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0号-断阳春-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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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家小师弟说再养几日便不碍了,这几日饮食上需忌辛辣油腻,我叫厨房只做素菜给你,待你全好了,咱哥儿几个再喝酒吃肉热闹一气。」
乱哄哄中,人人知关心他毒伤如何,却无一人提及上山捉蛇的辛苦,怀舟心中一阵暖意,微笑静听。
大师兄韩啸年逾不惑,平素里威严稳重,极少与苏同和怀舟这两个年岁相差甚远的小师弟说这许多话,今日十分高兴,不免多费几句口舌,谆谆叮嘱道:「你能活命全赖四师叔家的这位小师弟,费心配药不说,还担心你毒伤反复,怕我们几个照顾不来,竟是陪了你一日一夜,你如今好了,需得好生向人家道谢才是。」
怀舟轻笑,「大师兄说的是,我省得。」
说起怀风,不免又提到这些时日他为师父看病一事,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无不对怀风赞扬有加,这个说宅心仁术,那个赞医术高明,又有的道他性子和善贴心懂事不见半分架子,直夸得如朵花儿般,怀舟听了,倒比自己受人称许还要欢喜,然欢喜之余也不免腹诽道:他医术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气人的本事却更加高明,心地和善贴心懂事这八个字是当之无愧的,只不过贴心归贴心,惹人生气时却也混账透顶,横竖你们不知罢了。
怀舟伤势才愈,几人不敢在他屋里多呆,又嘱咐了几句让他好生休养,便都出了门去。
怀舟这些时日累得厉害,送走几位师兄,重又躺回去睡了一觉,到得晌午,一名杂役端了饭菜并煎好的药汤过来,怀风却是连面也不露。
怀舟晓得他奉命照看师父,倒也不担心他不辞而别,喝了药后自觉精神好些,变穿了衣服到主屋走了一趟。
哥舒仲离已然昏迷多而清醒少,下午醒了一阵,与怀舟说上几句便又不支睡去。
望着师父病容,怀舟心下一阵恻然,在床畔守了半晌,直到云澄心担忧他身体赶了他出去。
自主屋中出来,怀舟在谷中晃荡了一圈,药房厨房尽皆转遍,也没见着怀风身影,晓得这是有心躲他,也不找了,慢慢踱回屋去,扯了被子蒙头大睡,连晚饭也不曾吃。
这一睡便到亥时,再醒过来却是因饿得难受,还未睁眼,已闻到一股饭菜香气,肚子登时咕噜噜叫了两声,顺着香味看过去,便见桌上一只打开的食盒,怀风正从里头端出一盘物事,拳头大小四角尖尖,竟是几只粽子,想是刚刚出锅,犹自冒着腾腾热气。
怀舟眼睛霎时一亮,「这时节哪里来的粽子?」
见他醒了,怀风放下手中东西过来相扶。
「厨房里存着去年用剩下的苇叶,我拿水泡了些,包了几个你吃。」
怀舟于饮食上不大挑剔,唯独对粽子颇多偏爱,往年安王府里一过端午节便包上十来种口味各式各样粽子来吃,怀风走了这些年,却一直记得清楚,听杂役说怀舟没吃晚饭,便特特做了这个与他当宵夜。
怀舟看了看那粽子,又看一看怀风,轻笑,「你亲手做的?」
见怀风点头,不由微讶,「这里厨子怎会让你这客人自己动手。」
「那也没什么,我同他说我嘴刁,只吃得自家做的粽子,人家也便由得我了。」
怀舟便不说话,目光中笑意粲然。
那粽子分别是豆沙、蜜枣、蛋黄、五谷四种口味,一样一只绝无重复,怀舟坐到桌前,看怀风一只只剥了粽皮放到他碗里,伺候得周到至极,不禁心下大乐,筷子一伸,大快朵颐。
待他吃饱了,只觉腹中暖烘烘的甚是舒服,赞道:「你不做神医,做个厨子也是极好的。」
怀风不由一笑,从食盒底下又端出一碗药汁,「这药本该晚饭后吃的,现下已是耽误了,快喝了罢。」
盯着怀舟喝下,收拾起空碗放到盒里。
怀舟见他提了食盒要走,轻轻道:「这时辰厨房的人早歇了,明早再还也是一样。」
怀风脚步顿了一下,低低哦了一声,那食盒又放回了桌上。
「你睡罢,我该走了。」
怀舟轻笑,「睡了大半天,一时半会儿哪儿还再睡得着。」
看了看怀风,「累了?」
怀风摇头,「没,」
停一停,「不过做了这么点事,哪里就累着了。」
说完了,屋里顿时沉寂下来,许久,才听怀舟低低道:「那便不急着走,陪我说说话罢。」
怀舟起床时身上只披了件外袍,此时屋中一角放置的炭盆已快烧尽,只剩下零星炭火兀自明明灭灭,两人说话间竟呵出了一团团雾气。怀风看了看怀舟,「嗯。」
又看一眼炭盆,「我再去捡些木炭来,你等我一等。」
说着便要出门。
怀舟一把拉住他隔胳膊,「这般晚了还折腾什么,你上床来,咱两个挤在一处,比烧几盆炭火都要暖和。」
不由分说拽了怀风上榻,一把塞进被子里,自己也钻了进去,握住怀风一只手摩挲了两下,「你以前一到冬天便手脚冰凉,如今倒好了许多。」
除此之外,便安安分分躺着说话。
怀风先还以为他要来抱自己,浑身都绷了起来,待后来见怀舟一派平静温和,渐渐松弛下来,在怀舟肩头寻了个舒服姿势,将脑袋靠了过去,静静待了一会儿,「武城说那些刺客得手后便全身而退,极是厉害,广阳王何时养了这样一批精锐死士出来,怎的先前一点风声也不漏?」
怀舟嘿地一笑,「厉冤阁养出来的杀手,便放眼江湖亦称得上一流高手,鲜有匹敌,哪里是怀熙那等庸才能□出来的。」
「你说什么?」
怀风大吃一惊,撑起身子看他,「厉冤阁?厉冤阁何时搅进了储君之争?」
他一起急,语声便免不了带上几分尖利,配上一脸不可置信的震惊之色,怀舟只当他担忧自己处境,不觉疑虑,反倒开怀,轻轻一带,将怀风拉到自己身上,双臂环了上去,「你晓得厉冤阁?」
不等怀风回话,已自顾自笑道:「嗯,你在江湖上行走时日不短,必是听过他们名头了。」
怀风伏在他胸前,本是挣扎着要起来,陡然听见这么一句,忽地就不动了,将脸埋在怀舟颈间,模模糊糊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小心翼翼问道:「你怎么晓得那些刺客是厉冤阁出来的?我听说这厉冤阁一向同朝廷不大对付,怎么会被广阳王所用,搅进这趟浑水里?莫不是哪里弄错了?」
满腹疑虑下,连怀舟双手在他腰间股上大吃豆腐亦不曾理会。
「厉冤阁出来的杀手武功别具一格,其狠厉毒辣绝非别家模仿得来。从立国至今,朝中大臣多有遭其毒手的,每次暗杀,刑部均有记载,以往偶有禁宫侍卫与之交手,便将其武功路数记录在案,虽不甚详细,这么多回下来也蔚为可观,我任九门提督后特地从刑部调了卷宗过来细看,以此为鉴,加强了京畿守卫,以前虽不曾亲眼见识他们手段,心中却也有数,那日一见那伙人相互配合的刺杀手段,便知确凿无疑了。」
说着冷笑一声,「俗语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厉冤阁跟朝廷不对付,跟银子却没什么冤仇,怀熙当日许了十万两银子请厉冤阁取太子项上人头,魏长清在船上便已招了,如今再买凶杀我,那也没什么奇怪。」
讲到这里,倏地想起一事,拍了拍怀风后背,「太子跟我说他那日船上遇险,有个蒙面人深夜示警救他一命,是不是你?你又怎会知道怀熙遣了厉冤阁来行凶?」
怀风心头骤然一紧,便在须臾之间,急中生智道:「厉冤阁主身染重病,那日找我来看诊,我煎药时正碰上他下属前来禀事,隔着窗子听到他们欲对太子不利,便赶了过去提醒一声。」
怀舟不疑有他,轻轻笑着亲了亲他额头,「多亏得你,太子方能化险为夷。」
怀风乖乖趴着一声不吭,心中却是翻江倒海思绪万千,想到堂兄那日信誓旦旦答应自己不去找怀舟麻烦,背地里却做了这一番手脚出来,不禁又惊又怒。
第九十三章
怀舟上下其手半晌,却不见怀风似往常那般躲闪,只道他还在为自己担忧,心头一暖,哄道:「怕什么,厉冤阁再厉害也不过区区江湖一门派,又哪里比得上我手下千军万马,前几日追查下去,便已抄了他两处暗舵,拔了他在京城的根基,余下些虫蛇鼠蚁也不值一虑。」
怀风心道:你哪里晓得厉冤阁内外三堂藏了多少高手,便是你千军万马又如何,难道那些战阵上的刀马功夫抵得过鸣镝堂众弟子行踪如风高来高去吗,况且你在明人在暗,一旦大哥晓得你没死,又岂会干休。
霎时一阵心悸,不由自主紧紧抱住了怀舟。
怀舟乐得他如此亲近,若在往日,定然就翻身压了过去,无奈目下元气未复,有那心思偏没那体力,只得徒呼奈何,恨恨长叹一声,抱着怀风翻了个身,将两人身上被子盖好,轻笑道:「天晚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睡罢。」
怀舟伤势见好,怀风本不欲再于他屋中过夜,谁知两人说话间浑忘了时辰,竟就此睡了过去,待天亮时迷迷糊糊睁眼一瞥,见窗纸已然微微发白,登时一惊,腾地就坐起身来便要下地穿鞋。
他睡在里侧,这一番动作哪里避得过怀舟,才爬到床沿便给拦腰搂住。
「哪儿去?」
急得怀风去扒他手,「天快亮了,让人看见我从你屋里出来算什么?」
怀舟满不在乎一笑,「怕什么,有人问起,就说我半夜毒伤有些反复,你不放心便又陪了一宿。」
怀风昨夜和衣睡了一宿,外边长袍已给揉搓得皱皱巴巴,头发也散了,谎话对人说得,这副样子却是让人见不得,登时就急了,「我这副样子怎好让人撞见,快放我回去换件衣裳。」
便在这拉扯中,天色又亮一些,已能听见外头传来细微动静,似是几个杂役正挑水劈柴。
怀风愈发着急,见怀舟搂得死紧只是挣脱不开,一双眉毛便似打了结般。怀舟心中一软,贴上去狠狠在他颊上亲了一口,松开了手,「去罢。」
怀风心急火燎,哪里还去为这点豆腐同他算账,匆匆穿了鞋便去开门,打开门缝向外张望两眼,见谷中这一角尚没什么人影,刺溜一下从门缝中钻了出去,直奔自己住处,连桌上食盒也忘了拿走,慌慌张张活似从相好儿家里偷情出来的奸夫。
怀舟看得着实好笑,笑够了,慢条斯理着衣穿鞋,拎了那只食盒往厨房去。
又过片刻,谷里上上下下人人都起了床,练功的练功做事的做事,待厨房开出早饭来,一众人便都聚在了厅里。
怀舟既已好了,便也随着众师兄一道用饭,席间怀风便坐在他对面,只装作客客气气与他不熟,一副恭谨之态,看得怀舟肚中暗笑,笑过了,又油然生出一丝懊恼。
用过了饭,众人纷纷散去各忙各事,怀舟略与苏同说了两句话,一转头已不见了怀风身影,不禁望着门口微微发怔,连苏同说了什么也没听清,只嗯嗯啊啊地点头敷衍,待听苏同说道:「这位阴师弟救了你命不说,连名字里都带了个怀字,可见同你极有缘法……」,方才让那「阴师弟」三字勾回神,淡淡一笑。
「阴师弟平日在谷里都做什么消遣,我昨日找他道谢,在谷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
苏同呵呵笑道:「咱们谷中清清静静,哪有什么可消遣的,幸好阴师弟是个好静喜读书的,这些日子无事了便到瞻竹洞里去,若换了旁人呆在谷中,只怕闷也闷死了。」
天光已经大亮,四周山上不时传来几声鸟鸣,与谷中人声相和,不致嘈杂,倒显出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境,怀舟漫步谷中,七拐八绕走入一丛修竹后面,身子一闪,没入了那一人来高的山洞之中。
瞻竹洞中一如既往的昏暗幽静,怀舟站在洞口侧耳凝听少顷,辨明方位,径直向最深处几排书架走去。走到最后,果在两排书墙间见到那抹身影,停住脚步,轻轻嗔道:「这洞专为藏书之用,却不适宜看书,你想看什么拿了屋里去看就是,怎么站在这里就捧着书不动了,仔细坏了眼睛。」
这洞中没有旁人,他说话便无所顾忌,一把抽走怀风手中那几本灰扑扑放了不知多少时日的旧书,拿过来一看,竟是一摞佛经,不由一怔,「你往日连去庙里上香也懒得,怎的如今竟看起这些了?」
谷中便只这么大点地方,怀风亦知躲他不过,只是终究不愿在人前假模假式与他装得一如陌路,索性便钻到这犄角旮旯来,继续找父亲念念不忘的那本卡玛苏特拉经,谁知才翻了几卷封皮上带着经字的书出来,怀舟便已找了过来。
「我自然晓得到亮堂地方去看,只是那书本左找不到右找不到,可不得花些功夫一本本翻嘛。」
这书洞甚大,便找上月余也不过翻检了一半而已,怀风连日来均将功夫花在此处,却连那经书长什么样子也未见着,烦躁之余不知不觉抱怨出来,依稀便是以前撒娇耍赖的口吻,怀舟止不住地唇角微翘,柔声道:「什么书?说来我听听,许是我看过的,能告诉你在哪儿也未可知。」
怀风一怔,猛地忆起乔青鱼说过的那番话,登时眼前一亮,「那书叫做卡玛苏特拉经,据说是从天竺传进来的,你可见过吗?」
等了一会儿,方见怀舟慢吞吞道:「你找这本书做什么?」
不止语调迟疑,连面上都显出几许怪异,目光狐疑地在怀风身上转来转去。
听他这样一说,自然是晓得这书下落,怀风先是一喜,但见怀舟面色古怪,似有些不大情愿让自己看上一看,又觉不解,心道:你不经师门应允,那些刀法剑法便一股脑儿都传了与我,这经书所载又不是神兵谷嫡传功夫,怎的反倒这样小气,连看也不让我看了?若晓得是爹爹叫我抄录带了回去,那岂不是越发不允了。
眼珠一转,便道:「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拿来看的,我听说上面所载招式精妙非常,能学上一招半式也是好的。」
停一停,软了口气,央求道:「哥哥既是晓得这书在哪里,便拿来叫我见识见识,也不枉我来这谷里一遭。」
他以往想要什么东西,不论骏马名画宝刀古玩,这般叫上一句哥哥定然管用,如今有求于怀舟,自然而然便又祭出这一招来,果然,怀舟皱了皱眉头,却也不曾一口回绝,又站了一会儿,方慢慢踱到另一面书架前,将手伸到最上面一层书后,掏摸一阵儿,抽出本羊皮材质的经卷来。
那书架上放的均是野史怪谈画册等等杂集,怀风便不曾细找,不料这样一本重要经书却塞在这等角落,忙喜滋滋接了过来,凑到一块石头跟前,就着那荧荧光芒便要先睹为快。
他在那儿展卷细读,怀舟便在一旁看他,只见不大会儿功夫,怀风脸上便现出惊讶之色,随后又是茫然不解,又过一会儿,竟似着了火般,整张面孔都红了起来,连耳垂都染了一层绯色,一双手更细细发着抖,好似快要攥不住那一卷经书。
「哥哥……这便是卡玛苏特拉经?」
良久,怀风抬起眼看过来。
怀舟走到他身旁并肩而立,扫了一眼经上图画,「嗯。」
顿一顿,指着那经卷首页上一行文字,「这上面不是写着经书名字。」
见怀风一脸不敢置信,讶道:「除了佛经,从天竺传来的经书便只这本,难道不是你要找的?」
那卡玛苏特拉经所用纸张已然泛出陈旧之色,上面所绘的一幅幅人物形态却用色明快,历经数百年仍鲜活如初,一具具裸男裸女交缠在一起,姿态各异,蝉附、虎步、兔吮毫、猿搏、凤翔、龙接麟、龙翻、龟腾、鹤交颈……不一而足,端的是活色生香妙不可言的一卷春宫图,便在中原,亦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顺着怀舟所指,果然卷首用朱砂写着一行细小文字:卡玛苏特拉经。
省起父亲提起这经书时前言不搭后语的古怪神色,怀风终于恍悟,再忍不住嘴角抽了几抽。
他捧着经卷一动不动,面如红霞灿灿目若春水融融,论神采风流形容明秀气息旖旎,比之经上人物更胜一筹,只将怀舟看得目不转睛,见他一派羞窘,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