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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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波大婶又再靠近。
莫尧抱着书包,谁靠近就拿书包顶谁,一脸的不解气。
花斐君被挤的都快和花逸一起变成压缩鱼片,花逸倒好,额头往他肩膀一顶,“一会下车咱俩都得粘一块。”他见花斐君要往后躲,伸手一把拉了回来,“别挤了,就这么着吧,这么站着我都能睡着。”
于是,他果然睡着了。
莫尧揉了揉鼻子,看到花逸抵着花斐君的肩膀就这么睡了,摇了摇头,“花斐君,我严重怀疑你侄子脑袋里缺东西,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下也能睡着,还真是……好养活。”
“还小,长大了就好了。”
长大了,就不会这么肆无忌惮的趴在自己身上睡了。
花逸是被花斐君摇醒的,车里人虽多,可是空调开的挺足,车门一开风一吹,花逸直接撑着膝盖打了个喷嚏,雨停后的空气很好,“我的老天,幸好睡着了,不然得熏出毛病来。”
下雨天镇上回寨子里的车很少,出私活的司机都不爱跑,这一路坑坑洼洼,跑一趟弄不好车还得陷泥里。再说这路也不远,花逸死活就不肯再往车上挤了,反正这条路以前一天上学放学走两遍,四十多分钟就到家。
莫尧背着花斐君的书包,拎着自己两个大袋子,跟要赶集似的,瞪着眼睛看着他们俩,“你俩也太狠心,敢情你俩轻手利脚的这就要回家了,我大包小包跟春运似的,我要坐车回去,这要走回去就得直接上山找个坟头躺下了。”
花逸看都没看他一眼,“你坐飞机回去谁管你。”
莫尧自己挤上了怪味弥漫的小巴车,花斐君蹲下给花逸挽了挽裤脚,准备走回去。
花逸指着花田小学那边的方向,扯着花斐君的衣袖,咧着嘴傻笑:“小叔,你还记得那条小路么,咱们在那挨揍来的,莫尧那个倒霉蛋就是跟那让人打骨折的,你还给我一撇子。”
花斐君抿着唇笑了:“记得,你被踹了一脚就再也没起来。”
“靠,你能别提那事么?”他抓着花斐君的胳膊甩得老高。
“别逃避,历史是真实的存在。”花斐君还是腼腆的笑,推了他一把,他没觉得自己使劲,但是花逸却往边上躲去,脚下一滑,直接摔在了泥坑里,摔成半个泥孩儿,溅了他一裤子泥汤,他一愣,没想到花逸能摔了,赶紧弯下腰准备给他拽起来,花逸苦大仇深的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伸手横着一抡,将弯腰的花斐君抡倒在他旁边。
“诶!”花斐君惊呼一声,连个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人就已经躺泥里了,他坐了一起来,一边甩着手上的泥巴一边看着花逸坐在他旁边笑的前仰后合。
花斐君用沾满泥巴的手在花逸脸上抹了一把,“还给你的,我见你第一面你就往我脸上抹口水。”
“你这反射弧够长啊,十来年才想起来。”花逸笑的更欢了,伸手捏了花斐君的鼻子,见他要躲,大腿一横,直接骑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别动!”
捏了他一鼻子泥,还沾着泥巴在他左边脸蛋画三道,右边脸上画三道,一边画一边笑。
花斐君也不挣扎了,索性让他折腾个够,“好笑吗?”
花逸边笑边点头,“好笑!”
“好看吗?”
花逸不笑了,支撑着身体居高临下的看了好半天,“好看。”
花斐君把他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也没顾得上擦脸,沾着一双泥巴手,捧着花逸的脸,学着他的样子瞅了半天,慢吞吞的蹦出几个字,“没你好看。”
“滚一边去!”花逸猛的推开他,站起来胡乱的甩着身上的泥,甩了花斐君一脸,头也没回的吼了一句,“快点走!老子要回家!”他用沾着泥巴的手摸了摸沾着泥巴的脸,靠,怎么这么烫,一会泥巴干了直接成墙了!
花斐君被他推的莫名其妙,顶着一个花猫脸跟了上去,怎么玩着玩着就反性呢,好好的发什么脾气。
俩人没直接回家,花斐君带他去浅河,就这么顶着一身泥回家,嫂子肯定以为俩孩子上学上傻了。
雨虽然停了,可是河水却变得比平日湍急,花逸本来就怕水,一看这小河流水哗啦的直响,更不敢上前。花斐君扫了一眼这只及腰身的河水叹了口气,“难道我要回去拿个大盆给你洗吗?我怎么把水给你弄到岸上去?”
“那就不洗了,淹死怎么办。”花逸脸一转,不看他。
花斐君走过来,牵着他的手腕,顿了一下,直接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身边拉扯着,“我不会让你淹着,你就是顺河冲到太平洋我也能给你捞回来。”
“捞回来尸体吗?我死了你多孤单。”
花斐君啧了一声,戳了花逸的嘴唇一下,“矫情。我和你一起死,行了吧!”
他觉得花逸根本不是怕他孤单,分明是死了还怕欺负不到他,所以一死也得死一对。
花逸僵硬的站在河边,踩着浅浅的水,任花斐君怎么劝也不肯往里走,反正只是洗掉泥巴,又没指望像蒸桑拿那么具体,花斐君三下五除二的扒了花逸的衣服裤子,连内库都要往下扒,花逸猛的拉住他的手,“干嘛啊小叔,我都多大了,这光天化日的,还能光屁股啊……”
花斐君一愣,低笑出声,他倒是忘了这茬,只觉得他别别扭扭的和小孩儿没两样。
看着花斐君在河里给自己搓衣服上的泥,花逸突然萌生一个想法:去***大学,去***城市。就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好,小叔再也不用为了自己吃那些不该吃的苦,他们再也不用为了浮华的未来去奔波,日起而耕,日落而息,在山上放风,在河里洗澡,闲暇的时候背对着背晒晒太阳,只要勉强可以吃饱也行,就算只能娶到春妮儿那样的媳妇也行,就这么过一辈子。
就这么一辈子。
可是他不敢和花斐君说,他知道只要他开口,花斐君一定会答应自己,他从来都不拒绝,如果他说,小叔你去给我摘个星星下来,估计花斐君都会想着法的给他变个星星出来,或者变个猩猩也说不定。
他可以放弃这一切,但是他觉得花斐君是不想放弃的,他那么努力,一定是想有一天可以回到他曾经拥有过的生活,那般衣食无忧那般优渥阔绰的生活。
他们两个人,要么是放弃自己这份安逸的向往,要么是放弃花斐君华丽的梦想,要么,就分开。
他不要分开,不要花斐君失望,所以这份安逸的向往,是烂在他肚子里的秘密。
花逸撇撇嘴,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好男儿应该像花斐君一样,志在四方,可他的志,只在梨花寨上。
“小叔,你将来想干什么啊?”他用嘴角叼着根草,偏着脸望向花斐君。
花斐君没抬头,继续搓着衣服,只是稍微顿了顿,“没想过,你呢?”
“我啊?”他突然直了直腰板,很严谨的思考一番,“和小时候一样,当地主,收了莫尧他们家的地。”
花斐君笑了,“那我当农民,回来给你种地。”
“啧啧,这出息。”
“这出息怎么了,你小叔我,”他沾着河水抹了一把汗,直起腰看着他,“这叫目标明确。”
“您那目标是我这个拖油瓶吧,我要说我想当爹,你是不是都能给我生个儿子出来啊?”
花斐君愣住,别过脸笑了两下,“这个真不行,没那功能。”
“那要有呢?”
“生!”
临近黄昏的梨花寨,像一幅淡墨的画,炊烟袅袅,牲畜归巢,无论从哪一坐小院路过,都会被飘出来的饭香勾起肚子里的馋虫。
莫尧蹲在花家门口,偷瓜贼似的瞄着他们回来的小路,一脸忧伤。
“蹲这干嘛呢?”花斐君弯着腰,盯着莫尧一反常态的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莫尧眼眶瞬间红了,伸手抹了一把眼泪。
花斐君吓一跳,连花逸都吓一跳,而且是真的跳了一下,心想这厮段数高了,竟然用苦肉计,可是他要用计干嘛?“你别告诉我就因为我们俩没和你一起坐车回来,你哭了?”
莫尧偏着脑袋瞪了他一眼,“滚一边去。”
“靠!这是老子家门口,你回你们家门口蹲着哭去!”花逸指着他的鼻子吼了一句,甩头往院子里走。
“旺财死了。”他突然长出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句。
花逸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快步走到院子侧边的篱笆旁,抻着脖子往里看,果然,旺财那威武雄壮的砖制狗窝还在,那条长长的铁链散在狗窝的前面,可是却没了那威风凛凛的大狼狗。
真是!大快人心!不共戴天的旺财终于驾鹤西去,花逸忽然想对旺财说上一句:看看咱俩谁能笑到最后,老子已经把你靠死了!
、068:半场惊慌半场伤1
花逸傻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心就酸了,原来一辈子,这么短。
旺财,你去了天国还是地府,还会记得我吗?我是总拿着小木棍捅你的花逸啊,别忘了我,下辈子你可要记得来梨花寨的路,咱俩再一决高低吧。
花逸进了屋里,看见父亲正难得的没有出去伐木,而是躺在炕上,睡的挺深的样子,母亲不在,他自己掀开碗柜的布帘,只有一点剩米饭和青菜,连点油水都没有,他想着直接将青菜扣在米饭里,想到花斐君也没吃,便拿出一个大碗,拨了一半米饭一半青菜出来,猛扒了几口。
花斐君挨着莫尧蹲了下来,莫尧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半天也没点,抬手揉了揉眼眶,侧过脸看着花斐君,扯出一个不怎么美观的笑脸,“你这一脸伤春悲秋的,又不是你家狗死了。”
“是你先伤春悲秋的,我这是顺其自然被你感染。”他是没养过狗,对旺财也不像花逸那样有着不共戴天的深厚情意,旺财给他最深的印象就是每日都会很敬业的在篱笆那边对着每一个经过莫尧家门口的人气势磅礴的吼两声。饶是这样,他听到莫尧说旺财死了的时候,还是挺惊讶的,这种惊讶不包含任何对人生的感叹,只是有一种,你一直觉得是生龙活虎的某个生命,突然之间就再也不存在了,就好像你一直吃着米饭,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以后只能吃馒头,米饭再也没有了,你总不会跟着米饭而去,总要慢慢学会接受馒头,就算不甘,也总要活着。
时间就像黑洞,将生命一个一个抽走,不容你私自的停留。
他伸过手臂揽着莫尧的肩膀,拍了拍,思考半天说出来俩字,“节哀。”
“旺财来我家的时候,你来没来梨花寨,我从我姥姥家把他抱回来的时候,它才这么大。”莫尧伸手比量了一下,比马可波罗香肠长不了多少。“什么东西久了,都有感情的,人是这样,狗也是。”
“嗯。”花斐君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以后要死你和花逸前面。”
“嗯?”
逸逸捅会吗。“我受不了眼睁睁看着和自己朝夕相伴的人离开,要是就我一个人,那多孤单。”
旺财如果知道他的主人在它死了一个多月后,还能想起来为他流上一回眼泪,也不枉他人间走一遭了。别总说男人的心狠,他们只是不习惯太柔软。
莫尧终于在蹲到腿开始发麻的时候,决定回家吃饭,饥饿来袭的时候他开始忽略了悲伤,虽然很难过,但是他还不至于为了一只狗而悲伤到绝食,最多绝食狗肉。
花斐君回到屋子里的时候,花逸已经吃完了那一碗凉着的大米饭,他进屋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走到厨房里拿过花逸用过的碗筷,直接将米饭盛了进去,站着一口饭一口菜吃的很是优雅,就像下乡来的知青,跟这山里的孩子还真不一样,这么多年,也没能入乡随俗发展成一样。
花逸端着水瓢喝了一口凉水说道:“小叔,碗柜里有干净的碗,你不嫌我脏啊。”
花斐君被他问的一愣,瞪着眼睛嚼着米饭,慢条斯理的咽了下去,“你脏吗?”
“不脏啊。”
“那我嫌什么,换衣服去,湿着多难受?”
花斐海在里屋听到了两人的交谈声,用嘶哑的声音对着厨房喊了一嗓子,“花逸回来了?”
花逸放下水瓢,屁颠的打开东屋的门,对着躺在炕上的父亲说,“爸你醒了啊,我们放暑假了!”
“嗯,你妈去集上卖东西去了,还没回来。”
“我知道,”花逸咧嘴笑了两声,转身去换衣服,心里想着父亲挺奇怪的,他都16岁了,也没见过父亲在白天睡觉,不是出去干活就是在院子里忙乎,他提上裤子,随便套了一件短袖就又奔着东屋去了,“爸,你是不是有病了?”
花斐海抬头瞅了他一眼,“没病。”
“那咱俩出去杀一盘棋呗。”
“找你叔玩去。”
“天天和他玩,没劲,你水平高,我要向你宣战。”说着他伸出手把父亲身上的薄被掀开,准备拉他起床。
就是这么一掀,花逸觉得自己便掀起了他人生苦情的序幕。父亲穿着大短裤,左腿的小腿翻露着狰狞的肉,这不是新伤,看着有段时间。
他捂着嘴,差一点就尖叫出来,半天缓过神来,哆哆嗦嗦的结结巴巴的对着厨房喊着:“小,小,小叔!”
花斐君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一脸不解的走了过去,当即被眼前的吓的呆在了原地,“哥……”
由于受伤,花斐海能不下地走动就不会下地,吃饭也是让花逸妈给端到身边,吃的也不多。花斐君把桌上的两颗煮鸡蛋拿在手里,拨了一颗放到花逸的碗里,另一颗拨好了送进东屋,放到花斐海的碗里,“吃点有营养的,总吃青菜怎么行。”
花斐海看着青白色的煮鸡蛋滚进自己的碗里,叹口气,“君子啊,大哥没本事啊……”
“哥,”他打断花斐海的话,红着眼眶微微笑了笑,“先吃饭吧,别说这些。”
不知食而无味是什么感觉的花逸,终于也有了吃不下饭的时候,从来一觉到天亮的花逸,也终于懂得了什么叫失眠。他左一声右一声的叹息,让花斐君觉得他把16年来攒的叹息都用在了一晚上。
“心里难受吧,花逸。”他抬手揉了揉花逸的短发,将他搂进怀里。
“难受,我妈说在镇上的医院处理的,连市里大医院都没去一趟,我就给脑袋磕破个皮还去大医院,我爸都砸那样了,也没钱去医院,小叔,你说我爸以后会不会瘸啊?咱们俩为啥不是丫头,现在都能嫁人了,要点彩礼给我爸看腿也行啊,唉,儿子养了这么大,什么用都没有。我以后不要儿子,生儿子就掐死吧,生女儿多好,没钱能卖钱,可是女儿要是长的太丑也不好卖,也卖不上价,咱家这么穷我还能娶上媳妇吗?我看够呛了,唉,你上我们家算倒霉,连累你也没钱娶媳妇,小叔,我不上学了,反正我学习也不好,我去打工,我供你。”
上一次听到他一连串讲这么长的话,还是在他生日那晚,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才会自顾的讲话。
花斐君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在他的头顶轻叹一声,“不行。”
“可是……”
“没有可是,你想到太严重了,你爸的腿不会瘸,会好起来的,咱们家还没到需要你辍学挣钱养家的地步,就算真到那个份上,那个人也不会是你。”若真有那天,不念的一定是自己,这世上哪有侄子供着叔叔读书,哪有大哥一家都为自己所连累。
“可是……”
“我说了,没有可是,你给我断了这份心思,再让我听到一次,我……”他想说点狠话,可是又想不出什么狠话,只能半路卡在这里。
花逸从他怀里挣出来,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亮对峙上他的眼睛,一脸戒备和不悦,“你想说你就不要我了,是吧?”
花斐君发誓,就算他刚才已经在绞尽脑汁的去想着狠话该怎么说,也没想过这句“我就不要你了。”
他用手指戳了下花逸的额头,“想什么呢你!别瞪着你那俩铃铛似的大眼睛看我,天都要亮了,快睡觉!”
花逸醒的时候花斐君已经不在床上了,外面日光正好,他伸着懒腰翻了个身,才发现这藤床原来已经变得这么小,骨碌一圈就到了边缘。
其实不是床变小了,是他们长大了,可他们长的也太大了,花逸第一次觉得长的这么大不好,长的高也不好,这样吃的多,他也是第一次觉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