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棲梧[飞狐]-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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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八月十八,正是掌门人大会召开之期。福康安早早到了会场,但他是主,又是代表朝廷,总要摆个谱,就坐在单设的一间小帐内,听着外面一声声唱名。其实这些天他也知道了个大概,当初名帖发下去六十三份,而到得京城的掌门人,据报上来只有二十多位,连半数都不到。他情知武林中人有些自命清高,不买朝廷的账,另外就是诸如天地会、红花会之流从中作梗,也就不是很沮丧,只盘算着下一步如何动作。
等到从人回禀确实探得来京的掌门人都已到齐,福康安就站起身来,不疾不徐走入场中。众人自然都在等待着这一刻,一听“福大人到”纷纷起立,向福康安施了一礼。因事先没商量过,作揖的打千的磕头下拜的什么样都有,乱了半天才完事。福康安心里很是瞧不起这些江湖土包子,脸上却带着三分笑容,一边摆了摆手示意,一边就在正位上坐了,慢慢环视四周。
这场中设了左右两排座位,每座前面单放了一张条案,上面摆着些瓜果酒水之类,倒也好看。只是这时候福康安一到,众人已在他目光下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谁也没敢再吃喝,都静静盯着前面。这两排最前头是少林、武当两派掌门,福康安往右一瞥就看见李沅芷在座,便轻笑一声:“李掌门,多年不见了。”
李沅芷不想他先挑中了自己说话,忙离席打了个稽首:“福大人玉体安康。”
“李掌门跟我客气什么!”福康安的语气很是平和亲切,“当年万岁南巡,咱们还是一同伴驾的交情呢。”
在场的众位掌门多半不知道李沅芷底细,这时就吃了一惊,想起武当派近年来颇受朝廷眷顾,不少人脸上就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李沅芷心知福康安这一句话,就把武当全派拉到了朝廷一方,也没奈何,只是一躬身,就坐回原位。那福康安却记心甚好,这段日子已把这二十多位掌门的门派、姓名、江湖外号、有名事迹背得烂熟,就一一点着名叫人谈上几句,甚或开个玩笑。众人想到在这朝廷高官心里挂上了号,都觉得又是骄傲,又是欣慰。
寒暄一阵,福康安便咳嗽一声,清了清喉咙,场中顿时安静下来。他正要开口,只听脚步声响,从帐外转了进来,后面跟随的都是他自己亲卫士兵,为首的却是个清癯的老者,六十来岁年纪,穿着象牙白锦缎长袍,湖色腰带下面露着一截金表链,手中一把湘妃竹素面纸扇轻摇,贵重之余甚为风雅。福康安怔了怔,忙下座去,近前先打了个千,正作势要跪拜,那老者折扇在他肩上一抬,笑道:“这什么地方儿——免了吧!今儿个你可是东道主,我来叨扰,不会有妨碍吧?”
“这……哦,四爷,”福康安定了定神,就直起腰来引他入座,“四爷说哪里话!奴才……我得了四爷撑腰,高兴还来不及呢!”跟着转身向底下众掌门道,“这位是——隆四贝勒爷!代表皇上来参加掌门人大会的!足见皇恩浩荡,也是各位的光彩!”
众人听说这老者是王公贵族,又见福康安也如此恭敬,更不犹疑,纷纷起身行下礼去,倒比方才齐整得多了。李沅芷在近前,看到那老者容貌时就是一愣,但也不敢说破。眼见众掌门还浑浑噩噩,也不懂得连福康安在他面前都要自称“奴才”的人是什么来头,心里暗暗发笑。
福康安再三让那老者坐了主位,自己另搬把椅子,告了罪便坐在下首,刚要接着方才话头开口,猛听外边有人喧哗起来。他两次想说话都被打断,这时候神气就很是不好,偷偷瞥了一眼那老者,便皱眉道:“怎么回事!”
守门的卫兵并没回答,门外却传来一个女孩清脆的嗓音,带着跟人吵架斗嘴的声气:“我跟我师父一起来的,凭什么不让我进?这算哪家子规矩!刚才那老头儿怎么就进去了!”
话音一落,不光福康安,连众位掌门人的脸上都变了颜色。
作者有话要说:
马姑凉信里的错别字挺伤脑筋,我一直用五笔打字,还得特意想哪些字容易错,会错成什么样……
总之大家领会精神就好。
以及,我这也算是给傅恒夫人找了个场子吧?
终于把皇桑拉出来了……
、第廿四章 去者日以疏 生者日已亲
“别胡闹!”一个低沉的嗓音在外面道,“这不是你玩的地方,回去等你师父!”
“谁说我是来玩的!张叔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仇人就在里头,我正要找他讨个公道!”
会场之中一片寂静,这几句话就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众掌门人听得有些惊讶,因想那女子声音清脆稚嫩,想是不超过二十岁,怎么倒和哪位掌门结了仇怨。不由得都左顾右盼,想看到底谁是那女子口中的仇家。
福康安不耐烦起来,偷偷瞟了上首那老者一眼,就皱眉叫道:“外面是张东来不是?带那人进来说话!”
门外随即响起脚步声,当先进来的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身青莲紫色衣裤甚是利落,看步伐也像是会武的,却没带武器。福康安见了多少放心,看后面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是跟了自己多年的属下、江湖上人称“火手判官”的张召重,腰间是他自己佩剑,手中另持了一柄长剑,想是那少女的了。
福康安便压下心头火,淡淡笑道:“看你模样,也是武林中人,是哪门哪派的?这里是天下掌门人大会,你不知道么?”
“要不是掌门人大会,我还不来呢!”那少女哼了一声,“这位就是福康安福大人了吧?请问福大人,朝廷召开这天下掌门人大会,是什么目的?”
这是福康安早已准备好的题目,方才两次被人打断,都没有说成,这时候就换上了庄重的神色:“江湖中人虽然无官无禄,自给自足,相较寻常官商百姓都自由些,但终究是我大清的子民,应受大清律法约束。但江湖纷争、械斗杀人的自古不断,是大清天下安定的隐患。更有甚者,借门派帮会之便,非法结众,鼓惑人心,毒害百姓,称霸一方,欺压良善,这更是国家的毒瘤,非铲除不可!”
在座众掌门人听了就心下盘算。历来武林中开山立派,要想站得住脚,必得门派自有收入,连丐帮那样名义上说是叫化子的帮派,其实一样有田产商铺,不是光指着帮众真去乞讨的那几文。自古天下名山多有门派,也是地产丰富,能自给自足,又远离官府管辖的意思。各门派成了地主,就免不了有主佃相争的事,当了老板,所谓无商不奸,经营算计也免不了,这些还都算是情理之中。但一个门派在一地成了气候,就渐渐和当地官府有分庭抗礼之势,就是不涉黑道、杀人越货这些,也未必就全然遵纪守法,俨然都是一方地头蛇。这时候听福康安声色俱厉点了出来,心里都有点紧张,本是为了亲近朝廷才来赴会,要是被他设个鸿门宴一网打尽,那可真叫自取死路了。
然而福康安却轻松地笑了笑,续道:“方才所说,不过是朝廷宗旨,所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而已。与会各位都是朝廷精心选拔出来、惯有江湖威望的武林豪杰,朝廷向来对各位十分器重。只是大家分居各地,平素也没有太多相会的机会,这一次召开天下掌门人大会的意思,就是请各位来见见。除了我要代表朝廷向各位对武林和平安定的贡献予以嘉奖,不瞒各位,在下也是好交江湖朋友的人,对各位多是久仰大名,只是缘悭一面,这一次倒是要叫我好好做个东道,跟大家结交一番!”
众人当下松了一口气。且听福康安的意思,对在场诸人颇多器重,他是本朝第一当红权贵,这么客气恭敬,令众人心里都十分熨贴。何况他明说了朝廷对与会众人定有封赏,这一下子就有了官面的身份,跟那些江湖野鸡门派再也不能同日而语,不由得喜出望外,七嘴八舌地寒暄客套,感激谢恩,乱了好一阵子。
那少女一直站在当地静静聆听,这时候才轻笑了一声:“福大人初衷怕不是好的?只可惜江湖上诸多欺世盗名、横行不法之辈,朝廷只怕没办法一一鉴别。叫这等人混进大会里来,到时候再得了朝廷敕封,岂不是显得福大人、还有皇上识人不明么!”
福康安微微一惊,转头又看了一眼那老者,见他只是微笑着轻摇折扇,也不作色,心下稍定,沉吟着道:“你方才说是有私人恩怨,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借机诬告陷害?你指责有人横行不法,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证据我自然有!”那少女突然转身,指着末座的一人厉声道,“你先问问这老儿,十八年前做过什么亏心事!半年前又做过什么!他有没有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勾结官府、滥杀无辜!这样的人也忝着脸来参加什么掌门人大会么!”
这一下众人都是哗然,仔细看她指的那人,是广东佛山五虎门掌门,名叫凤天南的。有知情者心里明白,这是朝廷广撒名帖,撒到了这小小的五虎门头上,其实在武林中几乎没有半点名气的。至于这人在佛山乡里有何事迹,在场众人倒是没有一个知道。那凤天南却也不太吃惊,冷冷哂道:“一个小小的黄毛丫头,也来诬陷老夫!你是受何人指使?”
“指使?”那少女嘿嘿一笑,眼里充满了怒火,“西江边上的打渔女袁氏银姑!佛山镇的钟阿四一家四口!还有这几十年来被你欺压迫害过的佛山百姓!就是他们指使我来伸冤报仇,将你这老贼千刀万剐!”
“你、你……”凤天南定了定神,就下座向福康安一躬,“福大人,这女子不知道仗了什么人的势,竟然当众诬陷于我,还请福大人明鉴。”
福康安冷冷地扫了凤天南一眼,这时已看见他身穿黑缎团花长袍,平金底起暗青花外褂,腰带上琳琳琅琅挂了无数零碎,十足是个乡下土财主的模样。而且方才说“不知道仗了谁的势”,其实是当面把福康安扫了进去,可见其不知起倒。福康安平生看得起文人,看得起武夫,看得起士宦子弟,也看得起草莽英雄,唯独对这坐井观天的乡间土包子极为反感。当下在心里已经定了他三分罪,却分外平和地一笑:“哦,大会没开,先出了这么一段。也罢了,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一派门下,跟凤掌门有什么仇怨,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我叫紫衣,姓——袁,是跟的我娘的姓。我娘是佛山镇外打渔的,十八年前被这恶霸凤天南……欺负了,连我外公也被他家活活打死,我娘生了我之后,在族里容不得身,只好飘泊江湖,前几年也……过世了。这老贼居然若无其事,还来参加掌门人大会!这朗朗乾坤,大清国还有没有王法!”
福康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小小少女竟当众揭出一桩冤案,不由得又回头望了下那端坐上方的老者。见他对自己点了点头,心下会意,便转向凤天南道:“凤掌门,有没有这回事?”
凤天南看他还是和颜悦色地对自己说话,心里一松,料想他总不至于偏听一个小女孩的话,忙道:“绝对没有。是这小丫头信口胡说。”
“信口胡说,有她什么好处?”福康安微微一笑,“照她说的,她算是你私生女儿呢!这血缘之亲你也不认?”
“我、我哪来这样不明不白的女儿!她有什么凭据?”
袁紫衣却嘿嘿冷笑起来:“你最好不要认!你这种人,要是承认了是我父亲,我还嫌恶心!——只是你也赖不得,在场便有人证!”
话音刚落,李沅芷已经座中起身,冲着福康安和那老者一躬:“福大人,这事我可以作证。”
“咦,小李?”福康安一怔,脱口竟是旧日的称呼,忙咳嗽了一声,“李掌门,这件事你也知情?”
“当年我在浙江於潜偶然遇到了银姑——就是紫衣的母亲,后来把她们母女接回了武当山。这些事是银姑亲口对我所说,紫衣这次去广东,见了银姑的族人,他们也都可以作证。”
“这么说来,这小姑娘还是你的徒弟了。”福康安恍然笑道,“你们师徒联手演的好戏!”
“福三爷,”一直默不作声的张召重突然向前跨了一步,“卑职也是人证。”
“不错,张……大人当时和我同行去武当,这件事福三爷应该知情。”
“嗯。”福康安点了点头,向袁紫衣打量一阵,“我好像是听东来说过。——原来你就是那个小女孩,都长这么大了。既然如此,朝廷定然会给你个公道。”
“福……福大人!”凤天南急急叫道,“他们……他们都是武当门下,这是武当借着朝廷的势力栽害我!福大人不可听信——”
“呵呵,借着朝廷的势力!你又是借了谁的势力敢这般放肆!”福康安猛地喝道,“你想说朝廷庇护武当么?这小姑娘说的对,要是朝廷受了蒙蔽,用了你这样的人,才叫做没有天理!——给我拿下!”
凤天南左右看看,见士兵已拥上前来,情急之下从椅边抄起黄金棍来,叫道:“谁敢拿我!”
这掌门人大会既是召集天下武林门派首领,携带兵刃是免不了的。福康安也嫌这些人两手空空地进来不好看,这时倒给了凤天南机会,就轻声一笑:“张东来,交给你了。”
张召重应了一声,猛然见一个身影挡在前头:“张叔叔,让我来!”情知袁紫衣想亲手报这仇怨,对她武功倒不担忧,便把手中长剑递过去,退后一步让开了地方。
袁紫衣抽出剑来一抖,不假思索地直刺过去。她眼前这人根本不是什么生身父亲,想到在佛山时,母亲族人对自己讲述当年之事,又是跟胡斐在北帝庙中亲眼目睹的那血腥的一幕,心中怒火熊熊烧了上来,长剑在手中化作一团寒光,招招凌厉,恨不得一剑取了这老儿的性命。但凤天南终究在这兵刃上浸淫了数十年工夫,而且他黄金棍又长又沉重,占尽了便宜,虽取守势,一时也没被袁紫衣攻破。
袁紫衣越斗越是心急,忽想起胡斐和袁不邪那一战,手下一慢,剑势已不再走轻捷灵动的路子,变得凝滞沉稳,不与黄金棍正面相交,但寻机就搭在棍头上,带偏对方走势。又过了十几个回合,袁紫衣目光一亮,长剑直取对方咽喉。凤天南把棍一摆就封住来势,眼见剑尖恰恰刺中黄金棍的棍心,旁观众人不由得“唉”的一声。谁知这声感叹还没完全落定,只听“铮”的一声剑棍相交,竟是凤天南手中棍被带得几乎脱手。袁紫衣毫不留情,横剑贴着棍身削了上去,凤天南不及松手,眨眼间左手四根手指都被剑锋削断,跟着退了两步,“噗通”一声黄金棍落在地上。
众士兵得了这个空,登时上前将凤天南擒了,押出门去。袁紫衣却也没什么笑容,收了长剑,回身看着福康安道:“福大人打算如何处治那老贼?”
“不是我要如何处治,”福康安淡淡笑道,“自有大清律法在。你是苦主,到时候也要上堂作证的。”
“好!”袁紫衣点了点头,这才躬身施了一礼,“那我先多谢福大人了。”
福康安看着她年纪轻轻,硬要充大人模样,不禁好笑。忽听身后那老者道:“这小姑娘真有意思。叫她过来。”
袁紫衣倒也不怯场,连李沅芷暗中投过来的眼色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