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记-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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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和裴嫊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子。
当裴嬿还在震惊中猜测那个陌生男子的身份时,裴嫊已经认出了这张于她而言称不上陌生的脸。她上一次也是第一次见他,是在那个藏着墨梅的假山旁的小径上,他拾了她的簪子,然后执意要问她是谁。
看着那两个搂抱在一起的男子,裴嫊心里泛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虽然早就知道弘昌帝有这龙阳之癖,宫中的风言风语也都说承平大长公主的独子容清乃是弘昌帝的袴下之臣,这位容清公子也正是因此才会得了一个韩嫣公子的名号。
可是当真要这两个出身公府世家、门第高贵的大家闺秀看到现场真人版两个芝兰玉树的美男抱在一起,那还是相当的惊吓人的。这姐俩儿毕竟是古人,可不是后世的腐女们,不仅没觉得这是自个眼球的福利不说,反倒觉得自己的脑袋都有些危险。
身为皇帝的小老婆却撞见了自己的天子夫君和一个男人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这要在普通人家里,倒还可以借机揪着对方这个小辫子闹上一闹。可是被逮到行为不端的人是皇帝大人,窥见了皇帝的阴私之事,自己的下场还会好吗?
相较于已经被震的目瞪口呆,跟两根柱子一样立在那里行动呆滞、言语不能的裴家姐妹,被人抓了现行的两位美男却是镇定自若,淡然如常。
容清不慌不忙的从弘昌帝怀中起身离开,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衫,躬身道:“濯之方才一时足下不稳,失仪于君前,还请圣上恕罪。”
“清弟不过一时不慎罢了,些微小事,也值得请罪。回去记得代我向姑母问安。”弘昌帝更是言笑晏晏,眉清目朗。
容清又朝弘昌帝行了一礼,“濯之定不会忘的,臣先行告退。”说完转身,从容不迫、目不斜视的从裴家姐妹身旁走过。却在行到裴嫊面前时,瞥了她一眼,挑了挑眉毛,唇畔露出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容来。
容清是何等样貌的人物,据说他每次都不敢骑马在街上招摇过市,因为他一露面,那必定是掷果盈车、满载而归,他这一笑,当真若明月初升,清辉遍地。
裴嫊却没被这等清俊的笑颜迷了眼去,反而登时清醒了大半,从呆愣中回过神来,忙抢上几步,一拉裴嬿,姐妹俩一齐跪倒在地。“妾等参见圣上。”正打算直接开口请罪,弘昌帝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只听弘昌帝寒声道:“裴顺媛,方才可是你在宫门外大声喧哗?”
裴嬿这时已经缓过神来,见弘昌帝一脸阴沉的盯着自己,她还从未见过弘昌帝用这样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心中不由得升上一股寒意,忙道:“臣妾只是想给圣上送些自制的点心,哪知,那小黄门却不让臣妾进来,臣妾这才——”
弘昌帝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她,“含章殿是朕处理政事之地,何等要紧所在。顺媛明知宫规所定,后宫不得干政,后宫妃嫔更不能随意进出于含章殿。朕之前也曾传下口谕不许你在这永安宫随意行走,你却明知故犯,抗旨不遵,还大胆闯宫,究竟意欲何为?”
这顶帽子那可就扣得大了,裴嬿慌了,“圣上昨日不是还让嬿儿在这里陪了圣上一个下午吗,臣妾以为,以为圣上这就是许了臣妾可以来含章殿伴驾。”
弘昌帝冷笑道:“朕昨日有亲口明言许你往后可前来含章殿伴驾吗?是你自己不知廉耻,妄想到朕面前来邀媚争宠,竟连宫规都不顾,太后何等的贤德,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不顾廉耻的侄女!”
这位天子翻脸的功夫裴嫊是早就见识过的,却不曾想他这张嘴竟是堪比利刃,真真是有够毒舌。裴嬿在卫国公府娇生惯养了十余年,从小到大就没听过一句重话,从来只有别人夸她赞她,几时被人这样不留情面指着鼻子骂得这样难堪的。偏弘昌帝还一针见血,明白点出她的心思,更是让她羞惭难当,立时眼泪便下来了。
裴嫊忙道:“还请圣上息怒,嬿儿她并不是自作主张胆子大到敢来含章殿,都是臣妾的不是,是臣妾亲手做了些点心,又觉得有些累,这才请嬿儿替妾送到含章殿来。想是臣妾一时没有说清楚,让嬿儿以为定要交给圣上,这才在宫门中起了些争执。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处事不当,圣上若怪,就请责罚臣妾一人。”
弘昌帝忽然大笑起来,抚掌赞道:“真是姐妹情深啊!裴嫊,你可真是个胆大的,为了替你妹子脱罪,居然连欺君之罪都敢犯,真是了不起的很啊!”
裴嫊心中一沉,方才那句“臣妾亲手做了些点心”这句话甫一出口,她便知不好,正在心中懊悔自己怎的一时口误,说了这样一句谎话出来,果然就被弘昌帝逮了个正着。
弘昌帝走到裴嫊面前,蹲□子,扣住她的下巴,硬逼着她抬头看着自己,沉声道:“若这点心当真是爱妃亲手所做,那今日之事朕便不再追究,爱妃不妨再说一次给朕听听。”
裴嫊看着弘昌帝眼中那清晰可见的两团小火苗,突然想起来以前她似乎也曾在他的眼中见过几次升腾而起的小火苗,只不过那时的多半是欲火,而此刻他眼中熊熊燃烧的却是怒火。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裴嫊忽然有些怕了,便是当日她被诬陷谋害皇嗣,巫蛊诅咒天子时她都没这么害怕过。
此刻她真心希望那些点心是自己亲手所作,可惜,那是裴嬿做的,甚至还不是亲手,只是看着庖人做,她自己意思意思地搭上把手。
裴嫊有些难堪地道:“并不是妾亲手所做,妾一时迷了心窍,妾——”只觉得颌上一痛,再也说不下去了。
弘昌帝手上一紧,捏着裴嫊那精致的下巴,真是狠不得把手移下去,一把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掐死算了。
裴嫊又痛又慌,眼泪不自觉的就流了出来。忽然颌上一松,弘昌帝一甩袖子立了起来,居高临下俯视她道:“看来这些日子朕是太宠着你了,简直把你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以为无论是做下些什么,朕都会一再对你纵容包庇?”
裴嫊下意识的就在心里反驳,裴氏一门还有哪个女子能比她更清楚她的身份,她在弘昌帝心中真正的位置。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句口误,她为什么脱口而出那点心是她做的?
上一次她亲手为弘昌帝做了一顿膳食,结果弘昌帝不仅免了她未及时谢恩之过还满足了她的一个要求,将那张焦尾琴赐了给她。
难道说她那句口误,是因为潜意识里希望弘昌帝听说这点心是她亲手做的而能像上次一样轻易的就原谅了自已?这么说,弘昌帝并没有说错,自己确实是恃宠而骄,有些忘记自己真正的身份了。
“圣上训斥的是,臣妾这些日子确是得意的有些过了,还请圣上责罚?”
“砰”的一声,一个金樽砸在裴嫊身前,险险就砸到她腿上。“你就这么急着认罪,让朕责罚于你,然后好——”弘昌帝忽然闭口不再说下去,只是恨恨瞪着裴嫊。
过了良久,只听他缓缓说道,“既然你一心想要朕罚你,朕就如你所愿。传朕旨意,撷英殿顺媛裴氏,不尊上意,无视宫规,贬为美人,将宫规所有条目抄写一千遍。”
裴嬿一下子就瘫到了地上,她一下子就被连降了两级,正在痛悔难当,又听弘昌帝说出了对她姐姐的惩处,“昭容裴氏,恃宠而骄,纵妹胡为,贬为少使,囿于幽篁馆,无朕旨意不得出,更不准人入内探视。”
裴嬿瞬间觉得心里不那么难受了,因为她身边有一个人比她还惨,这个人还是之前受尽宠爱,大出风头后宫第一人。
她不过降了两级,又回到初入宫时的美人位子上,至少没再往下降,可是她的姐姐却是从正二品的九嫔一下子被贬落到最低位的八品少使,更惨的是还被关在那个偏僻冷落的幽篁馆,无旨不得出,这简直无异于被打入冷宫,和她姐姐一比,她那抄一千遍宫规简直就不算是惩罚。
裴嬿心中甚至有一丝窃喜,圣上明知道姐姐是替她顶罪,可是却罚的那样厉害,而对自己却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这是不是说明其实在圣上心中,自己才是更得他心意的那一个。
毕竟裴嫊也是她的姐姐,又是为她顶的罪,她正想开口也帮她姐姐求个情,却在大着胆子看了弘昌帝一眼之后立时息了这个心思,他脸上的神情简直像是想要拿刀砍人一样,裴嬿毫不怀疑,如果她胆敢开口的话,她的下场一定会和她姐姐一样惨。
当天下午裴嫊就被踢出了永安宫,被一乘小轿送到了幽篁馆。
作者有话要说:假期就要结束啦,恋恋不舍,感谢假期依然看文留评收藏的亲们,群么~
、第66章 重回故地费思量
裴家姐妹双双被贬的消息一传出来;后宫顿时又沸腾了;谁能想到连谋害皇嗣、诬蛊咒人这样的大罪都扳不倒的裴昭容竟然会又被贬入幽篁馆去闭门思过。
等到终于打听到出事那日韩嫣公子容清刚好也去过含章殿;顿时便有些恍然。看来盛宠一时的裴昭容,啊不;现在是裴少使了也不是容清公子的对手啊!
重入幽篁馆;看着小小庭院里熟悉的一草一木,裴嫊心中忽然有些怅然。她不得不承认弘昌帝简直就像会读心术一样;又一次说出了她心中的想法。
纵然裴嬿是她的亲妹子,可她愿意替裴嬿顶罪,真正的原因却是她希望能狠狠地得罪弘昌帝一次,然后被他责罚,最好失了帝心,让他厌弃自己,那么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离开永安宫,重新过回之前自己不得宠时那种悠哉游哉的小日子,再不用被牵扯进这些后宫的漩涡中,不管再怎么小心提防,却还是中了别人的冷箭。
如今她终于达成所愿;重新回到这幽篁馆,虽然她被囿禁于此;外面还有一队内侍宫人守着不许她随意外出,也不许其他人来看她。但她却觉得这样倒更安心些;不然还不知她要怎么被那些妃嫔们冷嘲热讽,落井下石,好生搓磨一番呢?
可是心头那股怅然却是挥之不去,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橘泉捧了盏茶进来,见她仍是立在窗边,呆呆的出神,便道:“少使,喝口茶吧。”
裴嫊接过茶盏一看,不由愣了一下,那是她在永安宫时惯喝的桂圆八宝茶,橘泉说桂圆补益心血,又加了红枣、枸杞并其他几味食材,最是养心安神,补血益气,最宜她这种思虑过多,心血不足之人服用。可是如今她已沦落到冷宫的地步,如何还能再喝得起这茶呢?便是橘泉和瑞草又如何能两个人再一起服侍她呢,按宫规,少使是只得一个宫女服侍的。
橘泉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不待她开口便道:“圣上说我和瑞草既蒙少使赐了名,此生便是少使的侍婢,因此仍命我二人侍候少使,便是先前我和瑞草制的那些药茶花茶,我们要带过来,也没人拦阻的。”
裴嫊轻啜了一口,忽然想起她自制的那些花草茶来,当日昭阳殿被查捡,搜出了那月月红的花汁,后来又被封了宫门,也不知她亲手采摘制成的那些花茶最后流落何处。
还有她的那些书,她住在永安宫时,也曾问过弘昌帝,弘昌帝却以她的病不宜整日读书,劳神太过为由,不肯还给她,只是每五日命人送一卷书给她,还命橘泉和瑞草看着她,不许她每日读书超过二个时辰,每次不得超过三刻钟。
裴嫊苦笑着摇了摇头,如今倒好,连五日一卷书的福利都没有了。
裴嫊可以不在意饭桌上她再也见不到那些珍馐美食、鸡鸭鱼肉,五日方能见一回肉味;可以不介意再无华服可穿,什么蜀绵苏绣俱都再与她无缘,只着普通绫罗。但却无法忍受一日没有书读,一日不曾读书,她便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才过了五天,她就熬不住了,整个人看上去仿似被抽了魂似的,无精打采,闷闷不乐。
结果第六日上瑞草偷偷塞给她一本书,裴嫊见到递到她面前的书时那双眼睛亮得,瑞草觉得就是夜空中最明亮的星星都没她眸子中的光彩耀眼。
裴嫊简直是欣喜若狂,一边看一边问道:“你是从哪里弄到这等宝贝的?”
瑞草笑道:“是橘泉姐姐说看少使这些日子跟丢了魂似的,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着,怕这样下去少使的身子受不了,便找我来想法子,刚好那些守门的内侍中有一个和我旧日同在一处当差,关系极好,我便求他带了本书偷偷送进来的。”
瑞草这话说的并不严密,可惜裴嫊此时早沉浸在书里,完全没听到她说了些什么。倒是最后一句话给听到了耳朵里,“少使可要省着看,那位内侍十日方能出宫一次,给少使带一册书回来。”
裴嫊这才抬起头,“不能请他一次多带几本吗?”
“便是人家愿意多带,可咱们哪有那么多人银钱去买书呢?这年头,一本书可不便宜!有的书要花上千钱呢!”
裴嫊想到自己的月钱,真真是应了那句话,“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只得每十日方能得一本书看,橘泉和瑞草仍和在永安宫时一样不许她一日看书超过两个时辰。
余下的时间,针线活橘泉说费眼睛,也不许她多做。想要抚琴吧,又无琴可弹,只得练几笔大字,画几幅水墨山水,幸好她的月例虽减了,也无甚上佳的笔墨纸砚,但供她每日习字作画却是尽够了。
这人心都是得陇望蜀,裴嫊现在既有了书看,便在琢磨着怎生再弄一把琴回来。
焦尾琴被她送给了郑蕴秀,她还没得及将她那张搁在昭阳殿用了十多年的琴拿回来,就被贬到了这里。
然而这回瑞草却没像上回那样再神奇的从背后递一张琴出来,“少使,那位内侍说了,本来他就不应该往这里面传东西的,若是被发现了,可是要掉脑袋的,若是一本书也还罢了,并不显眼,可若是让他抱张琴进来,那不是明晃晃的惹人注目吗?他要被问罪不说,怕是以后连书都递送不进来了。”
裴嫊听了,也只得作罢,实在想弹琴的很了,便学五柳居士,假想一张七弦古琴正摆在她面前,凌空而弹,聊以□,以寄其意。
总的来说,裴嫊觉得自己如今这般的幽禁生活比起之前自己受宠时过的那种日子,也差不了多少。不过是少吃些大鱼大肉,少穿些绫罗绸缎,却仍是有书可读,亦可习字作画,虽然少了张琴,但至少不用再跟弘昌帝同居一处,每日过那种胆战心惊,忐忑不安的日子。
“少使,听说圣上明日就要去南苑行宫避暑了,据说这回圣上只带了德妃和郑修仪同去呢!”
裴嫊头也不抬,继续写她的大字,只恩了一声。
瑞草对这样平淡的反应可不怎么高兴,又道:“听说这阵子太后娘娘身子不怎么好,圣上本想留太后在宫中静养的,哪知太后却说她向来苦夏,定要去南苑行宫避暑。”
裴嫊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太后近日身子不爽,想是因为她和裴嬿都被弘昌帝连贬数级吧。在这样的情形下,自然也就不放心诺大一个南清苑里只有弘昌帝和他的旧爱新欢整日相对,必是要跟着过去的,倒是瑞草这丫头和自己一样被幽禁在这院子里,怎的消息还如此灵通?
“瑞草,这些消息你都是从何听来的?”
“替咱们看守院门的内侍们呗,谁让我人美嘴甜,他们都乐意和我说闲话呢!”
当真只是如此简单吗?这个疑问在裴嫊心中一闪而过。
裴嫊不是没有起过疑心,她已沦落至此,却仍然每日喝着瑞草为她配制的药茶,吃着橘泉为她熬的药粥。幽篁馆先前是并没有小厨房的,如今却说为免她们与外头传递消息,每日派专人给她们送当日的食材交由守门的内侍递进去,让她们自炊自饮。那些送来的东西里虽无燕窝鱼翅,海参鲍鱼,但是橘泉每日端来的饮食中于她心悸之疾有益的桂圆、红枣、枸杞、白果、山药之物却始终不曾断过。
还有瑞草,不但能帮她弄到书,还经常能打探到些宫外最新的消息回来说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