写,那崔向就真是他平生以来最得意的弟子了。
正要睡下之时,曹学正忽然翻到杜牧的《过华清宫绝句》,才发觉原来是写的钦州荔枝,亏了他还故作高深在学堂之上卖弄,错将钦州当袁州。这一发现让曹学正老脸又红又烧,本来刚刚才有一点睡意顿时不见,在强烈的不安和求知欲的鼓动之下,他披衣夜读,奋战一宿,终于在天明之时又解读了几首诗的疑点难点,自我感觉恢复了一些自信,就匆匆赶到县学,率众前来送别崔向。
曹学正送别之意有三,其一,纠正杜牧之诗的错误,挽回面子。其二,向崔卓求证劝学诗之事,确定崔向才学。其三,再小露一把才华,省得被崔向小瞧。
县学之中,除了范非和他的追随者没有前来,其余二十余人全数到齐。
前日才见,今日又聚,崔向向诸位同窗一一见礼。秦大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嘿嘿傻笑不停,崔向也没理他,只和众人寒喧。
“我来吹笛!”
“我来吟诗!”
“我来折柳!”
众学子见一旁别人送别颇有诗情画意,都纷纷意动,准备挽袖添乱。只是众人来时匆忙,没人随身带有竖笛,还是秦大灵机一动,折了几枝柳枝,折成寸长大小,轻轻旋转脱皮,不多时,就做出几个柳笛。
众人齐吹,柳笛呜鸣,虽不动听,也别有萧萧离别之意。秦大合着柳笛节拍,慷然唱道:“杨柳东风树,青青夹御河。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
唱着唱着,秦大再也隐忍不住,豆大的眼泪扑扑落下,也不顾众人在场,猛地一擦眼泪,一跺脚:“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二郎,路远难行,莫要忘记归时之路。”
崔向也是眼眶湿润,双手胸前一叉:“秦大,诸位同窗,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多谢诸位抬爱送别,崔向感激不尽。”
一时,一场洒泪而别的场景生动上演。
另一侧,曹学正从身上取上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张,打开交到崔卓手中。崔卓接过一看,又听曹学正说个不停,脸上露出怀疑和惊讶之色,扭头去看崔向,眼中全是疑问和不解,还有一丝淡淡的赞赏。
终于扬马启程,走出很远,崔向从车中掀开车帘,还可看到曹学正矗立路边,挥手致意,不由心中感叹,老夫子看似古板无趣,其实也是至情至性之人。然而他却是想错了,曹学正挥手之间,一脸惋惜,正为刚才只顾着和崔卓探讨崔向书法的得失,而忘了向崔向再吟诵一首精心准备的描写袁州的诗作,此时心中懊悔不已。
车轮吱吱,车厢之内崔向和崔卓相对而坐,一时无语。崔吴氏因连夜收拾衣物,过于疲倦已经侧卧而睡。车厢内的设施和宽广出乎崔向想象,不但坐卧用具齐全,还有如同抽屉一般的暗格,可以用来盛装细碎物品或者食物,车厢宽大舒适,即便四五人同乘一车也不觉拥挤。
崔卓几次欲言又止,目光闪动狐疑之意,却最终没有开口。崔向视而不见,心中却道,你不问,我就不说,看谁耗得过谁?
不多久,崔向就对唐朝的马车有了切身体会,噪音大不说,实木的车轮将地面的不平和每一丝震动都传递到车厢之中,一点不漏地让每位乘客都如实地感受到颠簸,直将全身的每一块骨头都要震散——他终于明白为何古人都害怕颠沛流离之苦,以马车每天不过三四十里的行程,从新吴赶到袁州几乎要半月有余,当真是度日如年,不胜其苦。
古代重离别,十里相送,也是深知行路难,相见难,乘车难。
看来得抽空想个法子改善一下马车的减震,要不以后再要出门,非得颠出个好歹不可。第三天头上,崔向只觉全身骨质疏松,不无愤恨地想到。
崔卓倒也沉得住气,整整三天都没有开口问崔向。崔向开始时是心中赌气,不问不说,就这么简单,后来一心用在和马车斗争之上,也就不再留意崔卓的脸色。崔卓平常要么坐在车厢之中读书,要么下车随马车步行,白日赶路,晚间投宿,崔吴氏则用心照顾二人食宿,唯恐二人水土不服。崔向除了琢磨如何让马车变得更舒适一些之外,闲时也和崔卓一样读书或步行,父子二人偶而大眼瞪小眼互看一眼,各怀心事,却谁也不愿主动点破。
春日渐浓,天气渐热,眼见再有一日便到袁州,崔卓终于不再矜持,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瘦而不硬,圆而不润,虽说基础已经具足,不过火候还差上几分,书法一道,没有捷径可得,要的就是水磨工夫。昔日王献之问其父王羲之书法的秘诀,王羲之将他领到院中,指着十八缸水说,秘诀就在此十八缸水中,何时将缸中水全部磨成墨汁、写成字,便是书法大成之时……”
崔向憨憨一笑,明知故问:“此事孩儿早已听过,父亲再次讲来,是想考考孩儿还是另有用意?”
崔卓脸上的怒容一闪而过,随后又一脸平静说道:“既不考你又无用意,我不过是自说自话罢了。”
见父亲还是嘴硬,崔向继续装傻,反正他以前傻了十六年,多傻一会儿也无所谓:“那是孩儿多嘴了。”
崔吴氏却是瞧出了父子之间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就居中调和:“夫君,你身为长辈,怎能与向儿斗气?大人要有大量,再说向儿脑子慢,你何必非要和他计较长短?”
崔卓“哼”了一声:“君子不欺之以方,你这向儿,或许以前脑子慢,现在却是不得而知。”
崔吴氏不解其意:“听夫君所说,难道向儿智慧大开不成?”
崔卓却又不敢肯定,心中所气的也是崔向瞒而不说,就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能做出如此好诗之人,也不知是脑子慢,还是故意藏拙。藏拙不怕,若在父母面前也不说真话,倒不知他是真傻还是假傻。不过话又说回来,诗的立意不错,也颇有气势,却过于浅白直露,少了含蓄婉转之美,尚须继续努力。”
崔向不免又在心中大呼冤枉,他哪里是故意藏拙,也不是隐瞒不说,而是确实自认才疏学浅,论书法比不上父亲,论作诗更不入流,现在他又身处晚唐,初唐、盛唐和中唐之时的璀璨诗篇都已经被人熟知,他要拿来再用就真成了货真价实的文贼了,晚唐以后诗人凋零,想要想起几首好诗也是不易,不得不说也是万般无奈之事。
却被父亲说成藏拙,他有苦说不出,只好老老实实地认错:“父亲教训得是。”
崔卓虽然还板着脸,不过眼中却明显掩饰不住一丝笑意。嘴上说得严厉,其实他对崔向的书法和诗作,还是很有几分自得之意的。
总这样拿捏着也是怪累的,崔向想想都替父亲难受。
崔吴氏从中听出了一些端倪,高兴得不得了:“这么说,向儿真是开窍了?夫君,向儿能不能考中州学?”
都怪当初自己为了早些脱身,随口说出要来州学进学,其实他能不能进入州学,心中没底。崔向偷偷看向父亲,要是父亲发话,拉下脸面向崔刺史求情,肯定要容易许多。
崔卓沉吟片刻,却说:“不如进崔氏学堂!”

第九章 路遇

感谢各位打赏的朋友,今年的冬天据说是有温度记录以来最冷的冬天,不过朋友们的支持仍让我感到温暖。
……
经过十几日的奔波,这一日清晨,袁州已经遥遥在望。
汉高祖六年(前201年),灌婴于此筑城,置宜春县,管辖袁河流域,属豫章郡。汉元光六年(前129年),宜春县改立为宜春侯国。唐初,改宜春为袁州。唐天宝年间,又改袁州为宜春。至乾元元年,改回宜春为袁州。
袁州,也就是现在的宜春。
袁州历朝历代深受当朝重视,城深墙广,护城河宽有五六丈,城墙高有三四丈,一眼望去,雄伟巍峨,城门之上写有两个隶书大字: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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