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纪事-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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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大夫穿着便服,坐在静室里抚琴,原来曲声就出自他手,盘膝坐在榻上还颇有点名士的风范呢。见我进来他并没有起身,熟络的招呼我到他身边去。看样子等我半天了。“沁芳你来了!脸色不好啊,不是病了吧?给我瞧瞧?”
“就是没睡好而已,不妨事的,来得迟了让您久等。”
“是不是知道了太多,心里上一下子接受不了啊?看来我还是心急了,应该再多给你些时间才对。”他眼睛里无限慈祥的望着我,轻轻叹了口气。
“不!我并不是承受不了,相反知道了真相比蒙在鼓里的感觉好太多了,只是昨夜我又发现了新的蹊跷。”原原本本的告诉了贺大夫。
“按你说的来看,那年的你娘被挟其实是他们一手策划的?杨彩龄竟是那个天地会堂主的私生女?难怪始终摸不到她的来历,难怪她会来寻那幅图。看来你口中的苗、秦应该就是那人的弟子了。”
“师伯,您认识他们的师傅吗?”
“此事说来话长,要你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咱们门派的事情。好吧!我就一并讲给你听。”
原来,终南奇隐,顾名思义,即为终南山上有奇技的隐者。为什么选在终南山,为什么做隐者,这就要追溯到前明了。奇隐一派的开山祖师并不是武林中人,祖师爷姓冷名谦字启敬,号龙阳子,是位常年在山中修身养性的道长。因为他精通音律尤擅古琴,所作之曲悠扬清雅,被士大夫们视为清心言志之音,所以洪武初年,竟被任命为太常协律郎。永乐年间他已近百岁,始学画尤爱山水。以百岁高龄遍访名山大川的,当世可能也只有祖师爷一人了。有一日行至塞外,见一白头雪峰,峰上有天池,风水绝佳,遂挥毫作画。
祖师爷带着此图回到京城,准备献给当时的万历皇帝,此时正值忘年之交张居正故世两年之际,没想到张居正一手扶持的神宗竟然以专权乱政、谋国不忠这样的罪名将其一家老弱妇孺十余口封闭在张府活活饿死了。见皇帝残暴,师祖心灰意冷,救得张氏幼子前往终南山隐居,潜心研究术数再不问俗事。
至第四代,原有师兄弟二人。师兄是名青石,精通武学、尤工拳术,师弟歧黄年龄幼小,但聪颖绝伦,五行术数一学即通,颇得师父欣赏。青石血气方刚,一日下山酒后竟然强暴了酒铺的女儿,要知道奇隐门规极严,他怕受责罚就逃走了。师父疼心之余专心培养小弟子,倾其所学,传其衣钵。至师父六十大寿当日,青石一身落魄的出现了,时过境迁,他在江湖上也没有什么恶名,师父也就没有追究,宽容的收留了他。哪想到没过几日,他竟将祖师遗作尽数偷了去,其中就包括那副天池图,从此再无消息,师父急怒攻心竟然就此仙去了。岐黄道人一直寻访师兄无果,若干年后又派大弟子贺回春下山继续寻访。茫茫人海找一个人谈何容易,直到前几年在京师琉璃坊见到了几幅师祖的真迹才知道这些画已经流落坊间了。师祖仙去多年,遗墨已成藏家之宝,几经周折找到其余的几幅,却唯独少了那幅天池之图。既便找到的几幅也都是买家爱若珍宝的藏品了,哪有人肯出手转卖呢?就算肯卖,也都是万金的巨额,清贫的修道之人如何拿得出?
说起当初卖家的身份在古玩界实在是赫赫有名,才知道这青石早年下山竟改投了崆峒门下,凭他武艺根基轻易的成了同门翘楚,后来下山投军竟还混了个小官在身,可是同僚中仍是排斥汉人,他一直不得志。突然之间却拥有了那么多幅真迹,几经变卖俨然成了富翁,坊间都传说他可能盗了龙阳子的升仙穴了。可他在军中染上了赌瘾虽有万金也不够他任意挥霍的。他虽然不知道这天池图的真相,但是也知道其价值高于其它遗作所以一直没有出手,直到他因赌帐欠了军中大官的钱,不得以用这图抵了帐,从此那图就下落不明了。后来听说富察家的女儿嫁给了当时的宝亲王,宾客的贺礼中就有这幅图,从此落入了李荣保之手。而青石年已不惑,在军中混不下去,就卸了职回了崆峒,从此再没有人见过他。
“不错,那苗老道就是崆峒的掌门,如此说来恐怕真的是青石的弟子了。那幅图后来怎么样?找到没有?”我急着知道下文。
“唉,难怪你联想不到,其实后面的事你已亲身经历了。那李荣保就是傅恒的亲爹,你的嫡亲祖父,当年的宝亲王就是当今的乾隆皇帝。那幅图就是你娘从王府盗出的秘藏。你是傅恒的亲生女儿。”若这番话是昨天知道的,我一定会大吃一惊,可是如今已经不是新闻了。看我淡然的神色,贺回春不由赞许的说:“老四,师妹慧眼过人啊,看你这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实在不愧为我奇隐传人。我看你长大却当面错过,真是眼拙了。”
“可是我记得当初园子被盗之时,我娘说是她祖父的真迹啊,为什么要骗我?那么安排我们来扬州都是师伯的深意不成?”
“沁芳,知道了真相难道你还不能体谅你娘吗?要说当年你已经很恨她了,如果再让你知道她偷了你阿玛的秘藏,只是你的冷眼她都活不下去了。此生能寻获此图,这都是天意定数,我之前寻访多年仍无所获,就是那李荣保的宅子也潜进去数次了。未完成师命没有脸面回去面见恩师,直到恩师去世我也没有完成托负,实在是没用极了。后来机缘巧合到了扬州定居下来,想接父母来享天年,没想到……。你母亲到这里以后,视我为亲人,没有丝毫隐瞒,将所有一切告诉了我。其实那场大火,说不定也是这图带累的。”
“听师伯语气并未见过此图,怎能认定呢?”我还是无法理解。
“不错,我从前没有亲眼见过,但是师祖那幅天池图和寻常图画不同。当年在峰顶的现实之作早已毁去,后来所作的是用稀有的海松为纸,用朱砂描上去的。想那海松是千载难逢的佳木良材,是唯一遇火不会烧毁的纸材,中原根本没人知道,只有我们祖师爷曾去过南海,才寻得几张珍贵的海松纸,一张作了此图,其余的都隽录了他的《修龄要诣》、《太古遗音》与《琴声十六法》了。这三部书我在山上是看过的,只凭这纸材一点就已经可以确认了。”
“到底这图有什么稀奇?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欲得之而后快呢?祖师父当年还要献给皇帝?后来我阿玛还视为秘藏、师伯奉命寻回、苗老道处心积虑、包括那个高丽的金大爷也横插一脚。就算纸制再珍贵,皇帝、王爷见多了奇珍异宝,用得着这样劳师动众吗?我实在无法理解。”
“其实那图里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代代只传掌门,师父当年传给了我,今天我就要把它传给你。但是你要起誓,决不背叛师门、决不据为已有、决不借此攀权附贵。”他郑重的看着我的眼睛,要我跪下来对天起誓。
其实我不太相信起誓这一套,也不是太好奇,虽然我是奇隐的传人,这也不过是当时形式所逼不得以而为之的事,可是面对他的郑重我也不敢流露丝毫轻慢,照他教的话念了一遍。此时贺回春才点了点头,取出了我给他的那柄掌门信物——异形铁尺。
“当年祖师爷以百岁高龄游历山川,名为寻仙览胜,其实受命去寻风水佳穴,那雪山天池实是龙脉之宝地。回京后发现皇帝昏庸,朝纲不振、宦官弄权、奸臣当道,熟通天演的祖师爷早看出前朝气数已尽,若强入佳穴百姓岂不是要苦上千秋万代了?所以才携图隐居偏隅。其实这幅天池图早已不是写实之作了而是后来师祖照着原作绘制的一份龙脉地图。图中所绘也与真实景物不同,就算拿到此图,没有特殊的参照工具也找不到那地点的。这柄铁尺就是明灯。”
“这尺造型奇特,材质罕见,倒颇似古物,上面的这些符号像字我却不认识,师伯解释给我听好不好?”
“这些字符其实是琴谱里的专用简字,祖师爷他老人家既然是操琴圣手,他的弟子一定也要通晓音律,尺上的字只是一半,图里还藏着另一些字,将图浸入沸水,隐藏在里的字就可以浮现出来,与此尺对照就可以得知尺的用法了。这尺的造型一定也与用途有关。”
“果然是个好方法,想那图既然那么金贵,拥有的人哪里舍得将它沾上半点水滴,所以秘密就可以一直保存下去,祖师爷真是太聪明了。可是师伯,既然那图本是派中之物,你若与我娘说明,她一定也会双手奉还的,为什么还要留在乐坊?若在你这里恐怕就不会丢失了吧?”
“你年级尚轻,哪懂男女之情?其实嫣娘始终念着你阿玛与他的旧情,虽然明知不可能,还是盼着能有重逢之日,留着那图也是个退步。开封的火灾,她到现在还不肯相信出自侯爷之命,一直说是正室暗中搞的鬼,我又怎么忍心说出真相呢?再说医馆人多手杂,你们娘俩儿的私宅相对更清静些。嫣娘来扬州时,恩师已仙逝了,赵家师弟也早已下山,可能得承掌派的师弟师妹又不知所踪。事情就一直耽搁下来。”
“师公如此看重此图,其实所谓龙脉之名,也只是风水传说罢了?历朝历代王侯将相哪个不想得寻佳穴,以求王朝千秋万代?又有哪个朝代真正千秋万代的。依我看也不必太过执着。”
“你不信吗?据说那白头山是万龙之眼,那天池是极阳之气的生门,祖师爷是不会看错的,而且也早有例证。当年祖师爷寻穴回程,下山之时饥渴难耐,遇一小童分饼而食。祖师爷感他慷慨、怜他苦贫,指点小童将其祖先遗骨移至山腰,借其地气,后代定有才人出。那小童的名姓你且猜上一猜?”
“这可太难了,范围也太大了。想那当年小童如今也作古了吧。占了佳穴?当今天下最显赫的就是皇族了,难道是爱新觉罗氏的先人?”
“沁芳,你太让我意外了,这样你都猜得到?不错,当年的小童,就叫努尔哈赤。”
“原来满人入关当了皇帝,祖师爷功不可没啊!”
“唉!当年你祖师父也是无心之语,没想到那努尔哈赤那样聪明,定然没有全听祖师爷的指点,将先人遗骨埋在了山顶的天池边了,不然怎可能位登极顶啊?清兵入关时祖师爷已经仙去多年,否则一定会追悔莫及的。本来师公亦想匡复汉家山河,但是冷眼旁观,满人皇帝励精图政、勤政克欲反而比前明的昏君强上百倍,是以一直未采取任何行动。直至秘图被青石所盗,师祖恐落入恶人之手,为害天下苍生,所以才命师父四处寻访的。”
“想那青石也不知道这个秘密,那苗老道处心积虑的寻这图做什么?口中的大好前程是什么?竟然连总舵主之位都不放在眼里了?”
“青石虽不知此图真正的秘密,但是我师公对此图的珍视程度一定使他心生怀疑,祖师爷活了一百五十多岁才故世的,后人都传说他是羽化升仙了,又有传师祖在游历中遇仙人点化得大宝藏。大概青石也以为此图里有长生之秘或是藏宝洞的地图,所以备加珍视吧!”
“等等,师伯,我突然想到了,你说当年那小童是努尔哈赤,那这个秘密他一定也会告诉子孙的吧,最起码会告诉继位的皇帝吧?”
“完全就这个可能,那又如何?”
“这就对了!听我娘说阿玛的嫡福晋和姐夫偷情,这姐夫不就是乾隆皇帝吗?皇宫里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就算嫡福晋漂亮还能漂亮过我娘吗?皇帝干嘛要和她偷情?咱们都能知道这图落入了王府,皇帝当然也能知道,可是这个秘密太大不能明说,也没法派人去找,所以借偷情的机会来寻图。不然为什么不找个隐秘的地方幽会,偏偏要在王府里呢?这太诡异了。”
“这方面我还从没想过,听你这么一说,也的确很有道理呀!你娘若知道又该伤心了。”
“现在咱们已知那图在杨彩龄手里,咱们该怎么办?反正她们也没有尺,不可能找到地方的。是听之任之还是去夺回来?”
“本门之秘自然不能流落到他人之手,若是找到了就去破了这处风水,否则满人千载统治,汉人就永不能翻身了。风水一破,造化就全凭自已了。清朝气数就靠满人皇帝自己的德行了。沁芳,你虽为满人可也要以天下大局为重啊!”贺回春的一番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那是当然。如果清朝千秋万代,哪有后世文明啊,这个风水无论如何得破,不然我的存在都成了问题,就更别提回去的事了。
“这风水要怎么破解呢?难道是添池?挖坟?还是要摆个阵什么的?”记忆中电影里都是这样演的。
“这都不用,你才回扬州,多和你娘聚聚,反正图的下落也已打探明白,过些时候咱们少不了要走一趟。”
“咱们?师伯的意思是要带我一起去吗?沁芳武艺低微,去了恐怕要给您添乱啊。”
“我也不忍心让你再与我千里跋涉,只是事关重大,你是我奇隐的唯一传人,有些事情还得靠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
“寻图虽能有缓,但报仇之事却是越快越好,义父义母之仇还请师伯给我做主,那秦老二亲承认义母是他所害,而且他现在就在扬州。我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决不能就这样算了。”
“嗯!就算你不讲我也会替师妹报仇的,这个赛王英恶贯满盈我早有耳闻,有机会一定要除了这一害。你别心急,他武功不弱,咱们需要等待机会。以后你有空就来我这里,奇隐门下必要识琴,我会教你弹琴识谱,你有乐器的底子一定很快可以上手的。还有,你的轻功太糟,也得好好调教。”我应承着辞了出来,竟忘了小武会来接我之事,信步向乐坊走去。
第五章 喜帖
从医馆至乐坊走大路的话其实不算近,不过大户人家的院墙下常常会有三步宽的间距,沿着小路走近似直线距离,那就近便得多了。其实我对扬州城算是比较熟悉,两年前常常乔装出来和纪大哥饮酒、游湖,两个人有时候会打赌哪条路更近,走街串巷中路都摸熟了。
今天我选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因为心里有太多的事情要梳理,我需要安静的独处来将所有的信息串成一串,还原成完整的历史,来重新定义自己的位置,坚固内心堡垒去面对未来更多的未知。这种对安静的渴望连路人的脚步声,隐隐的私语声都会使我觉得噪杂。狭长的甬道上,高高的院墙间,我挤身其中,萧瑟的风将两边庭院树上的黄叶吹了出来,落在青石板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脚步踏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脚背陷入松软的落叶中,好像走在一张土黄色的地毯上。
我埋首想着心事,全然没有留意周遭的变化,直到脚尖对上了一双小红靴子。抬起头对上一双美丽熟悉的眸子。“小郡主?真是好巧啊!”有些尴尬的笑笑,我没料想这 么 快‘炫’‘书’‘网’又与她路遇。
“巧什么啊,我是专诚来找你的。跟了你有一会儿了,想什么那么出神,要是有人从背后给你一下,你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又是那熟悉的小嘴微撇,一样的高傲、一样的刻薄,她到是一点没变。我前后望望,甬路上果然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又没有仇家谁会背后对我下手呢?小郡主光明磊落当然不会做那种事情。不过小郡主找我何事啊?”
“看你衣着,也不是寻常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