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琳妃传-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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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几乎是要恨到极惨烈了,万明昱机械似地开口,似乎这个身体不再属于自己:“是皇后。”
第五十三章玉郎眉剪远山翠(1)
第五十三章
玉郎眉剪远山翠(1)
乾元元年十月初八,管笠外放为柳州知府。
朱宜修的轿撵在永巷缓缓停住,她望着毕恭毕敬站在路侧向自己行大礼的管笠,缓缓扬一扬带着赤金镂花嵌鸽血红宝石护甲的手指,沉声道:“只是外放,而并非是流放,管大人何须如此丧气?”
管笠掩饰不住满面的愁容:“柳州偏远,与流放无异。”
朱宜修微微一笑:“依太后的手段与脾性,若真是怀疑你我,怎会只把你外放这么简单?你放心,本宫若有机会,一定把你调回来。但你在柳州亦要好好做事,有了成绩,回京自然更为容易。”
管笠一揖到底:“全凭娘娘做主。只是……”管笠略略一顿,眸光漫过轿撵上精雕细刻的青鸾图案,似是有心,又似是无意,“徐孚敬走后,朝中逐渐有人对摄政王不满,娘娘可知西亭党?”
“西亭党?”朱宜修微微一怔,凝神道,“本宫仿佛听说过苏州一带的西亭书社。”
“娘娘知道便好,摄政王上位太快,根基不稳,手段又狠,自然会有人明里暗里与他作对,朝政,表面上被摄政王管得服服帖帖的,实则不然。”管笠再度拱手行礼,“微臣说完了,娘娘保重。”
管笠走远后,剪秋低低道:“管笠未必是真忠心,且看他当年是如何对高千英反咬一口的?如今莫名其妙提什么西亭党,更是蹊跷,娘娘为何不趁机了结了他?”
“他手里亦有本宫的死穴,所以他完全不用担心本宫会下手害他,他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他今日提起西亭党,便是让本宫知道,他始终站在本宫这一边,本宫也必定会有重新依赖他的一日。他是在押宝。更何况,若他死了,岂非让太后怀疑到本宫头上来?”朱宜修好整以暇的正一正发鬓的凤穿牡丹鎏金步摇,冷冷一笑,“万明昱口风很紧,本宫竟然无法得知她到底与太后说了什么。太后更是城府极深,她外放管笠,又整修凤仪宫,但并未有大动作。”
剪秋望一眼远处恢弘壮阔的颐宁宫,心头微微一凛,轻轻道:“娘娘为何不细细审问万容华?”
“不行,眼下,谁最沉不住气,谁就最有嫌疑,本宫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比皇后更气定神闲,太后就一定不会疑心本宫。”朱宜修眸中迸出一抹幽蓝色的暗火摇曳,唇角微扬,“皇后啊皇后,路还长,咱们慢慢走着瞧。”
进入十一月,各宫都烧起了地龙,暖意洋洋如置身三春日光,朱成璧坐在窗下,一件一件翻看自己亲手缝制的婴儿衣物,尤其是那一件百家衣,是自己让竹息特意去央了奕渮,从京城一百户普通百姓家索来零碎布帛,用蒸气高温煮过、又反复曝晒,方拿了冰蚕线细细拼缝而成。
朱成璧一点一点抚摸着百家衣上细密的针脚,心中泛起一阵阵酸涩,两行清泪悠然滑落。
竹息正掀了帘子入殿,见状忙递了一盏玫瑰杏仁酪上来,握着绢子为朱成璧拭去泪水,柔声劝道:“太后娘娘日日翻看这些衣物,每每都是泪水潸然,只怕这样下去,会哭坏眼睛。”
朱成璧转眸望向窗外,北风飒飒、树木凋敝,不觉更添几层心酸:“入冬了,我仿佛觉得,这颐宁宫里,春天从没有来过。”
竹息低声叹息,却是奕渮健步入殿,握住朱成璧的手道:“跟我去一个地方。”
朱成璧疑惑道:“今天就要去么?”
“竹息,替太后换件厚实的衣服,准备好大氅与手套,再灌几个平金手炉。”奕渮紧紧握住朱成璧的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嵌蝉玉妆盒,取出一支眉笔为朱成璧细细描眉,展颜笑道,“我特意去了一趟万宝阁,这支眉笔是万宝阁的掌柜从波斯带回来的,用波斯特有的眉石制成,一支可敌万金之数。”
朱成璧对镜细看,见奕渮细心描摹的远山黛如春山含翠,又望着奕渮因为赶路而微微渗出一层薄汗的额头,不觉噙起笑意:“我们去哪儿?”
“我们去嵋山。”
嵋山雪线,有朵朵雪莲绽放,其花洁白剔透若玉莲,其叶凝蜡滴翠如碧玉,银花玉蕊,露寒香冷,清品绝俗,涤心出凡。
朱成璧微微蹲下,用手拢一拢那清寒的香气,唇齿含笑:“真好看。”
“似洛神之凌波,爱冰花之绚彩。本仙宫之玉女,忘前生之由来。”奕渮握着朱成璧的手,从雪莲琼玉一般的花瓣上拂过,有极清凉的露水润泽了掌心。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来这嵋山,找了好久,只找到一朵雪莲,偏偏又是那般瘦弱。”奕渮缓缓扶起朱成璧,与她十指相扣,在这冰天雪地的山上行走,“你心中不乐,说剪了身上的白狐大氅做一朵雪莲,都远远要好看得多。”
朱成璧微有发赧:“你还记得我那样不依不饶的时候。”
奕渮扑哧一笑:“是啊,若不是我拦着你,只怕你那件白狐大氅,就要盛开在这嵋山上了。”
“二十三年了,彼时的嵋山,只有一朵雪莲,如今,却有了一片。”朱成璧望着满山的冰雪皎洁,如碧海一般的晴空之下,雪山巍峨高耸,如一条玉龙腾挪起跃,流霞万里辉映其上,有壮阔的绚烂,不觉感叹,“是否再过二十三年,这里的雪莲,就会漫山遍野了?”
奕渮揽过朱成璧的肩膀,低低道:“再过二十三年,我再与你一同过来,如何?”
朱成璧眸光一亮,转瞬间又黯淡下去:“只怕那个时候,我已经老得走不了路了。”
“那么,我就背着你,慢慢上来,如果我也老得走不了路,就命人抬着我们一起上来。”奕渮轻轻耳语,这样耳鬓厮磨的感觉,让朱成璧心里一暖。
朱成璧静静靠在奕渮坚实的肩头,忽而一叹:“采苍宇之浩然,聚四野之晶莹。雪莲这样美,这样好,只可惜,这样的地势,这样的冰寒,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未可得见。”
“不羡千娇万媚之妖娆,惟爱一莲之洁净。”奕渮温然一笑,“所以,只有用心的人,才能看到雪莲,才会欣赏雪莲。”
朱成璧紧紧握着奕渮的手,以掌心相贴感受奕渮的温度与掌心的纹路,只怕这样的时光,稍一松手,便会转瞬而逝。
“奕渮。”朱成璧喃喃道,“我们要好好的,永远都好好的。”
“过去的事情都让他过去。”奕渮将朱成璧拥入怀中,与她一起看向那天际云霞,他的目光澄澈如水,温柔如蜜,却又透出坚定与执着,“我们的日子还长,一定要好好的过下去。”
乾元元年的冬日,就这样平稳而安静地结束,成嫔失子之后,万金阁的宠爱几乎一日不如一日,连带着之前炙手可热的安小仪也沉寂下去。
乾元二年正月初六,陆容华、万容华与李婉仪各晋了一级位分,为陆婕妤、万婕妤与李容华。其中,以万婕妤与李容华更得盛宠,而德妃的宠爱,也逐渐兴盛起来,永华宫、长春宫与承明宫渐有三足鼎立之势。
颐宁宫,竹息拿了犀角梳子为朱成璧梳理那一匹如云长发,低低道:“长安候汤伯约已经进宫了,太后可要去仪元殿?”
朱成璧闭目养神,闻言只淡淡道:“是为了皇上亲政一事吧?汤伯约老于世故了,哀家一句提点就能明白。”
竹息抿唇一笑:“长安候自然会明白,否则也不会带着女儿入宫了。”
“汤静言?”朱成璧眉心一蹙,转瞬却又舒展开,“慎阳侯早已式微,如今襄城王在西南颇有建树,才不至于沦落至无人问津的地步。长安候自然能分得清楚,到底做天家的妃嫔比做亲王的正妃要有用得多。”
竹息颔首称然,又是叹息:“好容易太后娘娘与摄政王解开了心结,这边皇上又与太后您怄气,其实,推迟皇上亲政也好,皇上还是长身子的时候,若为了朝政太过疲惫,总是不好。”
“你能这样想,皇上却未必,况且自从去年以来,哀家对皇后的态度不冷不热,皇上自然心里不舒坦。”
竹息微露一丝疑惑:“当初万婕妤的话,太后娘娘是信了?”
“虽说不谈全信,但皇后的嫌疑的确比娴贵妃更大,哀家也不想错枉了好人,只不过走一步看一步。”朱成璧举目对镜,透空鸾凤纹镜中,一张玉面因着连续两个月的保养又恢复了细腻光泽,不觉笑道,“新任院判孟太医进献的神仙玉女粉很是不错,哀家觉得自己容光焕发了许多!”
竹息亦是笑道:“听闻是唐朝女皇武则天唐朝则天女皇所创,女皇以此物匀面保养,虽八十而面若十八呢。”
朱成璧淡淡一笑:“好好奖赏孟太医。”
乾元二年正月十六,汤静言入宫,初封从五品良娣,赐居景福宫。
第五十四章玉郎眉剪远山翠(2)
第五十四章
玉郎眉剪远山翠(2)
仪元殿,汤静言静静躺在金丝锦被中,绵软的被子似幼鱼一般吻着自己的光滑的躯体,有一阵阵的麻酥感。汤静言不住地回首去看门边,等了许久,不由焦虑,扬声唤道:“简尚宫?”
简云然闻声入殿,她如今甚得玄凌与朱柔则信任,不仅得朱柔则亲自传授惊鸿舞,更负责指点安排新晋妃嫔的初次侍寝。其实,简云然统摄六尚,是不必亲力亲为、主理这样的工作,但亦可见玄凌对她的赏识,即便身居御膳房尚食之位的闵琼萝得太后与娴贵妃信任,亦无法与简云然相提并论。
简云然微微屈膝,恭敬道:“良娣小主有何吩咐?”
汤静言有些发赧,声若细蚊:“皇上,怎么还没有来呢?”
简云然低低一笑:“小主且先等待,或许皇上被旁的事情绊住了手脚。”
余音未落,却是李长执着拂尘匆匆过来,简云然忙道:“李公公神色匆匆,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李长咳了一声道:“方才永华宫走水,德妃娘娘受了很大的惊吓,皇上正陪着德妃娘娘,晚上不会回仪元殿了。”李长不便入殿,只在殿外向汤良娣行礼道,“良娣小主,皇上说了,明天晚上自会陪您,今天晚上,您就歇在仪元殿,不必挪回景福宫了。”
简云然闻言一怔,却也不敢流露出惋惜的神色,只低低道:“尚宫局会为德妃娘娘准备好所需之物,还请公公转告皇上,勿要烦恼动怒。”
汤静言死死咬住下唇,妃嫔初次侍寝,却连皇帝一面都不能得见,想必整个乾元朝,自己是头一例吧,虽然心里又气又恨,汤静言也只能极力平静住自己,凝成若无其事的玲珑之音,缓缓道:“多谢皇上关怀。”
景福宫,汤静言缓步而入,却明显觉得,这宫里的步子,走得远远比想象中要难,甫一入殿,却见德妃坐在里面,安然自得地饮茶。汤静言心头大恨,却也只能屈膝行礼:“德妃娘娘万福永安!”
德妃嗤的一笑,扬一扬手示意她起身,玉葱般的指甲上染着的紫蝴蝶色泽绚丽,鲜活得似要飞出来一般。德妃徐徐道:“今晨看了《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对于完璧归赵一事颇感兴趣,想与汤良娣你闲叙一番,不知你意下如何?”
汤静言柳眉一扬,不卑不亢道:“德妃娘娘位高权重,静言自然辩驳不得,不过永华宫走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德妃徐徐起身,一袭水光锦团蝶百花烟雾凤尾裙衬得她容颜秀丽,在初晨柔煦的日光里,她只噙着一缕浅淡如清水的笑意,却如千日红那般明丽耀眼。汤静言暗生嫉妒,入宫之前早就听闻,紫奥城的妃嫔,除了皇后,德妃的相貌堪当第一,如今一看,果然是纤浓合度、星眸欲醉、肤若春葱凝萃、唇如樱色自红,的确是明艳不可方物。
德妃缓缓行至汤良娣身侧,呵气如兰:“你的父亲很有心思,把你送进宫之前,想必也细细告诉过你,宫里诸位妃嫔的优缺长短。但本宫提醒你一句,虽然当初万婕妤、端妃与成嫔对本宫无礼,本宫招架不过、以至沦落到失宠的地步,但今时今日,本宫早已没有当初那么浅薄张扬。”德妃唇齿含笑,冷凝了尖刻的意味道,“你要替你父亲争头争脸,本宫也有自己的家族荣华,你父亲在前朝敢与本宫的父亲作对,本宫就敢压得你日日难见天颜!除非,你向本宫叩首求饶。”
德妃的声音极轻,仿佛闲话家常,却不啻于一股森森阴风,一路吹到汤静言心底,汤静言双膝微微发抖,极力撑着自己,回首怒视德妃淡若晨曦的眸光:“德妃!你不要欺人太甚!”
德妃笑意深深,如枝头凝着初晨日光的露水,有灿若云霞的艳丽:“本宫是正一品的德妃,你不过是小小从五品的良娣,你又能奈我何?”语毕,德妃一甩云袖,扬长而去。
章德宫,瑶光殿,朱宜修正在逗弄予泽,闻言却是一怔:“德妃一大早就去了景福宫?”
剪秋笑道:“是去给汤良娣一个下马威瞧呢!”
朱宜修轻轻一嗤:“德妃很有长进,能让永华宫走水,又一整晚地霸占着皇上,可见当初本宫让你把皇后通读史书的事情散到永华宫,德妃是大有顿悟、下了一番苦功夫的。若还是彼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甘思,只怕会死得很惨。”朱宜修伸手拨弄着案上那一盆水仙,有清幽淡雅的香气逸散,让她的笑意愈发甜稠,“只可惜,德妃长进得快,皇后却一样的愚蠢,如若不然,成嫔也不会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剪秋低低道:“成嫔失宠,连续数月都不能翻身,自然是打了皇后的脸面,但皇后安坐于凤仪宫,日日承宠,倒也未受影响。至于德妃,得宠是好的,但是风头太盛也是不好,听闻这几日李容华的宠爱又淡下去了,可见德妃很有手段。”
朱宜修凝眸深思,转而笑道:“当初太后为防止贤妃与德妃独大,很动了一番心思,只可惜,太后一直困顿,这番心思,怕是无人对德妃解说。剪秋,密贵嫔与妍贵嫔,永昌永华与临位昌华,是该让某些人知道了。太后无力顾及,本宫自然要好好添一把火才是。”
剪秋微一屈膝:“奴婢明白。”
朱宜修点一点头,目光冷冷一扬:“叫汤良娣过来,本宫有许多话要与她说。”
太液池,百草衰折,成嫔扶着绣心的手缓缓走着,行至廊桥,却解开身上的鹅绒云肩,只是驻足深思。
绣心是万金阁的掌事女官,见状忙劝道:“小主,当心天凉啊。”
成嫔目光漫过太液池结着的厚冰,淡淡道:“天凉又如何?心凉才叫人记得真真切切。当初我有孕的时候,万金阁的门槛都要被踩破了,如今我失宠,人人都来踩我一脚,可恨当初枕霞阁用着的次一级的炭火,如今竟也用到了万金阁来。”
绣心微有不忍,柔声劝道:“小主,其实,安小仪的日子也不好过。”
“凤仪宫,白茅根,牛膝,真的就这么简单?我的孩子没了,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没了!”成嫔心头恼怒,眼角尽是亮泽如悬冰的恨意,“人心轻贱,居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皇后娘娘与娴贵妃娘娘对凤仪宫的事情都未置一词,这件事,只能这样翻过去了,小主也只有振作精神,锐意于前,才能为小皇子讨回公道啊。”绣心婉转劝说道,“除去皇后娘娘不说,眼下德妃娘娘与万婕妤圣眷正隆,娴贵妃娘娘凭着大殿下也有一席之地,小主为何不求取皇后的帮助?”
“皇后?”成嫔摇一摇头,凄楚地笑道,“皇后娘娘自然怜悯我,但只怕她的怜悯会为我招来后宫的怨望。”
“小主何出此言?”
“前番我有孕在身,压制安小仪失宠,但不过旬日的功夫,她又迅速复宠,你可知是为何?”
绣心凝眸深思,忖度着道:“是娴贵妃娘娘?”
“她是娴贵妃的人,娴贵妃自然不会看她失宠到底,故而会帮她一把。只是,我小产之时,皇后曾经指责安小仪影响我安胎,结果呢?皇上并未惩治安小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