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枕江山 作者:月关-第1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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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轻柔地按着武则天的双肩,认真地思考了许久,正想委婉地回避这个问题,却发现武则天发出轻微的鼾声,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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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俊臣的效率比周兴更高。第二天一早。他就向武则天禀报了审理结果:宗秦客、宗楚客、宗晋卿三人联手贪默建造宫室的款项,罪证确凿。并从三人府上搜出了大量赃物, 三人已承认所犯罪行,恭请圣裁。
武则天下诏。宗秦客贬为遵化县尉,宗楚客、宗晋卿流放岭南。
武则天旨意一下,来俊臣马上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份奏章,说是司礼少卿傅游艺梦见他登上湛露殿并坐上龙椅,穿上龙袍,受到百官膜拜。醒来以后沾沾自喜,把梦中所见告诉了他的亲人。
他的亲人深明大义,跑到御史台检举了他,来俊臣锁拿傅游艺入狱勘问。傅游艺对其野心供认不讳并畏罪自杀。武则天下旨,人犯既死,不再追加罪名。傅游艺家人深明大义,举告有功,不予追究!
傅游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掉了。一年多以前,他因带头劝进,由下六品的小官一路高升,登阁拜相,位极人臣,升迁之神速。被人称为“四时仕宦”,一年多后,他因为“做了一个梦”,在狱里“畏罪自尽”了。
从高升到横死,傅游艺奇幻般的经历,何尝不像一个梦?
宗秦客和傅游艺等人如今都是武承嗣一党,他们的飞来横祸分明就是宰相们的反击。傅游艺“自尽”,宗秦客被贬为一个小小县尉,宗楚客和宗晋卿被流放岭南。一连串的有力反击,令非武氏一党的官员扬眉吐气。
但是武承嗣岂肯甘休,马上指使周兴重施故伎,很快就从韦方质那里拿到了一份新的口供,招认宰相岑长倩是他同党。这一次周兴汲取了上一次攀咬苏良嗣失败的教训,一俟拿到口供,立即对岑长倩的府邸进行搜捕,竟然变戏法儿似的搜出了盔甲百余副,长矛数百枝、劲弩数十具。
岑长倩不仅是宰相,而且还有军衔。他曾长期担任过兵部尚书,直到现在还有一个辅国大将军的军衔。岑文倩是太宗朝宰相岑文本的侄子,叔侄两代宰相,人脉广泛,门人众多,又身兼文武两职,一听说他是韦方质的同党,武则天大为紧张,马上命周兴加紧盘查,并加强了京城防务。
岑文倩入狱后,一见那令人魂飞魄散的新奇刑具,就知道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根本捱不过这些刑具的折磨,岑家门人众多,到时候受刑不过,违心攀咬一番,必然害了许多与岑家交好的大臣,而自己背着这谋反的罪名终究难逃一死,还不如早早了断,把心一横,竟碰柱而亡。
武则天闻讯大怒,下令掘其父、祖之墓,曝其父祖尸骨于荒野,周兴犹不死心,见岑文倩自尽,便对其子岑灵源用刑,迫其交待同党。岑灵源受刑不过,便胡乱招认了一些大臣,一时间,如司礼卿欧阳通、右御使中丞格辅元等数十位大臣皆以谋反罪入狱。
宰相们不甘示弱,利用他们掌握的对方官员的不法证据,不断对其进行弹劾,原本一派升平气象的官场被搅得乌烟瘴气。武则天原以为她登基以后政治清明、百官清廉,却没想到谋反的谋反、贪污的贪污,愤怒伤心之下,杀心大起。
一时间,洛阳城腥风血雨,自武则天登基之后已冷清许久的几处弃市所在再度门庭若市,每天都有被押赴刑场处决的官员。此时,已经进入炎炎夏季,可是对许多人来说,每天都心寒如冰。
宰相们同武承嗣的决战,杨帆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知道要想制止这一切,唯有第三股力量插手。这个第三方力量的最佳人选自然是武三思,只要他肯出手,不但能改变眼下这种局面,而且还可以沉重打击武承嗣。
然而,武三思对眼下这种状况非常满意,对决的双方为了避免第三方势力加入对方阵营,在厮杀中都竭力避免把隶属于第三方势力集团的官员们牵扯进来,武三思既然毫无损失,自然乐得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沈沐此时正在长安与姜公子斗法,武三思又按兵不动,杨帆别无他策,只得硬着头皮去找太平公主。眼下,如果还有人能制止这场惨烈战斗,也就只有这位洛阳之花了!
第十二卷 啼笑姻缘 第三百一十六章 镇国妖娆
湖上一座轩亭,太平公主坐在一领笛竹凉席上,一肘支着几案,微微蹙着眉头。
此处是公主府的后花园,太平的衣着比较随意,一头秀发松松地挽着,只穿了一领雪纹罗裳,赤着双足。
太平身下这领竹席其泽莹润如玉,乃是取自盛产名竹的蕲州,滑如铺薤叶,冷似卧龙鳞,柔软坚韧,光滑清凉,可以横竖折叠而不变形,这样的一领竹席至少价值百金。
蕲州竹席刚刚制作完成的时候是青色的,随着时间流转和使用,渐渐变成茶色,然后颜色愈来愈深。太平身下的这领竹席已经呈棕红色,可见其年头之久远,这样一领竹席,市面上至少卖到五百金。
不过这领竹席乃是太平的嫁妆之一,宫廷御用之物,其价又远非五百金可得了。
轩外水面上碧绿的荷叶大如玉盘,铺得层层叠叠,荷花在叶隙间钻出来,鲜艳欲滴。湖上有微风,轻轻掀动着荷叶,也拂动着太平公主袅娜腰肢上的衣带。
身在轩中,四周都有蝙蝠般延伸出去的很宽的滴水檐,不但可以避雨,而且可以遮阳,本来是极凉快的,不过此时正值晌午,依旧很是炎热,所以在太平公主身周还放了几盆冰块,方才凉意袭人。
外管事李译跪坐在对面,向她禀报着什么,内管事周敏在她身侧坐着,时而会拿起一只银槌。在晶莹剔透的冰块上敲击几下,让它裂开。使得凉意散发的更快。
太平面前的几案上摆着一瓯葡萄酒,还有一盘雕成鱼儿形状的冰。太平听着李译叙说。有时会慵懒地拿起银制的夹子,夹一枚冰鱼儿投进琉璃杯,轻轻摇一摇,等那冰雪儿融化,酒杯中泛起一层淡淡的雾气,便拿起酒杯呷一口酒。大概她已经喝了不少酒。白皙娇嫩的脸颊上有一抹淡淡的娇红。
听李译说完,太平公主道:“嗯!迄今未止,咱们有多少人受了池鱼之灾?”
李译在心里迅速地估算了一下,欠身道:“七个人。不过官职都不算太高,官位最高的也只是一位郎中。”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道:“嗯,宰相们和武承嗣都担心中立势力投入对方阵营,所以他们都在竭力避免把不相干的人拉下水。也是本宫做事一向太小心了些,这些官员身份隐秘,他们双方都不知道这是我的人,以致受了牵累。”
李译小心地道:“是!那么,要不要想办法营救他们出来?”
太平公主轻轻叹了口气,道:“救?怎么救?都是以贪墨、谋反罪名入狱的。阿母此刻火气正旺。再说,本宫的势力,现在还不能太早的暴露。”
李译道:“可是……再这样下去,只怕无端受牵连的人会越来越多,到时候……”
太平公主道:“嗯!再这么斗下去,国本都要动摇了。他们都不了解阿母的性格,阿母性情刚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要你说这朝中全是奸佞。那么她宁可把这朝堂打扫一空,拼着元气大伤,也要重整旗鼓,想让阿母觉得事态已不可控制,主动来平息事态,那是不可能的。”
周敏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口道:“公主,婢子以为,如今双方都有些骑虎难下,要想平息事态,只有公主出面斡旋才成了。”
太平公主微微侧了身子,换了另一只手支着桌面,这一动弹,柔滑薄露的春衫一滑,胸口便露出一抹白腻诱人的峰丘。不过,这轩中没有别人,李译是她当年陪嫁过来的一个太监,太平从未把他当成一个男人,丝毫不以为意。
太平公主也不遮挡,只是对周敏格格笑道:“阿母一向反对我干政,本宫羽翼未成,此时不能出面。”
周敏道:“公主不能出面,那该如何是好?”
太平公主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地眯了起来,悠然道:“武三思这回居然沉住了气,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他没这个心计的,想来是他麾下五犬给他出的主意!现如今宰相们与武承嗣斗得势均力敌,只要有一方败北,事态就能平息了。本宫只要想个办法,让武三思出手,大局可定!”
李译皱眉道:“公主,武三思既然打定主意要坐山观虎斗,他肯出头么?”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道:“本宫自有办法!你且去安抚好咱们的人,叫他们放心,明日朝堂之上,便会风云突变了!”
李译顿首道:“喏!”
李译起身退下,这时一个青衣丫环匆匆赶到凉轩,向太平公主道:“公主,有一位左羽林郎将名叫杨帆的,登门求见!”
“哦?”
太平公主双眸一亮,坐直身子道:“快快有……,咳!带他来见我!”
“是!”
青衣丫环退下,太平公主睨了周敏一眼,道:“去忙你的吧,不必侍候了。”
周敏应声退下,太平公主正了正衣衫,端然坐定,宛如一朵素净的白莲花,冉冉于池中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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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帆跟着太平公主府的家人向后宅走去,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太平公主府,如果不是朝中的形势渐渐失控,而他又别无人手可以求助,他还真不想来。
已经离开了前院,放眼所见,不再是华丽庄严的殿宇式建筑,这里树木山石葱蔚洇润,亭台楼阁掩映其间,偶露一角峥嵘轩峻,气派果然不是一般人的府邸可以比拟的。
前边一个衣帽周全的小厮引着杨帆,经过林中一座红楼时,忽听楼上传来一阵歌乐声。随即又有几声女子的嘻笑,有些冶艳。又似娇喘,随即“啪”地一声。一只酒杯从楼中飞了下来,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杨帆身形一闪,扬首向楼上望去,只见一个只着亵衣,妙相毕现的妖娆女子嘻笑着逃到楼头,紧跟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满脸酒醉的酡红。踉踉跄跄地冲过来把她拉了回去,杨帆一眼看去,还看见另有两个身着春衫的美人儿追上了扶住了这个男人。
杨帆认出这人就是驸马爷武攸暨,不禁吃了一惊。
龙生九子。各个不同,大唐的公主自然有妒性大的,却也温婉娇柔的,因此驸马命好不好,就看他尚的是哪位公主了。有些驸马爷摊上个温柔贤淑的公主,不但在家里过得优游自在,若想尝鲜纳妾也是可以的。有些公主妒性大,驸马要偷食就得格外小心。
但是不管什么样的公主,公主就是公主,公主自有公主的尊严。大妇自有大妇的规矩,没有哪个驸马敢做得如此过份,在公主府里这么花天酒地,公开聚集一班侍妾饮宴寻欢,明目张胆地挑衅公主的权威。
可是现在……
“郎将,这边请!”
前边那小厮神态从容,非常平静,看起来这种情景他早就司空见惯了。杨帆捺下心中的疑问,随着那小厮离开了。轻轻的风把楼中的冶艳笑声飘送到他的耳中,终至不复与闻。
再往后边,楼阁更少,倒是山水景致逾加繁茂。
唐时园林多取自然风光,不多做修饰,所以行在这林木之中,杨帆倒有一种走在山间小道上的感觉。
前边又有青衣小婢侍候,那小厮止步,由那青衣俏婢引着继续前行,不一会儿便来到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旁。
湖边一座轩庭,大半凌驾于水上,四面轩窗洞开,青衣俏婢示意杨帆止步,自到轩前禀报:“公主,杨郎将到了!”
“请他进来!”
杨帆走进轩厅,看见李令月一身清凉的休闲装束,又看看案上葡萄美酒,眉峰不禁微微聚了一下。
太平公主轻轻摆了摆手,摒退了俏婢,向杨帆嫣然颔首,道:“二郎请坐!”
轩厅中除了太平公主身前一张几案,就只有侧首原来周敏坐过的地方放着一张几案,杨帆也不行礼,大步走过去,在几案后坐了,沉声道:“公主好悠闲!”
太平公主淡笑道:“夏日炎炎,暑气甚浓,本宫一个妇道人家,又无需操劳国事,不在这里悠闲自在,避暑乘凉,还做什么去呢?”
她一面说,一面拿过一只琉璃杯子,斟满一杯鲜红如雪的葡萄酒,又夹了两只冰鱼儿进去,轻轻推到案边,白玉似的素手轻轻一让,微笑道:“请酒!”
晶莹剔透的冰鱼儿在殷红如雪的酒液中或沉或浮,再配上玉黄色的琉璃杯,当真是琉璃钟,琥珀浓,小槽滴酒真珠红。杨帆也不客气,猿臂轻伸,端过酒杯,一仰脖子就把一杯酒尽数灌入口中,咕咚一声吞了下去,然后把那还未及融化的两枚冰鱼儿嚼得咯嘣直响。
太平公主掩口失笑,道:“如此美酒,如此饮法,当真是牛嚼牡丹,大煞风景!二郎啊,这酒可不是这样喝的,来,我教你!”
太平公主用很优雅的姿势,轻轻伸出两指拈住了琉璃杯,慢慢送到嘴边,轻启檀口,将鲜红的酒液慢慢倾入红唇,然后放下酒杯,微微张开嘴巴,让杨帆看她的唇形和舌头。
太平公主的舌头像叶子一般从两侧向中间微微卷起,那鲜红的酒液就在她的舌头轻轻流动,太平公主怕那酒液溢出,待杨帆稍稍看清,便把舌头一卷,抿起了嘴巴,让那酒液一丝丝润入喉咙。
等这一口酒饮尽,太平公主才微笑道:“美酒入口,用舌头搅动,缓缓咽下,如此才能品味出它甘醇、芬芳的味道,使得齿颊留香。”
杨帆板着脸道:“公主殿下,末将今天来,可不是向你请教饮酒之法的。”
“哦!说得是呢!”
太平公主把臂肘往案上一支,托住下巴,袖口滑下,顿时露出雪腻一截嫩臂,腕上还一只翠色欲流的玉镯,与雪肤相映生辉。
太平公主托着下巴,慵懒地道:“你这大忙人,仕途上一帆风顺,家中又有日进斗金的店铺十数间,每日里忙得很呢。那么,你这个大忙人,今日百忙之中来见本宫,到底有什么事呢?”
太平公主说着,还很俏皮、很天真地向他眨了眨眼睛。
第十二卷 啼笑姻缘 第三百一十七章 天生怨偶
杨帆勃然道:“公主殿下,你跟我装什么糊涂,朝中如今成了什么情形,你真的不清楚?”
太平公主越是见他气极败坏,心中越是开心,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心理。她笑逐颜开地道:“你看你,这是什么脾气呀,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么?这几天天气太热了……”
“天气炎热怎么了?”
“天气炎热,本宫的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所以一直闷在府上没出过门,所以还真不知道朝中出了什么事情。”太平公主媚眼流波,向杨帆荡漾地一闪,嫣然道:“不如,就劳烦你杨郎将说与我听听吧。”
杨帆明知她装模作样,却也无可奈何,只好把朝中近来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太平公主若无其事地道:“宰相与亲王赤膊上阵,亲自率领百官杀得你死我活,这事皇帝不急,你一个小小郎将,明哲保身就好了,何必强出头呢?”
杨帆凝视着她道:“如果继续这么斗下去,就会朝局动荡,江山不稳,你身为大唐公主,难道忍心看到天下人心思危,百业凋零,内乱频生?一旦让武承嗣大权独揽,到时怕武三思手中的证据也奈何不了他了。你,难道就不着急?”
“哈!”
太平公主忽然一声大笑,脸色攸地沉了下来,冷冷地道:“如今这天下姓武不姓李,我着什么急?”
杨帆道:“天下姓武了。太子却是姓李的。大事……未必不可为!”
太平公主睨着他,唇边一抹玩味的笑意一闪而过,缓缓地道:“这么说,你倒是我李家的忠臣了?”
杨帆沉声道:“忠臣不敢说,不过我却知道,这么争下去,于国于民有害无益。你不曾去过西域,你甚至不曾了解过真正的小民是怎么生活的,但是我知道。你知不知道坊间那些寻常百姓终日奔波劳碌求的是什么?不过是能有一间房子住,家里的米缸常常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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