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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山河永寂之天风-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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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才像他。天市放下心来,不禁一笑。
  那笑容在小皇帝眼中却无比刺目。他一甩衣袖,转身就走。
  接下来的五日过得无比漫长。
  小皇帝十分忙碌。每日天不亮,便听见外面满院子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知道那是他出去临朝。过去这些年,虽然摄政王秉政,但每月五次大朝,十次小朝小皇帝都要亲自出席。天市对这早已习以为常。然而如今的变化却在晚上。有几次天市失眠到院子里来透气,总能看见他的窗口,烛光一路燃至天明。
  小皇帝忙得见不到人,别人自然更不敢打扰。天市觉得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了一般。益阳那边没有半点消息传来,她能做的,只有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也许是一辈子的觉都在从南边回京城的路上睡光了。这些日天市几乎难以合眼。每天看着太阳升起来,月亮落下去,月亮落下去,太阳又升起来,倒是参悟了不少大而无当,虚空无着的道理。她有时候忍不住想,以后要跟益阳说起这几天的日子,不知道会不会被他取笑。哪怕是看本书,或者学点礼仪,也比这儿干熬着要容易些。
  到了第四天晚上,有宫内的嬷嬷来教她次日祭祖拜谒太庙的礼仪。如何立,如何走,如何跪,如何颂祷祝辞,如何供奉祭酒,每一样都有严格的要求。天市一整天学下来,只觉得自己前半生都白活了,连如何说话走路都全然不对头。
  总算到了五月初五。
  一连晴了一个多月的天在这日一大早突然转阴,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摄政王一早便起来,照例来到外书房。他每日在这里处理急务后才会出门办事。今日过来,见书房门窗都闭着,里面黑洞洞不见一丝灯火,不禁愣了一下,猛然想起来前两日已经有旨意下来,今日祭祖后便正式改封南中王,转给摄政王的公文都直接送进了宫,这里子安冷清下来。自天市进宫后,他每日要处理的也多是转移政务的工作。只是已经成了习惯,信步走来不假思索,到了此时才醒悟。
  益阳还冲着书房发愣,身后响起脚步声,回头见是康先生,他先自嘲地笑了笑:“脚不听使唤地就来来,看来还真有点儿舍不得呢。”
  康先生沉默了片刻,才问:“爷真的准备好了吗?其实此时还不算太晚……”
  “不用说了。”益阳语气温和,态度却十分坚定:“康先生,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但有些事情是不会做的。倒不是因为外人的物议……”他说到这里便停下来,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意思领会就行。
  不料康先生却不肯罢休,见他要离去,紧走两步追上来:“爷……请爷给个明示。”
  益阳站定,手中的伞微微旋转,雨珠四溅,忽而轻笑:“竞渡,你前途无量,不用在我这棵歪脖树上挂死。你放心,那日你对我说的话,我只当没听见过。”
  冷汗顺着康先生的额头流下来。待他将憋在胸口长长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益阳已经施然走远了。
  这一日接下来还有许多要做的。益阳回到无咎宫,含笑金蕊早就盛装打扮好迎了上来。益阳看着她们俩,忍不住笑道:“看看看看,倒像是你们俩成亲呢。比我还郑重。”
  含笑登时红了眼圈,金蕊比她会来事儿,奉上一杯新茶,笑道:“怎么说都是大日子。爷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心里一定已经乐开了花。我和含笑再不懂事儿,这会儿也知道该做什么。”
  益阳接过茶碗抿了一口,突然咳嗽起来。并不剧烈,只是绵延不绝,一直咳了许久。含笑和金蕊并不曾见过他这样子,都吓了一跳,七手八脚扶着他坐下,一连声地问要不要叫太医。益阳摆摆手:“这是老毛病,不妨事。给我喝口水。”
  含笑连忙换了热茶过来,这次益阳一口饮尽,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一抬头,见两人满脸忧惧地盯着自己,不由笑起来:“没事儿,别担心。死不了人。”
  金蕊连忙去捂他的嘴:“爷快别这么说,太不吉利了。”
  含笑也说:“楚良娣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那边热水都已经备下,爷赶紧过去吧。”
  益阳不禁皱眉。礼部拟出的仪程里,有三沐之礼。即在祭祖,迎亲和谢恩之前都要先沐浴更衣。这本是本朝初创时所定的纳妃之礼。当日诸王公皆是行伍出身,一个个常年在马背上打滚,不拘小节,不修边幅,连朝堂之上也吵嚷喧哗,不成体统。于是有了这样的三沐之礼,为得是好歹让这些粗人在一些场面上不至于太过难看。当日益阳看到礼部送来的仪程里有这一条就哭笑不得,指斥那帮庸吏搞繁文缛节,徒增枝节。但定都定了,又是无关大局的细节,他发发牢骚也就放下。
  此时听含笑这么说,只得将茶杯放下,苦笑:“好,好,这就去。我的礼服你们可要收拾好,一会儿送过来。”
  金蕊推着他出门,笑道:“爷尽管放心,我们就算不如天市,好歹之前也服侍过爷这么些年的。”
  益阳走到门口,外面雨声淅沥,他揉了揉眼睛,摇头笑道:“这两日没睡好,正好趁机打个盹儿。”
  天市此时也正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发呆。来为她妆扮的嬷嬷看出她的忧虑,笑道:“端午本就是梅雨时节的开始,这一日要下雨,才能一整年都风调雨顺。这是好事儿,定然是祖宗们也看好王妃的婚事。”
  天市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任凭嬷嬷们将自己人偶般收拾打扮,穿上十七层的大礼服后她被重重压迫得几乎连步子都迈不开,被人搀扶着出了明德殿。
  门口停着轿子。这也是小皇帝格外开恩吧。天市心里暖暖的,在想婚礼后辞行时,可以对他更亲切些。
  所幸太庙并不远。天市到时此处尚在肃穆中,并无太多官员参与。天市被延至偏殿休息前,只隐约从正殿的门外认出了几个在京城的宗室。纪家覆灭后,皇室不少贵戚受到牵连,除了雒阳王伏诛外,另外有几个仗着年长不肯就国的郡王受到重罚强行被送回番地,京城里的宗室便愈加凋落了。
  偏殿已经张灯结彩,布置得十分喜庆。天市一进门,就有人迎上来笑道:“王爷尚未从明夷堂起驾,王妃稍候片刻。”
  天市依稀记得与此人在摄政王府里照过面,猜想是益阳安排他在这里接应张罗,便由他引导,进了偏殿。
  立时便有五六个宫女送来手巾茶水糖果。天市左右看看,也没有熟人,心中有些不踏实,便频频向外张望。因为在下雨,也分不清是什么时刻。她怕人觉得自己急切,不好问时间,只好闷头喝茶。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连等候在正殿外的那些宗室们也开始变得焦躁起来。
  不祥的预感像潮湿的空气一样从角落里弥漫出来。有宫女捧来新出锅的点心请她吃,天市心烦意乱,挥手让她退下。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外面急切的脚步声。地上的积水被踩起,发出嗒嗒的响声,那人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天市再也忍不住,快步向门口走去。如果不是身上十七层的礼服太过厚重,她也许能更快走到门口。然而门口高高的门槛却成了她的畏途,天市觉得手脚发软,竟然没有力气迈过去。
  显然赶来的人已经传达了消息,外面突然乱了起来。
  天市扶着门框向外看,只见原先守在正殿门口的宗室们突然乱成了一团,一个个惊慌失措,面色如土,没头苍蝇般各自乱跑。
  天市定了定神,拼出最大的力气喝问:“出了什么事儿?”
  她并没有察觉自己的声音有多尖锐刺耳,却看得见原本乱成一锅粥的人们都被她喝得站住了脚。
  所有目光都朝着这边望过来。天市死死抓住门框,不让自己摔倒,两条腿早已经软得无法站立。众人的沉默成了最可怕的梦魇,天市的心几乎要跳出腔子,一声一声敲打着她的胸口。
  然而周围却是一片寂静。那么安静,只听得见雨滴落下时冰冷的敲击声。
  众人的面面相觑中,一个面熟的老郡王终于鼓起勇气来到天市面前。
  “到底……”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语句,她强令自己镇静,缓了口气才问:“出了什么事儿?”
  那老郡王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悲悯哀痛,坐实了天市心中最不敢去正视的猜想。
  挣扎了半天,她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小声问:“是王爷……”
  老郡王的头沉重地点了点。
  天突然就崩裂了。
  天市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瘫软下去。
  周围的人大哗,宫女太监们一拥而上。他们嘴里在说什么,目光中全是恐惧。
  天市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来。她只是想让他们让开,不要挡住她眼前的天空。那些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目光,仿佛将这世上所有的怜悯都倾注了下来,将她重重叠叠地掩埋,让她几乎窒息。
  




四十九 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看见明夷堂外把守的重兵,天市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她不顾一切地冲下轿子向门口跑去。有人拉住她,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天市胡乱点头应承,全副心思都在那座大门的里面。她推开身边的人拔脚就跑,宽大的袖子被人拽住,她连头也不回,解开襟带,从那华丽的桎梏中蜕出,顺手摘下头上沉重的黄金宝玉冠,一任众人惊诧,毫不犹疑地冲了进去。
  心跳已经癫狂,她耳中只有血液沸腾的声音,眼前不知道是被发丝,汗水,还是泪水所遮挡,一片模糊。但这段路她早已经烂熟于心,这是他和她的家,有谁会不认得回家的路。
  一个人影迎面过来,一把将她抱住。她飞奔的脚步被阻断,一时却停不下来,即使被抱得离开了地面,仍胡乱踢着。她不知道自己发出了尖锐的哭喊声,也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的怀里拼命挣扎。当那人想要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时,被她捉住,一口重重地咬了过去。
  “你疯了!”那人吃痛不过,将她推开。
  她摔在地上,被那些厚重的衣服纠缠着,半天爬不起来。一只手臂伸过来,将她从地上拎起来,“天市……天市,是我!”
  这声音是熟悉的,劈开了她脑中一片混沌的杂音,将她的理智拽了回来。天市顿住,眼睛上的汗水和泪水被擦掉,清晰地现出小皇帝长风忧心忡忡的脸。
  天市猛地扑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声音颤抖得几乎不能成言,破碎不堪的声音从牙缝中跌落出来,凌乱地组成一两个简单的音节:“他……在哪儿……”
  长风死死捏住她的手臂,横眉竖目,似乎是要冲她吼什么,终于还是忍了下去,拉起她的手:“跟我来。”
  一路上都戒备森严,天市即使此刻魂不守舍,也认得出全都是御林军的人。她心中隐隐迷惑,看来长风到这里已经有一会儿了,适才却不见他去太庙,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来的。
  小皇帝却没有带她去无咎宫。远远才见到那熟悉的台基,便进了一处偏院。天市心头一冷,恍惚记得这是楚良娣的院子。
  院子里面也站满了人。
  满眼的御林军之外,正屋的门口一左一右守着朱岭和青山,总算见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天市心里踏实了一些。长风站住,指了指门口:“那里面,你自己去吧。”
  天市脱开他的掌控,发现双腿颤抖,竟然有些怯意。她刚踏上台阶,忽听一旁的侧屋里传来哭声,还有人喊她的名字:“天市姑娘,天市姑娘,救救我们……”
  天市循声望去,只见缠着铁链的大门被推开了一个缝,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含笑?”她怔住,不明状况。
  含笑见她瞩目,从门缝里伸出手来,像是要隔空将天市抓住似的:“天市姑娘,救命呀……”
  一个御林军过去将门大力推紧,沉声喝道:“闭嘴!”
  朱岭已经来到天市身边:“在等你。”
  天市恍惚了一下,猛然醒悟,他的意思是,里面的人在等她。
  眼泪一下子就决了堤,天市再顾不得别的,胡乱抹着脸迅速进屋。
  一进屋就见满地的水渍,一个硕大的浴盆摆在窗下,天市从旁边经过,赫然发现里面是一盆血水,登时腿一软摔倒在地上,一头磕在床下的脚踏上,只觉两眼发黑,金星乱舞。
  这一下却也惊动了床里的人。一缕虚弱的声音飘落在耳边:“天……市……”
  有人七手八脚地过来搀扶,她一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地上跳起来,甩开旁边的人,顾不得满身的水,直奔向床边。
  床边本还围着几个医官,在她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纷纷起身让开。天市眼中全无旁人,只有那个裸着上身躺在床中奄奄一息的人。
  他的身上一个深深的刀口,汩汩的血不停地流出来,把他身下垫着的被褥全部浸透。天市只看了一眼,便觉眩晕,顾不得其他,扑了过去。到了近前却不敢碰触,仿佛那里躺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个已经千疮百孔一碰即碎的瓷器。
  “不,不,不……”她已经说不出其他的话来,盯着那狰狞的伤口,浑身颤抖手足无措,牙齿磕得咯咯作响,她绝望地转头,用破碎凌乱的声音怒斥那些医生:“为什么不为他止血,你们就看着他死吗?”
  为首的医生长叹口气,缓缓摇头。
  天市顿时如坠冰窟,恨不得卡住他的脖子问:“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摇头?”
  手却被什么东西缠住,虚弱如呢喃般的声音再次呼唤她:“天……”
  天市如遭雷击,整个人凝住动弹不得。
  “止不住的。”他几乎用了全部的力气来安慰她。
  天市仓惶回头,他躺在枕上,面色比雪还白,冲她吃力地微笑。“别浪费……”
  有什么东西从最深处崩坍,天市觉得自己在迅速地委顿。但他在冲她微笑,于是她便不能露出分毫悲切来。连她自己都在诧异,是如何在这样的关头,稳住心神,也以微笑回赠。她在床沿坐下,轻轻笑着问:“你怎么搞成这样?害我等了那么久……”
  他的眼睛里流出浓浓的歉意:“是啊,让你等了那么久……对不起……”
  缠住她手的东西微微紧了紧,天市怔怔地低头去看,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手。冰冷,软弱,却执拗地缠住她的手指。
  “你……”她停顿了良久,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别,别哭。”他想为她拭泪,却力不从心。生命在流逝,他已经无法再给她任何假象。笑容维持不下去了,她像是在远离。益阳唯一能做的,就是奋起全身的力气说出两个字:“看我……”
  天市闻言抬头。他的面色渐渐灰败,只有一双眼睛,仍然残留一丝生机。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继续看着她。
  那样一双眼睛,如同巨大的漩涡般,将天市吸了进去。她知道他有话要说,知道他不放心也不甘心。时光倏忽,往事流转,仿佛须臾,又似乎如洪荒般久远。他全部的生命都溶化在最后这一眼凝视中。
  她读懂了他没有说出的话,郑重点头。眼看着那双眼睛渐渐黯淡,直到他的手跌落,她仍然目不转瞬。
  有人过来探了探他的鼻息,哀叹声此起彼落。有人想要将她搀扶开来,被她强硬地挣脱。
  世界已经消失,只剩下了她,孤独地守着他的肉身。她去看他胸前那伤口,血已经不再流了。那么深的伤口,似乎直捅进了他的心脏。天市怔怔盯着,仿佛那伤口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仿佛自己全身的血液也都经由这伤口流光了。她觉得精疲力竭,索性在他身边躺下,紧紧搂着冰冷的他。这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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