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策-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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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爱人也好,敌人也好,都不在了。徒留我这么一个人,肩上担着两个人的爱恨纠葛活下去,太累了…”
方皇后声音渐渐沉下去,阿舒大约是一路过来累着了,卧在方皇后膝头有一搭没一搭的打呵欠,蒋明英伸手去接,方皇后好像回过神来似的,摆摆手,“就让他这样睡吧,里间在收拾箱笼,到处都是浮尘,小心呛着孩子。”
行昭接手凤仪殿,方皇后便迁至慈和宫。
一代一代,新陈代谢,大抵如此。
一语言毕,方皇后又扭过头来瞧行昭,神色陡然暖起来,像在看稀世珍宝又像在遥隔远方的他人,“德妃的心思,我哪里会看不懂?年纪正好,家世正好,相貌正好,正正好能在国丧之后,入选宫中常伴君侧。先把人带到我眼前看一看,无非是想过个明路,等时候到了,再想推辞也就难了,这是常有的事,合情合理,至少德妃还没明说,还算是做得体面…”
行昭突然觉得气都喘不上来了,胸腔好像被一团东西塞住。
三年国丧,不许婚嫁。
这就是行昭一直很平静的缘故,再有心思钻营,也得等三年之后,若是给她三年,她还没本事将宫里头治得和端王府一样严实,这个皇后她趁早别当了。
可饶是如此,还是有人眼神动也不动地瞅着后宫这么大块肉。
“不可能,让德妃绝了这条心。”
行昭说得很轻,可是斩钉截铁,“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说我善妒也好。说我执拗也罢,吃糠咽菜无所谓,住茅屋草房也无妨,就这么一条,男人是我的,别的女人休想碰。”
“你的男人是皇帝。”
方皇后大叹一声,“这就是我今日火急火燎将你叫进宫的缘故。你自小便看似宽和却最是执拗,看准了绝不撒手。若老六是闲散宗室,你仗着自小情分与淑妃的偏袒,自然可以求仁得仁。可如今老六已然上位,他是皇帝!阿妩,你身在世家长在皇家,如何总看不透?女人算什么?不过是玩意儿,是男人制衡撒欢儿的东西,我初嫁入宫时,先皇身边已有王氏,我个性烈不烈?却也只能硬生生地忍下来…”
“有一就有二。姨母,当日您本就不该退让。”
这是行昭两世加在一块儿,头一回反驳方皇后,“制衡?身份?凭什么要用女人来制衡庙堂高楼?纳一个出身清流的女人为妃就能拉拢清流了吗?抬一个出身武家的女人当嫔就可能手握兵权了吗?或许会有影响,但是影响绝对不会是一锤定音的。先皇母族不显。出身懦弱,自然要依仗妻族外家势力,可老六手段硬,个性强,七手八脚往他内宅塞女人——先甭说我许不许,老六自己个儿都觉得憋屈!”
方皇后愣了一愣,一时语塞。
这是底线,同时也是挣扎。
行昭深知这一点。
老六的默许、行景的退让或许可以让这对共经生死的君臣选择平和的方式进行交接,这不是悲剧,是真实,可有时候却忘记,真实往往就是悲剧。
君臣相宜之后,夫妻之间又该如何?
这一点,行昭没想过,该如何便如何,以前如何就如何,何必更改?
如今方皇后却将这个刻不容缓的变化放在她的面前,逼她正视。
行昭扭过头去,她不,她不会正视这个问题,不是逃避亦不是心虚,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有这个必要吗?她全身心爱的是一个名叫周慎,偶尔叫他六子的那个男人,无论他是乡间耕农还是市井屠夫,还是账房先生,都不会改变她对他的态度——该骂的时候会吼,该自私的时候绝不大方,该敲大棒的时候绝不手软,该喂甜枣的时候也不会害羞。
这就是她的坚持。
端王妃的坚持,也是贺皇后的坚持。
行昭的态度摆在了台面上,方皇后深知多说无益,索性叹口气,将话头转向别处,说起平阳王,方皇后轻嗤了一声,“算他福命大,老子站错队,儿子却歪打正着,功过相抵,虽再无显赫,可到底保住一条命。”
是了。
论功行赏,行景居长,居次者定是阵前反水的平阳王次子周平宁。
老六要赏他,周平宁极其恳切地请老六收回成命,“祸不及出嫁女,谋逆造反虽诛九族,可陈家次女已冠以夫姓,我愿以爵位功禄以换得老父与内子的性命。”
拿前程富贵换两条人命。
老六想了想,终是点了头。
行昭颔首于前襟,眼眶有泪,却不知为何而哭,大约是在哭自己前生的无奈与可笑,又像是在哭这世上人性与情爱的反复与出人意料。
方皇后絮絮叨叨很长半天,无非是教导一个皇后应当如何行事,话到最后,语带哽咽,轻轻搂了搂行昭,终究泣不成声,泪眼朦胧中笑,“…当年那样小的小娘子…如今也要当皇后了…”
行昭反手回抱,心里酸酸软软的。
回到端王府,一五一十给六皇子讲了陈德妃行事,行昭本没在意,只习惯性扎了六皇子两针,“往前怎么过,往后还得怎么过,你仔细将我逼急了,抱着你儿子避到母妃宫里头去,什么也不问整日就看着你又和哪个死妖精好了,我也不同你生气也不同你闹,反正就不理你,看你难受不难受。”
六皇子朗声笑起来,亲了口儿子,再亲了口媳妇。
行昭本以为此事算是揭过,哪晓得第二日,莲玉笑得隐秘进来,小声告诉行昭,“王爷把陈德妃的幼弟放到了南疆边境,说是得居家搬迁…”
这都能算是流放了吧!
行昭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来。
以为日子会过得很慢,可过着过着,初九就到了。
马车从端王府出来,途经双福大街、东市集,再进皇城,长长一段路,头一辆马车进宫了,最后一辆还没出府,照欣荣的话儿来说,“这哪儿是搬家呀,跟迁城似的。”
六皇子抱着阿舒,一步一步走上印刻着九龙衔珠白玉石铸成的御道,至仪元殿前堂正殿,凭栏而立,面向暮光苍茫中的神州之地,金碧朱檐,暮色浮光之间陡显山川大河,自西向北绵延而去,骊山北构,葱郁苍翠之中若有若无间好似是绛河玉带,缠绵南流。
“阿舒,这便是你以后的江山天下,到那时,一定比如今更好,更强,更大。”
头一次听见六皇子宣之于口的雄心。
暖光倾洒在六皇子日渐坚毅的侧面,行昭轻敛裙裾与之并肩而立。
“我唯一遗憾的是,为什么上辈子错过了你。”
行昭轻声道。
六皇子弯眉垂首,亦轻声回之,“我唯一期望的只有,下辈子你我仍是夫妻。”
空气中有微风拂动,树叶簌簌作响。
恰似那乐章终止的新声。
ps:
是新声,也是新生。
有亲觉得这是个悲剧,阿渊不这么觉得,就像文中所说这只是真实,阿渊却忘了往往真实即悲剧。
阿渊再鞠一躬,为昨天告假告迟了道歉,琢磨了一下亲的语气到底是嗔呢怪呢还是吼,最后觉得大概是吼吧。阿渊昨天不是没有写,只是写了三千删了两千,没办法放上来,以为十点半请假不会算很晚。。。不该用夜猫子的时间来衡量大家伙的时间,真心对不起了。
方礼VS周衡(1)
【大家一直都不太知道又吸五石散又糊涂又刚愎自用又喜欢小白花的老皇帝还有这么一个很有男主相的名字吧?俺好像在文中有提过来着】
夜已深;仲秋的草笼中有蝉鸣风拂之声;白缟素绢高挂于堂前;有风将至;拖得老长的素绢向上高扬;覆在幽光照人的油皮灯笼之上;似是在瞬间又像是隔了良久;堂内更暗了。
谁又能想到白日人声鼎沸;哭嚎悲戚像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响彻天际的灵堂;到了夜里却只有三两个手拿拂尘;打着瞌睡的小宫人?
你最喜欢的长子呢?
你最怜惜的昌贵妃呢?
你最信重的首阁呢?
哦…
她都快忘了。
皇长子豫王没这个资格来守灵;而有这个资格守灵的皇六子端王如今人贵事忙;白日尽了孝心;夜里总要好生休养之后;才有精力打理这社稷江山——你千般万般不愿意交予他的山河大地。
昌贵妃王氏疯了;蓬头垢面;闵寄柔出面;豫王府将其秘密接到宫外;宫中之人只知道先帝生前张扬跋扈的昌贵妃王氏如今已经自尽暴毙;哦;不对;已经不是昌贵妃王氏了;是罪妃庶人王氏;阿妩说她已经被豫王连夜送到辽东边境的庄子上;奉得只会逢人便嚷;“我的儿子要当皇帝了…我要去慈和宫住了…”——这样一个疯女人又怎么能闯进先皇灵堂这样端肃严明的地方呢?
陈大人;哦;不对;陈罪人;也没有办法进来了呢;他的血肉如今怕是已经融入进了骊山的土灰大地之中;他的子嗣被他一箭射杀在城墙之上。
或许陈显的亡灵会来吧。
来瞧一瞧;他那糊涂的、对他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的帝王。
他能料到最后是她哭得泣不成声地守在灵堂;守在他的棺木旁。在这沁骨的寒冷与心伤中;陪他走完最后这一段可得见天日的时光吗?
小宫人没经过生死;自然无所畏惧;靠在门框前耷拉着眼睡得不省人事。
方礼的脚步声很轻;还没有这夜中“呼呼”吹过的风响亮。
蒋明英弯腰拍拍睡得正酣小宫人的脸。“怎么值的夜。还能睡着了;皇后娘娘过来守灵了…”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吞咽在喉头的低吟。
大奠礼繁冗复杂。小宫人已经好久没有睡个好觉了;蒋明英的拍打并未让她清醒。
蒋明英又想去唤;方礼摆了摆手;“别叫醒她了;让她睡吧。里头的人睡着了;外头的人又怎么能清醒呢”
老皇帝过世之后;方皇后常常说些让人听不明白的话。
蒋明英心头叹了口气;终是收了手。
蝉鸣愈发缠绵;有轻微低弱的声音。将这夜显得更静。
好静;静得像荒岭之中的坟场;好像极为寻常的“咚咚”一声就能惊起无辜的夜行人。
方礼僵硬地勾起唇角;似有嘲讽之意。
她在胡扯乱想些什么啊…
这本来就是坟场啊;金丝楠木的棺材里躺着她的丈夫;她的丈夫面色铁青。两腮鼓鼓的;是因为口中含了一颗硕大无比、品质精良的夜明珠——这是他一早便为自己千方百计寻到的定棺珠;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吸食五石散吸了这么多年;脑子早就糊涂成一团浆糊了;搅都搅不动。这些年唯一清醒的只有让人建皇陵、修缮地宫、找棺材木、定陪葬这码子事儿。
“阿礼;你我百年之后;还得葬在一块儿;我的玉枕上雕九龙;你的上头雕瞿凤…不对;你喜欢梅花儿;我帮你在玉枕旁边儿雕一朵小巧精致的五瓣梅;再把你一向喜欢的那只小玉壶放在你我玉枕的正中间;别人瞧也瞧不见;就只咱们两知道;你说可好?”
少年郎的声音清冽动人;像从远远山那头传过来的;带着旧日岁月空洞而闷人的风与潮湿且酸臭的气息。
“嗡嗡嗡——”
方礼扶在棺木之上;狠狠地摇了摇头。
旧时光…
呵;旧时光;不就是拿来遗忘的吗?
为什么她却总愿意陷在这透着腐朽陈暮的旧时光里;永远也不要出来?
方礼无不悲哀地想;大概她也是软弱的;就像她那懦弱娇气的幼妹。
“皇后…皇后…”
蒋明英在旁轻声唤道;无不担心地瞅着方皇后眼前的乌青;皇后已经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了;每夜皆从梦靥中惊醒;在睡榻之上辗转反侧;终于难眠。
人都死了;皇后又何必执意要来看看呢?
“皇后娘娘…您去再上三炷香;咱们就回去了吧…皇后…皇后。”
方礼终究回过神来;眼神看向那一对白烛;压低声音;“…我不是皇后了;以后不要叫我皇后。”
灵堂之内;火光摇曳;四周都放置有冰块;“滋滋”地冒着寒气;方礼直勾勾地看着那冰块儿上一缕一缕冒起的寒烟。
她不是皇后了。
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她还算哪门子的皇后?
这世道;女人就是为了男人活着的;周衡是太子的时候;她就是太子妃;周衡是皇帝的时候;她就是方皇后。
她一生为了这个位子而活;忍下的苦;咽下的泪;承受的屈辱;全都烟消云散了;随着这个男人的死去烟消云散了。
还有什么意义!
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方礼想不起来她已经多少年没有哭过了;最近一次的哭泣应当也是在一个晚上吧?
在孙氏产下七皇子后;她扶着蒋明英一步一步走在阴森晦暗的内宫长廊中;她放声大哭;凭什么别人都有孩子;别人都能拼出一条命去护着自己的孩子;偏偏她没有!只有她没有!
再往前呢?
大概是十几年前吧?
她年纪大了;记性和心力都不算太好了;可她仍旧记得那个晨间;刻骨铭心地记得。永生难忘。
草长莺飞;三月怀初。
周衡黄袍加身;荣登位极已有三载;才人美人已有七八个;高位除却先帝做主纳进来的陆氏和陈氏。再无他人。
宫里头很清净。女人少自然就清净;更何况皇帝要守国丧;三年间连内宫都极少入。要来内宫便直奔凤仪殿。
王氏如乐坊之中最轻最柔的那支歌儿;无端端便漾进了红墙碧瓦的皇城之中;当王氏温顺和婉地提起湖色裙裾;盈盈跪叩在她和周衡的眼前时;她犹如五雷轰顶;眼前一片漆黑。
那时的王氏说话声清凌凌的;官话还说得不顺溜;尾音拖得长长的;眼神怯怯地低下。她居高临下却仍旧能看到王氏似乎含着两潭春水的眼睑。
“妾身长乐宫王氏给皇后娘娘问安;愿娘娘万福金安;福寿…福寿…”
王氏眼神一眨;声音便戛然而止了;脸色刷的一下变得通红;眼睛又眨了眨。眼角微不可见地向上挑高一分;怯生生地瞥向方礼身边的年轻皇帝;秀丽清新的小姑娘瞬间变得窘迫极了。
“福寿绵延!”
周衡龙颜大悦;显然女人的求助让他十分开心;一壁挽起方礼的手。一壁朗声笑道;“昨儿晚上教她礼数;向心德苦口婆心得教了得有一个时辰;怎么走;怎么跪;怎么说话怎么笑;却总也教不会…朕亲自上阵教了两把就会了…哪晓得今儿个还是将话给忘了一半!”
王氏面色愈娇;仍规规矩矩地跪在青砖地上;可背却弯了下去;微不可见地将重心全挪到了腿上;莫名其妙便多了几分娇弱扶柳的模样。
周衡愈发地笑起来;垂眸再多看王氏两眼;笑着轻捏了捏方礼的手心;称;“…原在浣衣巷当差;后来调到了六司去;朕还是让向心德摸了摸底儿才纳的——是寒苦人家出身;家在余杭;往上数三代都是贫农;家里头没有大功绩可也没犯忌讳的地方;入宫近十年;也没犯过大错;是个很稳当的人。”
她仍旧没有回话;周衡便佝头轻声与她商量;“阿礼…你看是封个娘子好一点呢?还是封个常在好?都是最低的品阶;也不用想封号了。她身份低微;旁人唤个姓氏就成了…”
他在问她;娘子…还是常在?
她终于缓过神来了;他是认真的;他这次是认真的;不同于那些身居掖庭;永不见圣颜的才人美人不同;他是认真地和她在商量这个女人的归宿。
同样;这也是周衡头一次将女人放到她的眼前;逼她给堂下这个女人一个名分。
这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好?
模样?
不不;她的模样怎么可能逊于这种小家子气的婢女。
才学?
比这个好像更可笑;连“福寿绵延”这四个字都背不住的女人能有什么才学?
身段?
……。
方礼陡然一惊;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在把自己和这个身份低微、以色侍人的这个女人在对比;她有什么资格与自己相较!
既然没有资格;那就纳吧;又有什么不能接纳的呢?
一个女人是女人;十个女人也是女人;她是正房;她是女主人;这些都是玩意儿;有什么好用心的?
“娘子吧;都是七品;也没有什么好特意商榷的。等产下皇嗣;再晋就是。”
她说得若无其事;可旁人一去;她便抱着蒋明英哭得一副前襟都湿透了。
这是她嫁人之后;头一回放下身段嚎啕大哭。
她想拿马鞭去抽花那个女人的脸;她想拿银剪子把那个女人的头发全都剪短;她想让那个女人马上去死!
可她不能!
她是皇后!
在她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