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栖灵-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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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的记忆到底恢复了多少,齐铮越不愿深思细想。如今两个人之间隔着看不见的千山万水,就算他有心跋涉,也再没那个胆量和勇气。
现在能够保持着这样的默契,说明两个人的目标还是一致的,这已是足够让他暗自庆幸的了。
紧闭的木门响起一阵轻轻地敲门声,齐铮越警觉起来,两人住在这里,并无第三个人知道,来收租的农户前日刚来过,这会儿来的,会是谁呢?
敲门声继续响着,似乎比刚才更加了几分力量,不疾不徐誓要敲到主人来开为止一般。齐铮越站起身来,向屋内望了一眼,几案前淡青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这是这么久以来心照不宣的默契之一。
他整整衣襟,两臂暗蓄劲势,走向院门。
“吱呀”,木门开处,一张脂粉略施,薄愁轻掩的低垂秀脸出现在眼前。
“盈心,”齐铮越一惊,讶道:“你怎么来了?”边说边抬头向周围扫了一眼。
不知道师父来了没,难道今日又要……
“大师兄。”莫盈心抬头,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思念得偿的欣喜,待看到齐铮越警觉戒备的表情,眼神复又落寞下去,“你放心,爹没来。”
“你一个人来的?快进来!”齐铮越忙让开半边身子。
“不,还有秋声。”莫盈心低头轻道。
“秋声也来了?他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他……不敢来见你,上次……”莫盈心咬着嘴唇,转头望了一眼身后,垂眼看着自己绞扭着衣带的手指。
齐铮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远处一棵大树下,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垂首踌躇,依稀就是万秋声的模样。
“这个傻小子,我去叫他。”齐铮越拔脚就要往外走,却被莫盈心扯住了袖子,“大师兄!”她有些急切地开口,“别去了,他不会来的……我,有话对你说。”
齐铮越回头,莫盈心的眼神蒙上了一层水雾,眉宇间似乎凝着无限哀愁。
他暗叹一声,抬手轻掩上木门,将莫盈心引到院内的竹桌前坐下,为她斟了杯茶,自己也在桌边落座。
莫盈心抬头细细地看了他一眼,又在他回视前转开了眼神,轻轻问道:“大师兄,你的伤怎么样了?”
齐铮越笑笑,“早就好了!”伸出右臂姿态略显夸张地动了动曾经受伤的肩背,“你看,一点事都没有。说起来,幸亏你当日送来的药啊。”接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了,师父发现没?有没有罚你?”
莫盈心轻轻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不然可就又让大师兄给连累了。”齐铮越笑着,语气悠远起来,“记得小时候,我们几个练武偷懒总是让师父罚上梅花桩,师父让你当看守,你总是偷偷给我们送吃的,被师父发现了就连你一起……”
他本来是看莫盈心一直郁郁寡欢,也没多想就搬出小时候的事情想逗她开心,却不曾想莫盈心两滴清泪倏然滑下,啪啪两声砸在自己衣襟上。
“大师兄,别说了!”莫盈心猛然抬头,也不再掩饰眼里的情绪,急切地看着齐铮越,“跟我回去吧!大师兄,向爹认个错,他一定会原谅你,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苍云未来的掌门人!你要知道,你再这样下去,就全毁了……”
“盈心,”齐铮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慢慢转开目光,有些叹息地道:“不是我不想回去,而是,我不能。”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莫盈心紧盯着他,无限哀痛惋惜地道:“你知道现在江湖上有多少人在追杀你吗?爹又下了一道盟主令,将你……你的武林盟主继承资格革去,正天盟下,不限出身门派,不限年龄资历,不论……生死,只要有谁能将你拿下,谁就是新的武林盟主继承人!为了抓你,各大门派都争着花钱派探子买线报,都想拿你的命当够取盟主之位的垫脚石!大师兄,你,你真的要走到身败名裂生死无依这一步吗?!”
齐铮越摇了摇头,“盈心,我知道你是为大师兄好,只是,大师兄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番好意了,我是真的不能,不能够啊……”
“还是为了那个叶灵川是不是?还是为了他,是不是?!”莫盈心停顿了一下,声音转轻,却含着更加深切的愁苦哀痛,“大师兄,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了他,你真的连江湖道义、门派责任都不顾了,你连我们都不要了,你难道真的……真的是被他……迷住了?!”
“盈心,别说了,我……”
不等齐铮越说完,莫盈心又道:“这些年,你都是与他在一起,对不对?他对你,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你连他曾经要杀你,他曾经杀了那么多人,他是个……是个男人的事实都不顾了吗?!”
齐铮越怔怔地看着莫盈心满是泪痕的脸,动了动嘴唇,好像有满腹的话要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若说对莫盈心之前的那些诸如江湖道义武林安危的质问他还能解释几句,事实上,这也是送叶灵川回去之后他将向莫千城和盘托出的理由,但此刻对着莫盈心满心满眼的悲愤不甘,他却实实在在地无言以对了。
莫盈心的心,早在青州小院的时候,他就懂了,可他做不出任何回应,也就无从解释难以解释。
尤其是在那个疯狂的中毒之夜以后,他似乎,也再无解释的理由与立场。
作者有话要说:啥都不说了,更文。
、第五十章
莫盈心眼里的光芒在他的沉默中渐渐熄灭,代之以难以抑制漫溢而出的失落伤怀。
齐铮越抬了抬手,很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擦去她的眼泪,最终却还是放下了手,叹了一声,正想说点什么,莫盈心已侧头拭去眼泪,低声道:“大师兄,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知道,一直以来你只把我当作小妹妹看待。”她垂下头,咬了咬唇,“上个月,爹已经做主,为我和秋声,定了亲。”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已经很轻,却鼓足勇气抬头看着面前日夜思念的人,仔细地捕捉着他面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看到面前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从满蓄的歉疚无奈变为欣喜释怀,唇角漾起一丝笑意,“好事啊,大师兄要恭喜你,秋声是个好孩子,正直善良,一定能给你幸福。”
莫盈心觉得眼里的泪突然间变得酸楚无比,再也忍受不了般闭了闭眼睛,让那心碎的感觉霎时间流遍全身,“是啊,秋声是很好,爹很满意,我也……知足了。”
齐铮越点点头,正欲说些什么,莫盈心已站起身来,勉强绽出一丝笑意,道:“大师兄,时候不早了,秋声还在外面等我,我要走了。”
顿了顿,又道:“上次的事,他一直非常内疚,希望你能原谅他。”
齐铮越抬头,“我怎么会生他的气,他没有错啊,是我不好,惹师父生气,让你们失望了。”
莫盈心忽地抬头,眼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那你快回来,好不好?只要你回来,爹一定会原谅你,你就还是我们的大师兄,什么都没变……”
“盈心,对不起。”齐铮越歉疚不已,却是再难也要实话实说,“我不能,至少现在不能……这些年,我确实与他在一起,他没做过多少恶事,相反,做了很多好事。他,真的不是当年那个叶灵川了。”
“大师兄……”莫盈心的眼神终又黯淡下去,最终寂灭如暗夜冰原。
半晌,她似是平静了一些,抬头道:“既然大师兄心意已决,那盈心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大师兄多保重。”说完就向门边快步走去。
出门的时候,莫盈心向门外望了一眼,没有转身,却到底还是缓下脚步,“大师兄,当年,在掬星崖上,我是真的想要跳下去找你,不管你是生是死……”话音未落,她已使出轻功纵身离去,最后几个字如同耳语一般随风传来,飘渺轻忽,却字字入耳。
齐铮越望着那熟悉的轻功步法,长叹一声,“师妹,大师兄领你的情了,保重。”
远处河边的垂柳新抽的枝条在风中飘荡轻摆,如同终将随时光逝去的少年情怀,无从挽留,无踪可觅。
齐铮越合上门,转身的时候,一道淡青色身影忽然跃入眼帘。
是叶灵川。
他静静地垂手立在屋门前的木阶上,不知道有多久了。略长的发丝斜过额头,散在耳侧,夕阳余晖落在他瘦削的面颊上,光影朦胧间,看不清面上的表情,又或者他面上本也没什么表情。
齐铮越原有的一丝担心忽然间消失无踪,放松了身体,直立在院门边,注视着叶灵川。春日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时间久了,眼前一片温暖的模糊。尽管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知道,他一定能看清自己的。
两个人像塑像一样,相对无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灵川转身,刚要抬脚步入屋门,身后微风过处,右手腕已被一只手捉住。
“别走。”有些低哑的声音,和略微激动的喘息声。
叶灵川低下头,身后一片温热的触觉,有砰砰的心跳声传入耳膜,他挣了挣右手,手腕上被控制的力气立时有些加重。
他闭上双眼,有些放弃般不再挣动,任由那只手扣在自己腕上。良久,才道:“值得吗?”
耳边一声长叹,“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这声音如叹似诉,虽不大,却像含着无限的感情一般,直入心底,叶灵川瞬间感到一股无力,长久以来一直笼罩着的紧张惶恐似乎都在这一刻瓦解了,代之以一种久违的软软的疲累感。
“我愿意。”耳边又是一声长叹,一条手臂试探着穿过腋下揽在腰间,轻轻一带,他的身体便被完全拢入身后的怀里。叶灵川不再挣扎,放松自己靠在身后比自己强壮不少的身体上,任由自己滑入那一片越来越深的疲累和放松中。
这一夜,睡得比以往好很多,只是天亮的时候,还是又做了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梦。
梦中依旧是一片白光,耳边金铁交鸣,有个身影舞着一柄长剑,使着眼熟的剑法,腾挪跳跃中离自己越来越近,逼人的压迫感袭来,白光越来越淡,身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连他的衣着都看得清了。身影发出一声长啸,眼前晃起漫天剑花,最后一丝白光被锋利的剑气撕碎,身影一个飞跃,伴随着铺天盖地的攻势瞬间袭到眼前。
在那张脸最终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之前,叶灵川一声大喊,挣扎着醒来,身上大汗淋漓,内衣全都湿透了。
齐铮越进门的时候,他还愣愣地看着眼前,目光一片虚无。
齐铮越将一碗清粥放在桌上,坐到他身边,拿了条布巾擦了擦他额头的冷汗, “怎么了?又做恶梦了么?”
叶灵川没有回答,低着头双手抚额,只是沉默。
齐铮越也不追问,将他的干净内衣拿了一套过来放在床上,“我要出去一趟,你休息一下,把粥喝了,好吗?”
叶灵川微不可察地点点头,齐铮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有些苍白的脸色让他担心,很想问问他到底梦见了什么,但想想还是止住了口,答案也许不是自己想要的,两人之间一路坎坷,能够保持目前的平稳,就足够了。
犹豫了一下,齐铮越伸出双手在叶灵川瘦削的肩上按了按,“我会很快回来,别想太多,好吗?”
叶灵川未置可否,齐铮越站起身来,拎起挂在墙上的剑走出房门,关门的时候,叶灵川依旧一动不动地低着头,似乎连姿势都没换过,齐铮越暗自叹气,不再多想,转身离开。
齐铮越易了容,进城在人流熙攘地酒肆茶楼探听消息。正如莫盈心所说,莫千城的新盟主令一下,江湖上立时炸开了锅,人人都在谈论怎么把他这个勾结灵栖叛出师门的昔日大侠捉拿归案,就连一些从前籍籍无名的小帮派,也在这个极具诱惑力的新令下做起了入主武林光耀门楣的春秋大梦。
而他这个从前人人称道的名门大侠,此刻完全成了武林败类江湖公敌,就连一些从前曾经受过他恩惠的人,也都纷纷跳出来指证他是如何如何的人品恶劣道德败坏,恨不能把从前曾受这个恶人恩惠的历史一刀砍掉。
真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齐铮越听得冷笑不止,不过想想倒也正常,世道就是这样,追名逐利趋炎附势的总是大多数。
不过目前的形势是真的很急迫,茶肆酒楼里的江湖人比往常多了不止一倍,人人都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公开地交换彼此的信息,虽然都是一些虚假线报,但利益驱动之下,总有人会摸到他们的踪迹。
目前住的地方早晚会被发现,看来,得换个真正僻静的地了。
说干就干,齐铮越也不耽搁,出了酒楼到几家商铺置办了些吃穿用的物品,便打马往回赶。
回到住处的时候刚过未时,小院静悄悄的,院门大开着,齐铮越有些疑惑,他早上走的时候是拴好了院门的,叶灵川早已深居简出,不可能会发生这种开门不关的事。
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谢晓!”齐铮越喊了一声,空空如也的院内只有阵阵回声飘荡,无人作答。
他的心猛地缩紧,几步跃入室内,叶灵川常坐的竹椅翻倒在地,看了一半的书掉在地上,空气中漂浮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香气,淡淡的,几乎快要消失。
齐铮越的脑子却是一个激灵,“灵栖宫!”
他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几个字,手下一挥,一道劲气弹射而出,院内的一颗桃树应声而断。
可恨,光顾着躲避正天盟的追击,却不曾想让炎天漠钻了空子!
不过,叶灵川落在灵栖宫手里却比落在正天盟手里好,起码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只是,那样的话,他的记忆一旦恢复,他们之间就将万劫不复。
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现实。
齐铮越心急如焚,匆忙收拾了细软,便踏上前往栖灵峰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小炎把警官抢走了,大侠要去抢回来。加油!
、第五十一章
栖灵峰上,山峦叠嶂,雾霭缥缈。
叶灵川站在窗前,外面的景色跟这间屋子一样,透着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诡异,令人心慌。
身上依旧没什么力气,肌肉松弛,手脚发软,这是中毒的表现。
他知道那几个人在他身上动了手脚,把他软禁在这里,目的是为了让他参与他们的组织,那几个人除夕夜就想这么做。
但这些也许都还在其次,齐铮越一定会来。
最重要的是,他在这里心慌的感觉越来越重,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浓,究竟是什么,却像是蒙着一团云雾,翻滚不止,难窥究竟。
回身的时候,目光被一件物事吸引,那是置放在朱漆书案上的一架古琴,暗褐色的琴身上,七根丝弦静静伫立,似乎在默默等待主人的临幸。
脑中响起一个声音,他像被蛊惑了一般慢慢走过去,手指在丝弦上轻轻一挥,便有一串似乎早就印刻在脑海中的乐声流出,那声音是那么熟悉,像是根本不经过思虑自动从指间流出一般。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闷的感觉,渐渐萦绕全身,手上像是受了这股烦闷之感的催动,指尖的动作渐渐加快,琴声如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
脑中像有一根弦,被琴声拨动,一丝恐慌的感觉从轻到重渐渐袭上心头,手中的动作却像不受控制般难以停止,琴声渐渐激昂,高亢,却毫不杂乱。听在耳里,像是要将人的心智狠狠逼向深渊一样,难以抗拒,又危机四伏。
叶灵川脸色苍白,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尽管脑中警铃大作,手上的动作却停不下来。耳朵中听到的琴声不再是单纯的乐音,而更像是鼓声震天的战场,眼前似乎出现了光影般穿梭来回的画面,碎片一样在视线里飘忽来去。
叶灵川只觉头脑中响起了尖锐的尖啸,像一根刺,在横冲直撞,所到之处,疼痛难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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