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枕江山 作者:月关-第2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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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清清淡淡一笑道:“也没什么,本来呢,你们引驾仗的事,轮不到我一个女官来管。不过,本姑娘手下几个内侍宫女聚在一块儿乱嚼舌头,可巧被我听见了,所以叫你们来问问,如果没有其事呢,我也好惩罚他们,免得他们以后胡说八道。”
杜润生和校尉汤千里对视了一眼,杜润生小心翼翼地道:“不知姐姐说的是什么事呢?”
符清清道:“你们是引驾仗,负责宫中仪驾鸾仗诸般事宜,举凡敝幕、故毡、旗鼓、杂畜、牧养诸般事宜,都归你们管。有人说,你们几个把帐幕、毡毯、旗鼓,私自拿去变卖,还有人把大角手使用的铜号故意损毁,报领新号,旧号则毁为铜块,出售于商贾,不知可有此事啊?”
杜润生等人听了脸色倏变,他们做这些事,自然不可能完全瞒过宫里人,的确是有些太监宫娥知情,可是这些人也是分了好处的,怎么还会有背后说出来?
符清清瞟了他们一眼,轻轻一笑,道:“你们不妨商量好了再给我一个答复,我不急!”
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啪”地拍了一记巴掌,笑道:“对了,这一位是汤千里汤校尉吧?”
汤千里谨慎地道:“正是下官。”
符清清道:“汤校尉与引驾都尉朱彬据说关系非常密切,哦!我说错了,不是你一个,而是……”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轻一划众人,笑吟吟地道:“你们一群!”
几个官兵脸色登时全变了,朱彬已经定了谋反之罪,符清清这么说什么意思。
汤千里赶紧道:“符姐姐误会了,我等与朱都尉也谈不上如何的关系密切,只是……他是我等顶头上司,日常接触自然多些。”
符清清剔了剔手指,轻描淡写地道:“是么?我怎么听说,有一回,汤校尉在引驾仗押衙里,对朱彬说过:‘我汤某人眼里只知朱都尉,不知其他。凡事定与朱都尉共进退!只要朱都尉一句话,上刀山下海,在所不辞!’”
汤千里咧了咧嘴,都快哭出来了,要是早知道这等拍马屁表忠心的话也能惹祸,打死他都不会说啊。侍立在符清清身后的小宫娥眨眨眼,天真地问道:“符姐姐,汤校尉这么说又能如何?朱都尉虽以谋反被捕,也不至于因为这么一句话就定汤校尉的罪吧?”
符清清道:“这可不好说,翠儿,你知道依照我大周律,什么样的事情算谋反么?”
小宫娥摇摇头:“翠儿不知道。”
符清清道:“依我大周律,谋反依据有三。一、但谋即罪。不需要你真的有谋反之举,只要你谋划了,不管有无实施,杀无赦!二、就是已行有罪。只要你有谋反的行动,不管造成的伤害是大是小,杀无赦!三,出言即罪。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想谋反,有没有谋划、有没有行动,只要你说了,杀无赦!”
两个人一唱一和,说得汤千里冷汗涔涔,脸色苍白,不见半点血色。
那小宫娥“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啊,那么汤校尉对一个反贼有这样的效忠之词,足以定他死罪了!这几位军士既与他同谋盗窃,说不定也是一路人,只要把汤校尉交给来俊臣审一审,一定会真相大白的!”
此言一出,那几个军士顿时全都变了脸色,云骑尉杜润生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符清清拱手道:“我这几个手下,见识短浅,可禁不起姐姐你这一吓。姐姐有何主张,就请吩咐下来吧,我们兄弟几个……一定从命!”
符清清启齿一笑,唇红齿白,端地俊俏,咯咯地笑道:“杜云骑,我瞧着你就像个聪明人,嘻嘻,果然是个聪明人!”
第十三卷 监狱风云 第三百六十二章 太平出马
宰相和众多的朝廷大员已经定罪,明天就是行刑前的第三天,需要正式颁旨,诏告天下了。
这桩谋反大案尘埃已定,涉案官员空缺出来的职位也就需要重新任命安排一番,其实像六部等衙门还比较好办,除非那些空缺职位的下一级官员是武则天早就看着碍眼的,那么只要让官员们顺序递进一位,就可以很容易地完成权力交接。
真正让武则天为难的是宰相人选,一下子就空出了三个名额,而宰相又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提拔的,这人首先要合武则天的心意,还要有确实可信的才干,同时在朝中要享有崇高的威望和地位,一旦拜相要能压得住场面,否则就像当初的傅游艺,那等角色一旦调入中枢,也只能是一个摆设。
武则天认真地琢磨了好几天,依旧难以决定,只好先把此事搁在一边,回头再细细思量。不过,不管是提拔谁入阁拜相,如今来说李昭德显然已经是资格最老的一个,武则天便加他为检校内史,提擢为宰相中第一人了。
在武则天心中,除了宰相人选最为重要,还有一个重要人选就是三法司,她很想利用这个机会,对三法司也进行一番调整。
武则天妇夺夫权,母夺子位,天下间不服气的人很多,“将相阴谋”,“人多逆节”,不能不多加防范。而且,她以女子之身而为帝王,这是旷古未有之奇事。有悖天下人心向背,她想坐稳这个位子,需要比一个男皇帝还要强势十倍才能震慑天下。
她深居内宫,要震慑百官、要监控天下,就需要耳目。
她的耳目就是刑部、御史台和大理寺。
大理寺原本只是负责复核重案,决狱之权在刑部。在她掌权之后,又提高了御史台的权力。把御史台变成了第二个刑部,所以在三法司之中,刑部和大理寺的职位尤其重要。这是她监视百官的一双眼睛,倾听百官心声的一对耳朵。
如今,她的眼睛和耳朵只剩下一半了。
刑部现在她用着不太顺心,起码给她一种不太得力的感觉。
原刑部尚书张楚金本来用着很是顺手,但是周兴想要这个职位,在张楚金和周兴之间,她选择了周兴。谁知周兴得志猖狂,竟参与夺储,与武承嗣勾连结党,被她果断除去。可是这一来刑部却后继乏人了。
如今的刑部侍郎是崔元综,尚书位空缺。
崔元综出身清河崔氏的支房郑州崔氏。虽然他的家族与清河崔氏关系已经不是那么密切,但是武则天还是有些忌惮,不管是山东贵族还是关陇贵族。可都是一直反对她做皇后乃至一直反对她做皇帝的。
可是,世家力量盘根错节,并不是那么容易铲除的。刑部如今已经无人可用,不用崔元综,更难找到一个得力的人物来执掌这个重要的衙门。
大理寺卿如今是徐泽亨,此人是高宗时候的旧臣,为官倒还严谨,并不是一个热切拥戴她做皇帝的官员,却也从无反对她的言论。而且大理寺的作用要弱于刑部和御史台,暂时可以不必理会。
接下来就是御史台了。
来俊臣和周兴一样,都是以匹夫之身被她提拔重用起来的。这两个人与世家豪门没有关系,与盘根错节的前朝旧臣体系也没有关系,他们也当真争气,虽不学而有术,替她担起了刑部和御史台这两个重要衙门,帮她建立了最重要的一双耳目。
周兴得志猖狂,如今已然伏诛,她能倚赖的就只剩下来俊臣一个人了,她最信任、最放心的耳目也就只剩下一个御史台了,这让她有些不安,她感觉自己的控制力正在被削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一步步让朝廷脱离她的掌控。
“御史台有来俊臣,朕是可以放心的,不过……要想高枕无忧,大理寺和刑部之中,必须还得有一个要绝对处于朕的掌握之中才成!”
武则天暗暗思忖着:“眼下人事变动频仍,暂时不宜动作,而且朕手中也没有合适的人选。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一俟物色到忠心可靠、且有足够的能力替朕掌握一方要害的人,再把他安插进刑部!”
武则天想到这里,朱笔微微顿,在李昭德提交的升迁名单上刑部崔元综的位置停了下来,写下一行小字:“否!尚书位,可暂缺!”
她决定,刑部尚书这个位子暂且空缺着,依旧由崔元综以刑部侍郎代理刑部尚书的职权,等她物色到合适的人选,再把崔元综提拔为尚书,把自己信赖的人委任为侍郎,就像当初张楚金和周兴这样的组合,以加强她对刑部的控制。
武则天把李昭德这份报请委任各部官员的奏章合上,对婉儿道:“就这样吧,马上叫人给李相送去。明日旨意一下,各衙各司新任官员即刻上任,国事不能耽搁!”说完,她抻了个懒腰,又道:“朕有些乏了,陪朕到飞香殿去散散心吧!”
“喏!”
上官婉儿双手接过奏章,招手唤过小海,对他低声嘱咐几句,又向他递了个眼色,小海会意,立即接过奏章轻轻退出武成殿。小海捧着皇帝批复的急件,刚一走出正殿,就有一个在院中逡巡的小黄门迎上来,打个招呼道:“海公公好啊!”
小海向他倨傲地点点头,等他走近了,便压低声音道:“大家已将政务处理完毕,现往飞香殿去了。”
那小黄门也不再说话,只是点点头,便转身朝东而去,小海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便转向中书省,
上官婉儿陪着武则天到了飞香殿,已经先行接到通知的韦团儿早在殿上铺了簟竹的水润凉席,放了盛冰的凉盆儿,又用冰镇了武则天最爱喝的醪糟,等她到来。
武则天到了飞香殿,由韦团儿侍候着宽去朝服冠带,换上轻便长袍,赤着双足走上凉席,坐在那儿先喝了冰镇的一杯醪糟,便枕着“竹夫人”躺下来,听团儿和婉儿在自己身边说话,听到得趣处,便也笑着插几句嘴,旁边又有羽扇轻摇,凉风习习,渐渐就缓过乏来。
这时候,一个宫娥翩然而入,娇声道:“大家,太平公主请见!”
武则天缓过乏来,正是身心愉悦的时候,闻言笑道:“令月来啦,叫她进来!”
片刻功夫,太平公主依旧是一身男装打扮,大步走了进来。
武则天见她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不禁失笑道:“哟!这是怎么了,谁敢欺负朕的宝贝女儿不成,可是跟驸马闹了些什么不愉快吗?”
太平公主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他?他敢!借他个胆子!”
说完,太平公主一屁股坐在凉席上,依旧一副负气模样。武则天坐起来,团儿忙把一个靠枕塞到她的腰下,武则天笑吟吟地道:“乖女,到底什么事不开心呐?”
“女儿……”
太平公主欲言又止,武则天会意地笑起来:“你这丫头,一向口无遮拦的,今儿说话怎么还吞吞吐吐的了。”
武则天摆摆手,笑盈盈地道:“好啦,你们都退下吧,朕跟令月说说体己话儿。”
上官婉儿和韦团儿应声离开,四下里的宫娥太监们也徐徐退下,武则天握住太平公主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抚摸着,说道:“乖女,到底什么事啊,跟自己亲娘,就不用有所忌讳了吧?”
太平公主道:“还不是来俊臣办的好事么!这事儿,旁人管不了,女儿只能向娘亲讨公道了。”
武则天一怔,说道:“来俊臣?来俊臣做了什么事,惹得女儿不开心啦?”
太平公主道:“来俊臣胆大包天,竟然封了女儿的店铺,那可是女儿倾尽积蓄才置办下来的产业,原还想着利滚利、利生利,赚些家用的,谁知道……,他不但要抄没女儿的店铺,还把替女儿打理店铺的人也抓走了呢。”
武则天吃了一惊,失声道:“不会吧?来俊臣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他可知道那是你的店铺么,又是以何名义抄没的呀?”
太平公主冷笑道:“谋反喽!当然是谋反!阿娘想想,这么多年来,但凡是犯到他来俊臣手里的,有哪一个不是办成谋反呐?”
武则天怔了怔,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她现在已大概猜出了女儿的来意,这样转弯抹角的,看来是要替人求情啊!
武则天一向反对皇子女们干涉政务,凭着他们特殊的身份,一旦涉足政坛,无疑将引起更大的动荡,结成更多的派系,以致政争不断。如果这是女儿意图插手政治,培植亲信势力的一个征兆,她一定要把这个苗头扼杀掉。
武则天严肃地道:“女儿在哪里置办下的店铺被来俊臣抄没了啊?被他抓走的人又是哪个?”
太平公主似乎完全没有看到武则天眼中隐隐闪烁着的危险的光芒,她气愤不平地道:“女儿的店铺就置在南市,足足十六家店铺啊,女儿费了好大的心思才置办下来的。如今替女儿打理这店铺的,就是羽林左郎将杨帆!”
“杨帆?”
武则天的目光陡然又深沉了几分。
第十三卷 监狱风云 第三百六十三章 绝地反击
太平公主愤愤地道:“女儿从金谷园回来后,倒是听说有几位宰相和尚书意图不轨被抓进大牢,万万没有想到杨帆竟也牵连其中。往常隔上三五天,他就会到女儿府上拜见,这回女儿都回京好几天了,还不见他过来,使人去问,才知道出了事。
阿娘,别人是否谋反,女儿不敢确定,可杨帆绝对不会谋反!他凭什么谋反呢?他可是阿娘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朝里跟任何派系都不沾边儿。再说,他后边有薛师这座大靠山,前程一片光明,他有什么理由依附叛党?”
武则天缓缓地道:“来俊臣查出,他收受了李游道的巨额贿赂,为娘记得,当时似乎就提到过这来源不明的十六座店铺,难道这些店铺……是你的?”
太平公主理直气壮地道:“当然是女儿的,要说起来,杨帆除了这十六家店铺,还有什么财产呢?而这十六家店铺,却是女儿所有。他那所谓的巨额贿额,在哪里呢?”
武则天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针尖般锐利:“女儿身为天皇贵胄,自然不宜从事商贾贱业,可是……你想要打点店铺,难道公主府里就无人可用了?为什么要把它交给一个外人,还是一个不懂经营的将军?”
“女儿……”
太平公主说了半句便即语塞,一张俏脸胀的通红,武则天一直紧盯着女儿的神情变化,看到这里。她突然明白过来,脸色顿时变的非常难看。
忽然间,武则天就想起了许多事,想到当初杨帆与女儿同场击鞠,想到从不热衷帮人说亲的女儿忽然学起了千金公主,帮杨帆撮合婚事,想到她听说的杨帆成亲之日。女儿赠送厚礼的传闻。
包养面首的贵妇人,很多都是把小白脸的一切都承办下来的,包括帮他成家立业。比如太平公主奶娘之女姚夫人帮柳君е冒旒拮钡氖虑椤�
武则天又想到女儿当年公开选驸马时落落大方,毫不羞怯,敢于当众选择她中意的人。如今偏偏提到杨帆却欲言又止,少有地露出羞意,这意思还不明显么?可她能说什么呢,责备女儿吗?她这个母亲尚且养着面首,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女儿?
这些想法在武则天心中飞快地闪过,她缓缓说道:“女儿,杨帆的罪证,可不仅仅是这一点,朱彬、裴宣礼,都已先后承认与他有所勾连。谋反。是对皇朝不忠,对朕不忠,任何人……都不可以宽恕!”
“母亲……”
太平公主只唤了她一声,便落下两行清泪:“从小到大,这是女儿第三次求你。第一次。女儿求你赦免无辜的驸马,谋反的是他两位兄长,不是他!母亲不答应,女儿的好驸马,是阿娘赐予的,又是阿娘亲手夺走了他!”
她珠泪盈睫地看着武则天。又道:“第二次,是女儿不想要那个驸马,母亲却执意要求女儿下嫁,那一次,母亲依旧没有答应女儿的请求。阿娘,你可知道,和一个你根本不爱的男人朝夕相处、白首同归,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吗?”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轻轻落在武则天的手上,武则天坚硬的心微微软化了一下。
太平公主道:“这是女儿第三次求你!如果杨帆真的有心谋反,女儿不会保他!男人再亲,总亲不过自己的生身母亲,如果一定要女儿做一个取舍,女儿自然站在娘亲一边,可他……真的不可能谋反啊!”
武则天烦躁起来,她抽回手,有些愤怒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拂然道:“你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