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戏天下-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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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我接任,不应杀生。见你临死还这么有骨气,不大像是叛贼。你究竟做了什么?”平静的语气,难得他对别人的事有些兴趣。
没等我开口,身旁的男子就道:“她是前几年被派去中原龙啸国大将军聂尘拓的教众,念其姿色不俗,西域蕃人便买下了清霜的主宰权,靠她来获取军情。可是这丫头竟然迷恋龙啸的荣华富贵,获得聂尘拓宠爱后便不再与教里通信。蕃人找上门来,说是这丫头背信弃义,多次给蕃人寄信说是她不要再配合他们。毁了我教信誉的叛贼,这种人死不足惜!”
原来流火教的收入来源是培养各式各样的人才,然后外租给别的国家,从中谋取金银的啊!蕃人直接买下清霜,看来清霜除了姿色不错外,还有别的绝技。
想到这里我有些冷汗,不晓得其他三国还有没有这样派去的探子。说来流火教也是唯利是图的组织,出卖一份军情,沙场上多少将士要死于非命!
我的双拳不由得握紧,金戈铁马的日子我过得还算少吗?从当初那个不懂战事的国师,一路到亲自带兵驰骋沙场的麟渊禛,多少人死在我的眼前,多少血模糊了我的双眼。
“卑鄙小人,你们这样不堪的组织,姑奶奶不屑死在你们手里!”一时间,我还是忍不住怒吼了出来。
满堂哗然,议论声盖过了天。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不少人都拔出了剑,警戒地看着我。更有甚者不禁后退几步,做出了防备的样子。
就在我夺过旁人的剑准备自刎时,掌心一阵酥麻,那剑被人用石子打落在地。
纵身跃下,几个轻点地,翩然青衣便落在了我的面前。冰凉却修长的手指捏起我的下巴,怀疑的目光掠过我眼。
一把拍掉他的手,我恶狠狠地道:“别用你的脏手碰姑奶奶!你个伪君子!”
“伪君子怎比得上伪小人?”他轻笑道
“小人如何可以伪得,伪小人定然及不上君子你……”
“君子来去自如,自寒云山一别后又练得一身武艺,小人可是眼红?这小人销声匿迹将近一年,该杀该杀。不过又幻化出这样一张脸,真让君子爱不释手。”说话间,手指再次抚上我的脸,他捏起我的脸蛋,忍着笑不再言语。
“小人及不上君子一分一毫,君子做事坦荡,一向以真面目示人。当年诛杀自己母亲的手下,这名声来得岂不有些可耻么!伪君子,你给姑奶奶松开你的脏手!”我刚想再次拍掉他 ,可是一只手已经扣上了我的手腕。
“我尊重你的决定,所以我送你回去,别声张。”他在我耳边轻声道,装作不在意地抚了抚我的耳垂。
从我身边走去,青花转身对着教众道:“我已然在她身上下了蛊毒,她不敢不再惟命是从。你们从哪里把她带来的,就把她送回哪里去,以免打草惊蛇。”
“可是教主她……”身旁的男子立刻上前阻止道。
青花侧脸笑了笑,又看向了我。
颠簸的马车上,仅仅坐着我们两人。身上披着件裘皮披风,异常得暖和。他们伟大的教主因为教众的不服从,一怒之下刺穿了三人的肩膀,随后扬言要下山去办事。教众无不胆颤,但碍于教主之威,无人再敢阻拦。
给自己倒了一壶热茶,我捧着茶杯,侧身靠在了软垫上。
“教主难道不怕认错人了吗?”瞥了他一眼,这个人的一脸得意,我看着就恶心。
“天底下敢在我面前自称姑奶奶的只有你一个,我们的‘伪君子论’我怎会忘却!贺兰你是不是故意被他们抓到我这里的?”青花有些纳闷地捏捏茶杯,不经意间却又瞅上了我的这张脸。
我故意?我故意我险些双手被废,我故意我差些被烧死?我在他眼里就那么奸诈吗!
几番折腾,当我再次站在龙啸将军府门前时,已经不晓得过了多少日子了。连续几次青花都在问我要不要直接去麟炎,思前想后我们还是来到了龙京。
可是一瞬间站在将军府的门前,我不禁迟疑了。
回到那个恶魔的身边?天天看着那张和仲施一模一样的脸,不知不觉中我竟然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生活……
不不不,还有好多事都没有了结,我不能整天窝在将军府里。
深秋的夜里,两个宫人并肩齐走在龙啸皇宫的幽径中。一排排侍卫持着火把匆匆走过,两宫人起身继续向成苑的寝宫走去。
越来越靠近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我的心一点点提起,要不是青花的淡然在支撑着我,我很怕自己会吓到腿软。
“站住,什么人?”门前的侍卫一把将我们两人拦下。
细着嗓子,青花抢我一步从容地答道:“是给陛下送宵夜的御膳房小太监。”
“让他们进来吧,是朕让他们来的。”屋子里传来了慵懒的声音。
侍卫放行,我们端着食盘推开了门。几步走入,青花去放置食盘,而我关上门后就几步来到了卧床的成苑身边。
看上我的脸,成苑本能地护在了舞彦身旁,但却面不改色地道:“清霜,你怎么在这里?”
“陛下不用担心,清霜不敢再对小皇子有半点越矩。此次前来,只是希望在临走之前最后请陛下将这封信交给溢香殿的僧人。”说着我从怀里掏出一封略微有些皱的信,将其双手递给了成苑。
将信持在手中,成苑脸上挂起了疑问。“为什么你就笃定朕不会派人来抓你?”
笑了笑,我道:“陛下是仁君,清霜自然不会担心。清霜祝愿舞彦太子能平安成长,更祝陛下身体安康。也罢,清霜告退。”
转身的瞬间,我的眼泪已经止不住地下落了。我就这么松开成苑和成止,放他们自由,心里真是不甘。可是我没有办法让成止幸福,更比不上舞彦的母亲在成苑心里的位子。只有放手,或许才是解脱他们两人最好的办法。
“你失踪的一个月,聂尘拓发疯似的到处寻你,难道你就这么弃他而去?”成苑忽然开口道。这个时候,他心里还单纯地认为我是清霜,呵。
站住脚,我没有转身。平抚了自己的心气,我道:“没有爱过,就没有恨过。请转告将军,清霜已经有了去处,不再劳烦他的照顾,但还是谢谢他。”
谁的儿子?!
“哇——”一声啼哭,瞬间打破屋子里的宁静。
这个时候,他们家小祖宗又开始闹腾,难道是在替他爹不值吗?
我转过身去,只见成苑熟练地解开襁褓,看着不是尿湿,成苑松了口气。指指桌上的牛乳片,他尴尬地看了看我。
捏起牛乳片,我将它投入了小碗中,又倒了些热水。用小银匙搅了搅,我连忙凑了过去,坐在了床边。
成苑抱起舞彦,接过小银匙舀了一勺牛乳,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舞彦的嘴边。跟杏核一样大的小嘴立马噙住银匙,满意地喝下了牛乳,才停止了哭闹。成苑没敢怠慢,又舀一勺喂给了舞彦。随后放下银匙,轻轻拍拍他,无奈地冲我笑了笑。
“为什么不将他交给宫人?”我的心里已然有了疑问。
叹了口气,成苑道:“宫里不晓得有多人想要害他,还是留在身边安全些。他和他娘一样,都太过引人注目,殊不知在暗地里跟多少人结下梁子。”
本不该问,但我还是忍不住问起:“他的母亲……很漂亮吗?”
愣了愣,成苑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诡异的苦笑。他连连摇头,一拳捶在了床上,抬起头道:“漂亮个什么,她丑得都不能见人,所以太过引人注目。丢下老子和孩子,一个人去了,老子不怪她。还不信没她老子就带不成孩子!多少年以后,我要她回来亲眼看看老子的漂亮儿子,让她后悔一辈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生完孩子起码要调养一个月,陛下的口气似乎是在说皇后娘娘还在人间。如果是这样,那娘娘她……”
“她什么?看你是聂尘拓的女人,老子就告诉你了,你可别笑。这孩子是老子亲自生的……喂,不让你笑你也别憋着啊,表情怪可怕的,当心吓着臭小子。”成苑有些惊慌失措地捂上了舞彦的双眼,真当有那么回事似的。
我这下完全有理由相信他的话了,怪不得他迟迟不肯下床,原来是在……坐月子?!
可是明明成苑是龙啸的男子,为什么会生孩子呢?
一个女人,能有一个男人愿意为她生孩子,而且那个男人是万万人之上的君王。这女人该有多幸福,真让人嫉妒。曾几何时,我的小紫藤和我的舞煌……
鼻子有些发酸,我还是起身了。
“不要多废话了,天亮还要启程去找你师父呢。”青花一直守在门口,连面都没露过。他晓得里面的那个男人是龙成苑,他更晓得两人相见的尴尬。
没走几步,我还是不由地转身看了看成苑,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哽咽着,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道:“成苑,保重。”
终于那个阀门再也关不上来,眼泪如洪水涌下,我加快步子向青花奔去。青花好奇地探出头看了看屋子里的成苑,当两人对上眸子后,成苑的双眼忽然放大了数倍。
“站住!”成苑大喝道。
没有停下,我已经抚上了门框。
“臭女人,你给老子站住!贺兰明凰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老子就跟你儿子一起同归于尽!反正下去还有个小家伙陪着,不用那么寂寞。”成苑再次大吼。
这下我彻底愣住了,完全茫然地转回身子,几步上前就回到了成苑面前。
喘着粗气,成苑抬头咬着牙仔细端详起了我的脸。
“你……你说……”我试探地问起,指尖颤抖地抚上他怀中舞彦的小脸。
粉嘟嘟的笑脸犹如鹅脂般细腻,小家伙方才因为成苑的怒吼而再次大哭,可是在看见我之后又停止了哭闹。如成苑当日所说,这小家伙虽然没有长开,但眉宇间还是有几分成苑的味道。
“老子只是猜测,毕竟换了张脸。但刚才看见青花也在,老子就笃定你肯定出事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在上界也得罪人了吗?”没有一丝顾忌,他直言道。
“不是,我是说你说什么,舞彦是我儿子?”我要问的只有这个。
怔了下,他点头,但又把头埋了下来,小声道:“你走之后的几个月老子才发现的,难道你一直都以为这孩子是别人的吗?”
“没……没……你……”
“你什么你,既然你回来,就别再丢下老子了。老子一个人有多痛苦你知道吗!一边处理政务,一边还要去照顾臭小子,外面的人逼老子,老子还要躲着各种人,这些日子你都死到哪里去了!你眼里只有你的池中月,你从来就没正眼看过老子!”放下舞彦,成苑扑上我就是一通嚎啕大哭。
这是成苑,这可是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火药罐子龙成苑啊!
抚上他的后背,我连连轻拍着,像哄孩子一样地哄起了成苑。他一把手环上我的肩,勒得我差一点窒息。他又嚎道:“念得是池中月,身边是胡杨,挂着你哥哥,又和凤紫藤有个女儿,你身边那么多人,你从来都没念过老子。老子在这个家究竟算是个什么!今天老子要亲耳听你说,你究竟喜不喜欢老子!”
“那个,皇帝,你能不能小声点,外面那么多侍卫……”青花忽然冲了出来,弄得成苑猛地坐回了原地。
这场景让我有些哭笑不得,似乎身边很久都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我忍着笑,慢慢认真地看向了成苑。
四目对望,却满是迷惘。
“我,我……”那么肉麻的话,我当着成苑根本说不出来。
青花又是一阵轻哼,白了我们一眼。
咬咬牙,我鼓起勇气道:“我爱成苑,爱他的大吼大叫,爱他的暴跳如雷,爱他的污言秽语,可是也爱他的隐忍,爱他的执着,爱他的坚强。贺兰明凰答应一辈子都不再离开龙成苑,永生永世,永远相随。”
屋子里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成苑瞠目结舌地盯着我,青花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就连躺在一旁的舞彦也睁开了眼睛静静盯着我发起呆。
一根针落下似乎都能听见声响了,为什么我的这番话会让他们这样惊讶?
脑子里不禁浮现出当年在酒楼里戏弄成苑的场景,这个男人身边的女人总是对他百依百顺,忽然间出现一个我这样敢跟他叫板的女子,他定然会有所注意。身为王者,他竭尽全力地去维护自己的尊严。他想要征服我,可是到头来却被我征服。我们从冤家路窄一路走到了今天,这个外表看似刚强的男人其实是最需要人疼的。
龙啸皇宫中的一个失宠皇子,一夕被皇帝无意间提起,众人前恭后倨,纷纷开始讨好这个迷迷糊糊的小皇子。他的骄纵和大意,又使得自己屡遭迫害。一次次血的洗礼,让少年褪去了稚气,成为了一个懂得伪装的弄权高手。
外人面前大大咧咧,还带有市井气息吊儿郎当的皇子。为人不拘礼节也不谙世事,从不参与政事更不踏足朝堂。可是那人心里满是手段,在外低调招募门人去参加科举,一步步在暗中吞噬掉整个龙啸朝堂。
只差最后一搏就可以称帝时,只身在外的他却收到一封信,信上写着魔教的老窝就在雪山上。那魔教总是让别国借着派探子来龙啸,流火教早已是皇子的心中刺了。于是乎策马扬鞭,带着自己的军队暗自登上了雪山。
一场在风雪中的厮杀,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大批黑衣人就这样剿灭了他的军队。皇子只身杀向流火教的老窝,可是敌不过更多的人,最终倒在了血泊中。是的,他中了计。自以为英明的人中了他人的奸计,最终伤得体无完肤,险些被白雪所掩埋。
第一次见到这皇子,我以为他是个被仇家追杀的坏人。只是人无所谓好坏,便救了他一条性命。再一次见到他,这个充满朝气的少年似乎在我心里已然刻下了属于他的印记。他就像是西域的一种叫“仙人掌”的植物,明明外表全是硬刺,可是内心却比任何植物都要不堪一击。自幼丧母,一步步登上帝位完全都是凭借着自己的力量。这便是一代龙啸明君,龙成苑。而如今,他将只属于我。
天亮了,碍于要照顾舞彦,成苑无奈地选择了留下。我收回了写给成止的绝情信,转手又连夜写了一封嘘寒问暖的信。我相信,看到我的字迹,不管成止是不是真的喜欢上我,他应该都会好过些。
我想过,在他心里我一直都是星儿的替代。也许当一个人极度崩溃时忽然遇见一个帮助自己的人,他会对这个人有极大的好感。我就是他遇见的那个人,而他却误以为自己喜欢上了我。
马车上的我只不过趴在窗子前静静地傻笑着,就已经让身旁的人浑身不适了。深秋的天空无比湛蓝,干净得不见一丝云彩。不晓得为什么,马上就要见到染如了,我真的好激动,甚至开始有些忐忑。(作者汗:阿咦啊咦啊哟,阿咦啊咦啊呦诶,阿塞……)
怪不得会取名为“舞彦”,原来是衬着舞煌的名字排开的辈分。我竟然现在已经凑得了儿女一双,齐人之福也不过如此啊。
“贺兰,你说人活着是为了做什么啊?”青花靠在一旁,悠哉地道。
“活着就是为了让自己快活,然后快活一辈子,最后投胎再去快活一番。”回过神来,我向他那边凑了凑。
“可是贺兰,你这样永世不灭,活着难道不累吗?我没办法想到一个人可以活几千年都不觉得烦,我现在已经活烦了。”青花从靴子边抽出一把镶金的匕首,寒光晃过我的双眼,我立刻坐起了身子。
握着匕首在自己眼前晃了片刻,他目光一偏,投在了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