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记-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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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如何将这个消息既不招人眼又足够可信的放出去,就需要费一番思量了。
裴嫊本来是想好好筹划个几天,想一个巧妙的法子来,哪知弘昌帝的一纸诏令却打乱了她的阵脚。
在京城西南边的清水河畔有一座皇家园林南清苑,地处群山环绕,古木遍地,溪流纵横其间,每逢炎炎夏日,最是清幽凉爽,比之内宫不知凉快了多少,乃是专为帝王后妃消暑纳凉的避暑行宫之所。
弘昌帝登基后并不是年年都去,每次过去南清苑时从来都只带九嫔以上的妃嫔前往。然而这一次,前往消暑的宫妃名单里除了德妃、大裴昭仪和小裴顺媛之外,还多了两个四品的美人,一个是秋实轩的郑美人,一个就是春华轩的裴美人。
这下子宫里就又跟开了锅似的议论起来了,有的说这宫里如今就三个美人,怎么不见另一位周美人的名字呢。
另一个宫女撇撇嘴,“别说周美人了,就是谢、陈两位婕妤不也一样去不了吗!这郑美人还不是沾了裴美人的光,谁让周美人不是裴美人的密友,不能跟她谈诗论画呗!”
郑美人因着和裴美人交好,得了不少的便宜这种看法如今在宫里已经是深入人心,就连郑蕴秀都是这样认为的。
这一日她来春华轩探问裴嫊,一见面便半开玩笑地跟她道谢,直言自已托她的福,这个炎夏总算是不用苦夏了。
裴嫊听了,心念一转,也半开玩笑地道,“说不得我还是借了阿秀的光呢?没准啊,是圣上昨儿特意去看了你,知道阿秀苦夏,想要带你去消暑,便拉我来作个陪。”
却见郑美人神色如常,并没有如自己猜想的那般露出些羞意,看来弘昌帝这心思隐的可真够深的,至今都没跟心上人表白。
郑蕴秀仍是笑意盈盈,“听说前儿圣上给姐姐赏赐了不少好东西,不知可有什么上好的茶叶,我今儿来可就是来姐姐这儿讨茶喝的。”
裴嫊假意嗔道,“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望我的呢,原来是奔着茶水才来的!”
郑蕴秀收了笑,眼中透出些关切来,“前儿周太医给姐姐诊脉,脉象可好?”
裴嫊携了她手引她到西面的小花厅坐下,道:“周太医医术确实精深,当日只听他说了一大堆,也没什么要紧,不过还是因为当年落水之故损了身子,得了个惊悸之症。”
“此症可要紧吗?”郑蕴秀一脸关切。
“也不过就是发作时心悸不安,心慌气闷,周太医给我开了个方子,让我每日吃着调养着,再注意饮食起居,不要过于劳累,并无大碍的。”裴嫊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便又加了两个字:“只是……”却不再往下说下去。
郑蕴秀见她神情有异,不由心中生疑,问道,“只是怎的,莫非,莫非还有什么不妥吗?”
裴嫊却避过这个话题,见云香捧了两碗茶盏过来,便笑道:“你方才不是吵着要吃好茶吗,且尝尝看这茶如何?”
郑蕴秀见那茶汤汤色杏黄,清淡明亮,香气清和,茶叶呈花朵形,满披白毫,色泽银亮。浅浅尝了一口,滋味鲜爽微甜,只觉齿颊留香,甘润生津。不由赞道:“这是何等好茶,我竟从未尝过!”
裴嫊还不及开口,立在一旁的云香便笑道:“回美人,这是圣上特意赐给我们贵人的,长喜公公说每逢夏日,圣上总喜欢喝这银叶白牡丹。”
“原来这便是银叶白牡丹,我只听闻其名,今日倒有缘能尝上一口。《笠园茶谱》上说天下茶叶共分六大类,其中尤以白茶最为少见,这银叶白牡丹更是白茶中的珍品。可见圣上果然看中姐姐。”
裴嫊心念一动,接口道,“我记得茶谱上还说这白茶性质清凉,有退热降火祛暑之功效,夏日里喝此茶,最是适宜不过。偏我体质寒凉,周太医也嘱我不能饮茶,这茶放在我这里,倒是白白浪费了。阿秀素来苦夏,这茶倒是极适合阿秀喝的,我便借花献佛,可不许跟我推辞。”
郑蕴秀急忙道,“这如何使得,原就是圣上特赐给姐姐的,我如何敢收,姐姐万万不可如此。”
裴嫊笑道,“那日圣上还说了一句呢,让我送人待客都是使得的,我觉着这茶阿秀喝着好,要送给阿秀,有何不可?”裴嫊想起那日弘昌帝的言语,越发肯定弘昌帝就是要借她的手好送茶给心上人。
既然揣摩到了上意,裴嫊哪里容她推拒,一叠声的唤了云香将那装着银叶白牡丹的紫檀木匣子捧来交到跟着郑蕴秀过来的侍茗手上,还笑道:“好丫头,这茶交到你手上,真真不负你家美人给你取的这个名儿。”
话音刚落,脸上的笑容便即消失不见,秀眉微微蹙起,好似有什么心事一般。
郑蕴秀见状,便笑问道,“姐姐如今圣眷正隆,在这宫中人人羡慕,怎的还这样一脸愁容,莫非是圣上欺负了你不成?”
裴嫊听了,心中越发想到,既是人人羡慕,说不得郑蕴秀见自己这般得宠,心中也是有些想头的,她又是弘昌帝心上的人,便是其他人都以为弘昌帝宠爱的是自己,也决不能让郑蕴秀也生出这样的误会来,一定不能让她心中也对自己生出醋意来,否则的话,那她将来麻烦可就大了。
心中有了决断,裴嫊便吩咐云香下去,又朝郑蕴秀使了个眼色,郑蕴秀会意,也让添香、侍茗退了出去。
裴嫊这开口道,“便是圣上再眷顾于我又有何用,我,我,”连说了两个我字,却再也说不下去。
郑蕴秀心中更是疑惑,“姐姐这到底是怎么了?”
裴嫊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她实在是逼不出泪,只得做做样子,“我只是觉得愧对圣上的隆恩罢了,圣上如此待我,偏我身子不争气,周太医说我因落水体质寒凉,子嗣艰难,我……”裴嫊又拿帕子捂住了眼睛,觉得自己的演技实在是不够看的,真得再好生练练。
郑蕴秀显然被这个消息惊到了,声音里满满的全是不可置信的惊讶,“这怎么可能,周太医该不会诊错了脉吧?”
“周太医如今是太医院首屈一指,最有名望的老太医,他一搭我的脉便说我有惊悸之症,称他一句神医也不过份,又怎么可能会诊错了呢?而且,我也的确如他所说,信期不准,经行腹痛,应该是错不了的。更何况,圣上当时就在边上看着,周太医若是说错了一句,那便是欺君之罪。”裴嫊神色有些木然地道。
郑蕴秀见她如此消沉,只好安慰道:“想那周太医只说子嗣艰难,又没说一定不会有子嗣,可见虽艰难些,总还是会有的。”
裴嫊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郑蕴秀也知道话虽是这样讲,但是谁都明白,所谓的子嗣艰难不过是周太医委婉的一种说法,让人听起来不至于完全绝望,但其实已经是没什么希望了的。
可既然是安慰人当然要尽可能的帮她找些盼头出来,郑蕴秀又道,“既然这位周太医医术如此出神入化,有了他为姐姐调理,自然是能治好这信期不准,宫寒腹痛之症,为圣上开枝散叶的。”
裴嫊谢过她的好意劝慰,道:“长喜公公也是这样劝我的呢,如今也只有先调理着了。横竖儿女缘也是要看命里有没有的,若是我命中注定没这个缘份,那也是强求不来的。”
提到长喜,裴嫊忽然想起那天周太医说她子嗣艰难时,弘昌帝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连多问一句的话都没有,反倒揪着她的惊悸之症不放。看来她生不生得了孩子,弘昌帝压根就不放在心上。唔,这样倒好,皆大欢喜!
郑蕴秀又劝了她几句,见她神色间有些倦倦的,便让她好生歇息,告辞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笠园茶谱》也素偶瞎编的啦。各位亲,*这几天真是抽得我欲哭无泪,看到有妹纸说发不了评,偶想说,偶眼睁睁看着乃们的评偶回了无数次,就见小菊花转不停,肿么也回不了,在抽成这样的情况下还坚持看文的妹纸都是真爱啊,群么~
、第39章 五女闲坐话玫瑰
裴嫊送完郑蕴秀回来;歪在榻上;闭着双目;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在琢磨弘昌帝为什么就突然瞄上了她;如此高调的作给后宫众人看他对自己的宠爱。
难道当真只是因为自己平素和郑蕴秀交好;方便打这个掩护吗?裴嫊隐隐觉得不会这么简单,就像去年她成功的让她妹子裴嬿入了弘昌帝的眼一样,她觉得与其说是她的设计和裴嬿的美貌网住了弘昌帝,倒不如说是弘昌帝正等着她们自投罗网。他当时正好需要一个有足够分量的新宠来刺激他那位当时正陷于丧子之痛而无法自拨的旧爱德妃,好让她重拾斗志,再战后宫。
如果说当时弘昌帝刻意对裴嬿示宠,是为了后宫的制衡,乃至影响前朝几大世家之间的明争暗斗的话。那么现在在自己身上又有何利可以让弘昌帝示宠以图之呢?莫非还是和裴家有关?
眼见一时三刻猜不出来弘昌帝究竟要怎生利用她;裴嫊也只得将它丢在一边,既然不能料敌机先,防患于未然;那也只能到时候再随机应变了,眼下倒是先把自已子嗣艰难的风放出去是第一等大事。
裴嫊又细细想了几个法子;权衡一番后心中计议已定;便唤了云香和云珍进来,吩咐她们如此这般。
等到三日后,裴嫊收拾好行装准备随弘昌帝的车驾前往南清苑避暑时,如愿以偿地看到前来送行的一众妃嫔们看向她时脸上或是掩都掩不住的幸灾乐祸,或是一脸别有意味的同情之色。
裴嫊觉得还是这样的眼神更让人心中踏实啊!她就带着这种踏实感,心情很是不错的上了马车。再不找个帘子挡一下,她怕她装出来的苦瓜脸下一秒就会破功,笑的一脸欢喜。
裴嫊坐在马车里,想着后宫中这次弘昌帝钦点伴驾的几个人。
整个后宫,此次有资格随着天子去南清苑避暑的人并不多。弘昌帝只带了五个妃嫔,这五人中三个都是裴家的,若再加一个裴太后,那这回跟在弘昌帝身边的六个女人中,就有四个都是裴家的。
这么多裴家的女人在自己眼前晃,一向嫌恶裴家的弘昌帝难道就不会觉得膈应吗?
等到了南清苑,弘昌帝住了庆安宫,太后住了福寿宫,德妃住了离庆安宫最近的长清宫。裴嫊和郑蕴秀因为品级最低,都被德妃打发到了离庆安宫最远的两个殿阁,一个住在东北角的挽翠阁,一个在西边的秋影阁。
云香小声抱怨,“德妃娘娘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把贵人安排在这么远的地方。”
裴嫊笑斥她一句,“不许胡说!”心中却觉得德妃此举实在是正中下怀,甚合已意。
因为她二人的居处实在太远,第二天去福寿宫给太后请安时,便有些姗姗来迟。等她们进了正厅的时候,德妃并裴昭仪、裴顺媛都已经先一步到了。裴氏姐妹正在跟太后闲话家常,德妃坐在一边静静地品着茶。
等她二人给太后请过安,也给德妃等人见了礼,德妃便开口道:“怎么二位妹妹今天这么晚了才来给太后请安,虽说咱们现下不在宫里,但这一应规矩礼法却是不可废的。”
裴嫊和郑蕴秀二人都是能忍一时之气的,见德妃逮着个机会就要发作她们,也不分辨,只是低头称喏,神色恭谨。
哪那知她们能忍,有人却忍不住了。
“谁让她们二人住的那么远呢,早上迟了那么一小会子,也是情有可原。”裴嬿不管自己怎么跟她姐姐赌气使小性子,但在外人面前,那还是极为护短的。
德妃粉面带笑,“裴顺媛还真是姐妹情深啊,这就替亲姐姐抱打不平了!离这里近些的宫殿不是没有,只可惜谁让郑、裴二位美人只是四品的美人呢?按着宫规,她们若住了进去,便是僭越。”
德妃搬出了宫规,别说裴嬿没得话说,就是太后也不能说她什么。
德妃笑吟吟的又道,“若是裴顺媛当真心疼姐姐,姐妹情深,大可接了你姐姐去你的清平殿住就是了,这可是于宫规无碍的。”
裴嫊不愿裴嬿为她被德妃难为住,忙道:“我近日身子不大好,略有小恙在身,还是不去打扰顺媛娘娘的好,倒是挽翠阁那里清幽宜人,极适合住在那里养病。”
德妃便笑道,“你们姐妹二人这么体贴对方,可真真是姐妹情深啊!”那话里的讽意便是个傻子都听得出来。
裴嬿可不甘心被人这么阴阳怪气的讽刺,也笑道,“我们姐妹再怎么情深,又哪里及得上德妃对姑母的一片孝心呢?往日在宫里,德妃娘娘总是姗姗来迟,不想到了这南清苑后,娘娘您今儿竟是第一个来给姑母请安的,真真是孝心可嘉啊?”
德妃轻轻一笑,摇着宫扇,不紧不慢地道,“太后娘娘是圣上的嫡母,本宫自然随圣上一道要好生孝敬太后娘娘,便是有时因身子不适,来的有些晚了,但对太后娘娘的孝心却是有增无减的。至于今儿本宫能来这么早,还得多亏了裴美人。”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不解,裴嫊更是心中警惕,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德妃扫了一眼众人的反应,继续道,“本宫向来有个习惯,一定要枕着玫瑰花做的花枕方能入睡,而且这玫瑰花一定要是玉溪玫瑰方可,圣上也知道我这个毛病,每年进上的玉溪玫瑰便先紧着我用。哪知今年送到我宫里的玉溪玫瑰却比往年少了许多,我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裴美人喜欢用玫瑰花泡水喝,也看上了这玉溪玫瑰,等到剩下的送到我的章华宫里,哪里够做一只花枕,只得又填了些别的玫瑰花,到底香气不够纯净馥郁,害我一夜不曾睡好,早早的便起来好给太后娘娘请安。”
裴嫊觉得自已非常的冤枉,而且又替弘昌帝背了个大大的黑锅。明知是黑锅偏她又不敢卸下去,只能继续背着,那让它变得更黑一点也就没多大关系了。
“没想到是因妾之故,让娘娘不得安枕,虽说不知者不罪,但妾还是要给娘娘赔个罪的。若是早知娘娘用了那剩下的玉溪玫瑰做成的花枕依然不得安眠,倒不如娘娘行个好,索性将余下的玉溪玫瑰全赏了给我,这宫里谁不知道娘娘素日里最是大度宽厚,体恤姐妹的,必不会舍不得不给我的。”
德妃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觉得这裴美人看着一张白嫩嫩的小脸,没想到脸皮居然这么厚,这么厚颜无耻的话也说的出来,还敢讽刺自己斤斤计较。
裴嬿定力差些,早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裴婧也是一脸笑意,裴太后脸上也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德妃深吸一口气,嘴角重新上翘,决定朝对方的痛脚上再踩上一脚,“只说玫瑰花有调经止痛的效用,若要能医好裴美人的隐疾,便是往后每年进上的玉溪玫瑰都送给美人,本宫也乐意之极。”
虽说这招攻其痛处的确让她扳成一城,但对方人多势众,自已以一敌四,势单力薄,当下不敢恋战,起身告退而去。郑美人问候了太后两句,也很有眼色的告退出去。
一时厅中只剩了裴家的四个女人,以及一室的静默。
终于还是裴太后开口道:“嫊儿,……”却是只喊了个名字,再说不出下面的话,脸上的神情又似惋惜,又似纠结,颇有些为难的样子。
裴嫊知道她要说什么,便淡淡一笑道,“想必姑母都知道了吧,嫊儿于子嗣上有些艰难。”
太后长叹一声,“唉,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些福薄啊!”
一听福薄这两个字,裴嫊就知道裴太后再也不会把宝押在她身上了。
“都是嫊儿不争气,嫊儿让姑母失望了。”裴嫊低头请罪。
“唉,你又何罪之有啊!这也不是你想这样的,只可惜——”裴太后嘴上说着安慰侄女的话,心中却是大恨,只恨当初采选时为一众待选的良家子诊脉的太医是个庸医,若是那时候就查出来她是个不会下蛋的鸡,还能早些换人,现在可倒好,白占着个宠妃的位子却生不出皇子来。
当然,裴太后不知道的是,即使那个时候是这位有神医之称的周太医去给裴嫊诊脉,他也一样诊不出来。
裴太后虽然没说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