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经年(清穿)-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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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相面人张明德被处死,这件事大大惊动了康熙,康熙痛斥八阿哥“允禩柔奸性成,妄蓄大志,党羽相结,谋害允礽。今其事败露,即锁系,交议政处审理。”自小与八阿哥相交好的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在乾清宫久跪不起,请求康熙饶恕八阿哥,康熙本就在气头上,见自己的儿子们个个与自己对着干,更是生气,大骂“你们几个是指望他将来做了皇帝,封你们当贝勒吗?你们有义气?朕看你们是水泊梁山义气!”十四阿哥闻言上前道“皇阿玛明鉴,八哥断无此心,儿臣愿以性命担保。”我知道十四的脾气,吃软不吃硬,这点,就是在他皇阿玛面前都没有收敛,他当时的语气一定是很差,康熙抽刀欲诛十四。多亏五阿哥死死抱住康熙的腿求饶,康熙勉强平了怒火,随后杖责十四阿哥二十大板,命其回府反省。
康熙革去了八阿哥的贝勒,八阿哥成为了闲散宗室。十四阿哥也被康熙禁在府中,八爷党的势力可谓是大大减少。
这些事在夺嫡斗争中司空见惯,从头到尾也并没有牵扯出胤祥,可是期间却发生了一件改变胤祥一生命运的事。三阿哥向康熙报告大阿哥镇魇二阿哥,并且在其府邸搜出证据。三阿哥还向康熙指认十三阿哥与大阿哥相互勾结,大阿哥镇魇二阿哥使其丧失心智偷窥皇帐,而十三阿哥则以追查刺客为由,当场逮获二阿哥,让康熙对其产生芥蒂,并将其废除。康熙本就因为先前大阿哥的话对他心存芥蒂,如此一来,更是火上浇油,康熙下令革其王爵,终身幽禁。
康熙下令审问被抓刺客,刺客一口咬定受十三阿哥指使,并无心刺杀皇帝。
随后,康熙下令捉拿十三阿哥,并将其软禁于养蜂夹道。
“养蜂夹道”四个字像是梦魇一样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养蜂夹道…。养蜂夹道…。。我默念着这几个字,李白吃痛哼唧了一声。
那么多天,我日日夜夜担心着胤祥的安危,本以为一切都会改变,可到头来呢,历史还是这样一如既往地进行下去。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我被康熙软禁的时候没怕过,被苏麻喇姑毒哑的时候没怕过,被关到辛者库的时候没怕过,可是现在,我就是害怕。人的一生可以有几个十年?身为皇天贵胄,龙子凤孙,失去皇帝的宠爱又意味着什么?我绝不会相信胤祥会和大阿哥相互勾结,绝不。
然而,即使我多么地相信,却依旧不能改变康熙的意志,历史的脚步。
“主子,主子……”无痕小心翼翼地提醒我。我咬咬嘴唇,镇定道:“这些可都属实?”无痕点点头:“这其中的利害,奴婢醒得,奴婢不敢造谣。”我无力地点点头:“我信你。四爷呢?我要去找他。”无痕道:“四爷一早去了乾清宫就没回来过。”我原本升起的希望又被打碎了,眼下,能救胤祥的只有四阿哥了,可是他一早去了乾清宫,按理说成了年分了府的阿哥就断没有留在宫里过夜的理,可是眼下天已经黑透了,这时候,宫门恐怕早就关了吧。四阿哥还没有回府……果真是,出大事情了。
“主子,奴婢看四爷今晚是不会回来了,还是先歇息吧。”无痕道。
我摆摆手:“你先去睡吧。我在这儿等。”
无痕忙道:“哪有奴才睡觉主子守着的理?主子不放心四爷,奴婢陪主子一起等。”
我虚弱地朝她道:“不必了,你就依我一次,下去吧。”
秋雨还是那么绵绵不断,多事之秋,这绵绵的雨也仿佛充满了惆怅,我怀抱着李白,明知道今天晚上的等待是白白的,可是却还是坐在这儿,我究竟是为了等还是根本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胤祥的笑颜,过去的种种便一一浮现,挥之不去。
“不好了,不好了,主子,你快过去瞧瞧!”一大早无痕的叫声便惊醒了不知何时睡去的我,我忽的站起来,头晕沉沉的差点站不住,扶着桌子道:“出什么事了?”“是四爷,四爷昨个儿在乾清宫外跪了一夜,许是淋了雨,晕倒在乾清宫门口,皇上命人将他抬了回来,现在还昏迷不醒呢。”无痕一口气把话说完,我却已经控制不住自己,跑向他的书房。
屋里屋外站满了人,李氏,耿氏,还有几个我没见过的侍妾站在门口,皆是一脸焦急,见到我,其他几个人都是迷惑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唯独李氏狠狠地盯着我,仿佛想把我吃掉一般:“你来做什么?”“四爷,四爷他怎么样了?”我脱口而出。“住口,你也配问四爷的事,你在这府里算……”她后面的话被四福晋制止了:“住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否决的威严,我只见过她一次,她的端庄雍容还历历在目。
眼前的她虽是一脸憔悴,但却一点也看不出慌乱之情,眼神更是有稳定所有人的气势,非那些满脸愁容的妾侍可以比拟。
“你进来。”她缓缓开口对我说。脸上除了公事公办,看不出其他表情。我忙走过去,“福晋,她不过一个外人,怎么可以……”李氏心有不甘。“你还闲这贝勒府不够乱吗?眼下贝勒爷昏迷不醒,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不把我这个嫡福晋放在眼里了吗?”四福晋的语气凌厉,李氏住了口,看我的眼光却是狠狠的不甘。
“走吧。”四福晋淡淡道。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书房,对这里我是再熟悉不过的。
房间里是淡淡的熏香,有安神的作用,绕过紫竹檀木镂空雕花屏,四阿哥正躺在床上,眼睛紧闭,唇线也抿成了一字。
“太医刚刚诊过,你就在此照料吧,等药煎好了我差人拿过来。”四福晋在我身后说道,“碧潭,我们走。”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便带着丫头们下去了,我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眼下我却顾不得这么多了。
他的额上冒着密密的汗珠子,秋日里正是寒气重的时候,他的额头却烫的惊人。我把帕子放入水中反反复复浸泡后替他擦去额头上的汗,可惜我不是医生,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他的样子似乎很痛苦,不是那种安逸的昏迷,而是一种痛苦的隐忍,他的嘴唇干裂,我听说发高烧的人容易脱水,便端来热茶,蘸了棉布,轻轻擦拭他的嘴唇,他似乎有所放松,我坐下来,叹了一口气。
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不消片刻,便有一个丫头端来了药,我接过药,却不知道该怎么喂他喝下去。
“四爷,四爷……”我低低唤他,“该喝药了。”
他似乎做了什么噩梦,眉头深深地皱着,嘴里溢出几个字眼:“胤祥…。。淮儿…。淮儿…。”我手一抖,些许药洒了出来,我清楚地听到他叫胤祥的名字,却也清楚地听到他叫我的名字。心里便像是被堵住了一般,透不过气来。
我什么也不能想。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关节泛白,青筋突出。
我放下药,企图去扳他的手,却怎么也扳不开。
这样下去,他的烧非但退不了,而且有可能会演化成肺炎,肺炎在古代还是不可治愈的绝症。且不说他对我的种种照顾,四福晋把他交给我,不管她是出于什么误会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我都不能驳了她的信任。更何况,他还在昏迷中。想到这儿,我反握着他的手,道:“胤禛,胤禛,我是淮儿,我在这儿。”
他的手似乎有所放松,眉头也没有方才那样紧皱了,我松了一口气,他面色沉静,没有了方才的挣扎,像一个安睡的婴儿。
直到他的手完全放松,我才放开他的手,小心地放回被子里,我碰了碰碗壁,还好没有凉掉,我轻轻托起他的头,将药送到他嘴边,他似乎有了些反应,竟将药喝了下去,就这样反反复复,一直把药喝完了为止。
虽然他能喝药但是送来的粥菜却还是不能进食。
望着他的脸,我忽的想到了初见他的那一幕,那时候他大概是极其讨厌我的,见了我就好像我是他的丧门星一样,后来对我的态度却慢慢转好了,或许是胤祥对他说了什么吧,或许是他觉得我对他也没什么威胁…。。总之是好了很多,后来,后来……。
我微微动了动,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靠着睡着了,天已经黑下来了,我想起来去点灯,却发现右手被他握的紧紧的,根本抽不出来。我和他的手都暴露在被子外面。他醒来过?!
脑子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可是再抬头看他,他却依旧是那么安详的表情,即使是在黑暗中。“四爷?”我轻轻叫道,没反应,看来是又睡着了,我想抽手却又怕惊动了他的睡眠,只好轻声唤侍候他的丫头进来点灯,我微微侧了侧,她看不到我的手和他的手。那丫头点了蜡烛便出去了,接着又端进来几道清口的小菜道:“福晋让奴婢送来,说是姑娘辛苦了。”
她走后,我望着饭菜却没有什么胃口,而肚子却着实饿了,便拿了一块糕点。
或许是太累了,这么守着守着,到了后半夜竟又不知不觉睡着了,天一亮,我缓缓睁开眼睛,却正对上一双乌黑的眼眸,手上的制约已经没有了,而身上却盖着一层被子。我立马坐直:“四爷,你醒了?”
他不语,点点头。
我替他把被子盖好:“四爷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了,我去唤人备些吃的可好?”他颔首。
接下来就是沉默,沉默…。。
“十三弟他…。。”他的声音嘶哑,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恸。他和胤祥的感情甚好,我又怎会不知?他那夜在乾清宫外跪了一夜替胤祥求情,我更是心知肚明。
“四爷,先用膳。”我打断他,“来,我扶你起来。”
我吹了吹勺里的粥,伸到他嘴边,他直直地看着我,慢慢张嘴……。
我喂完了粥,替他擦了嘴巴子,他道:“你也饿了吧,吃一点吧。”我摇摇头:“昨个儿晚上吃了糕点,现在还撑着呢。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他没有拦我,我就这样在他的视线里走了出去。
往后的几天我照旧照顾他喝药,睡觉,我和他什么事都没有提起,一切,就这么安静地进行下去。
有些事情,不是不提,而是我们都太明白了。
“四爷他怎么样了?”我拉住前来就诊的王太医。
“已经无大碍了,再多加调养几日便可。”
“哦,那多谢王太医了。”
王太医走后,我如释重负,却又隐隐地不安,对于四阿哥,我终究是有太多太多的抱歉。摇摆不定的烛光下,我想下笔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终于是放下了笔,那张空白的宣纸上不小心滴了一滴墨水。
无痕已经熟睡了,我紧了紧衣服,床边的李白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我,我走过去,摸摸它的脑袋:“我可走了,以后,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呀。”想想又觉得好笑,它怎么懂照顾自己呢?
深夜的四贝勒府巍然屹立,我回头最后看了它一眼,忽的刮起了一阵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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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庙堂之间
我抬起头,巍峨的紫禁城在夜色之中显得格外深严,这座凝结了历代君王,历代宫人喜怒哀乐的宫殿,三百年后它是一座世界级的博物馆,而三百年前呢,有谁会想过它是何等的庄严?
我深吸一口气,看守宫门的侍卫好奇地看着我,我走上前去缓缓道:“这位大哥,我有要事要禀告皇上,请告之李德全公公。”那侍卫不以为然:“想见皇上的人多了,有什么要事明个儿有了门路再说吧。”“不,我一定要见到皇上。”我重复了一遍,“若是你不去通告误了正事你有几个脑袋?你去报告李谙达,李谙达自然识得我,若是他不识,我人就在这儿,到时候你再给我个扰乱宫门的罪直接拖出去斩了不就成了。”
那侍卫听了我的话,和其他人小声说了几句,遂道:“那好,你且等着,我这就去报告李谙达,你叫什么?”“不,他会明白的。”我说。那侍卫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便跑开了。我突然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换做是从前,现在我该是怎样的害怕恐惧?可是现在却只有解脱,只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快乐,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为一个喜(…提供下载)欢的人做事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情啊。
这次,我没想到是李德全亲自来的。
那侍卫更是惊讶,看了我一眼,不再多言。
我突然很想哭,李德全是宫里面最为照顾我的人,眼前的他显然苍老了很多。“谙达…。。”我哽咽,说不出话来。李德全叹了一口气,保持他一贯的严厉说道:“既是大事,就跟我来吧。”我跟在他身后,想起几年前有那么一次,他说皇上宣我过去,我也是这么跟在他后面想问又不敢问,那次是康熙当众说要把我指给胤祥做侧福晋。
“谙达,我……”我开口,他却淡淡地打断:“莫要说了,我的性子,我还会不晓得吗?我只消提醒你一句,皇上处置了几位阿哥,脾气谁也说不准。”又是一阵感动,我点点头:“秦淮省得。”
乾清宫就在眼前,李德全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在这儿候着,我去通传。”
深夜的乾清宫还是灯火通明,康熙一定没睡着吧?这个伟大的君王也有他非(…提供下载…)常人可比的无奈。
片刻,李德全来到我身前,道:“皇上宣你进去。”我点点头:“谙达,保重!”李德全不看我,摆摆手:“快走吧。”
石青的地板,龙延香的味道若有若无,这儿的一切我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从我进门的那一刻,我的命就不再是我的了,我清楚地听见身后的关门声,与此同时,我跪下朗声道:“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面的人一言不发,我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来干什么?”康熙的声音苍老却依旧威严。他这句虽然是问句但是答案对他来说却是肯定的。我苦笑,我来干什么?
“回皇上的话,奴婢是来问皇上讨回当初皇上许给奴婢的恩典。”我沉声道。
“恩典?好个恩典啊,你以为凭一个恩典就可以左右朕的决定?”康熙冷笑道,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我再次磕了一个头:“回皇上的话,奴婢求皇上贬奴婢去养蜂夹道做苦役。”
许久都没有声音。
“起来吧。”康熙突然让我起来,我的心跳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了,我不亢不卑地站起来,直视这个千古一帝。令我惊讶的是,他的苍老是我从未见过的,不是他的皱纹也不是他的白发,而是他的眼睛,浑浊,疲惫,无奈……这分明是一个父亲的无奈啊。
“皇上…。。”我竟有想哭的冲动,“皇上要保重身子。”
“你过来。”康熙道。我走上前,康熙看着我,半晌道:“为什么?”我微微笑:“皇上或许认为奴婢做的决定对于奴婢来说很重大,可是对于奴婢来说,这不过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能陪伴胤祥是奴婢的心愿,奴婢在外的这几年也从未变过这个愿望。若是奴婢不能陪伴他得意春风,那么能陪伴他一同吃苦受罪,对奴婢来说也是天大的幸福了。”康熙像是想要把我看穿似的:“你就不怕朕杀了你?”我道:“在奴婢没见到皇上之前,奴婢是怕的,可是见到了皇上之后,奴婢便不怕了。”“哦?这是何解?”康熙问道。“因为,奴婢看到了一个父亲。”我道。康熙一怔,随即苦笑道:“父亲?怕是也只有你这么认为了吧?”“阿哥们只是一时被权利迷住了心智,可是与皇上的骨肉亲情却是剪不断的,俗话说虎毒不食子,皇上虽然拘了他们,或革了他们的爵,或痛骂或责打,可是连奴婢都能看出皇上是在护着他们,阿哥们从小受诗书礼义的教化,又怎会看不出?以后,阿哥们就会知道皇上的一片苦心了。”我道。
“这简单的道理连你一个小丫头都看得出来,他们竟是不知……”康熙喃喃道,“淮丫头啊,陪朕下一盘棋吧。”
我道:“皇上可说岔了,奴婢早就是老姑娘了,哪是丫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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