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佛-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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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百姓此刻已然全部聚集于皇城之下,城门前一时灯火大盛,毫不知情的民众还在期盼无所不能的郎将军来拯救他们于水火,赐福他们摆脱疫病折磨,从此再无性命之虞。
弘云待到气息稍稳,便示意画桥松开扶着他的手,径直越过地上躺着的郎啸尸身,踩着还在从郎啸脖颈缓慢流出的血,一步一步向元旭走去,在现今中原的帝王面前站定。
忽地一道白光划破天际,转瞬即逝,夜空依然平静如水,仿佛从未有过波澜,城下众人皆惊,以为是自己眼花错看了。须臾间,又是一道白光自西北方向划过,这次所有人看清了,方才并非错觉,众人惊呼出声,皇城门下顿时人声嘈杂,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惊叹不已。
元旭亦仰首望天,又一道银色光线飞速掠过天际,这是星变异向,百年难遇!再之后,竟然星陨如雨,自西北至东南,数千万颗星辰于藏蓝天空飞速掠过,那群星的轨迹形状……好似,一条盘龙!城下百姓沸腾起来,都道这是祥兆!
怪不得,怪不得弘云选定今日发动宫变,又将全城百姓集聚于皇城门下,原来是打的这个如意算盘,真可谓神机妙算了!
弘云道:“原本定下的计策是,用那新科状元郎要挟陛下,让陛下在此时面对帝都万民颁布一道圣旨,只道天象异变,预示改朝换代之时已至,而您自知时日无多,加之膝下无子,考量再三,便决定退位让贤于振国将军郎啸。”
元旭挑眉:“虽然念卿被你废了左臂,绑于内殿,但仍然有性命之忧,还是有分量要挟朕,只是郎啸已死,策略可是变更为退位让贤于国师弘云?”
“呵!”弘云轻笑出声,眸色霎时变的赤红:“现在更好,不必如此麻烦了!”
猛的出手意图锁住元旭咽喉,元旭侧头一避,弘云魔爪又至,被逼的频频后退,直至栏杆边缘,元旭退无可退,右腿勾住栏杆底部竭力后仰,肩上披风已垂于观景台外,城下百姓此时都震慑于星空异景,竟无人注意皇城之上观景台内的情形。
弘云见元旭无处可逃,邪魅一笑:“安心去吧,史官定会记载道:崇德皇帝元旭以身祭天,死于皇城之下,万民之前。”
话音未落,弘云已然出掌击向元旭胸口,元旭生生受了一掌,内脏被掌风劲力震伤,登时仰首喷出一口鲜血,数滴血自高空下落,正巧有一滴落在城下一孩童的面颊之上。
孩童抬手摸摸被打湿的小脸,拽拽身侧大汉的短衫,奶声奶气道:“爹爹,爹爹,下雨了!”
大汉激动的将孩童抱起,未留意孩子脸上的那抹血色,柔声道:“今晚满天繁星,连朵云都没有,不会下雨!儿子快看这难得一见的星象,又变了,这次是龙头!龙抬头啊!真是百年难遇啊!爹还是头一回见到!”
多年以后,《中原。天文志》记载这日天象异变,道:崇德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太微桓,月掩轩辕,天变异向,有星数千万,并西北流,或如龙形,或如龙首,贯北极,小者更不可胜数,天星尽摇,至曙乃止。”
弘云趁机又击出一掌,元旭再受一掌,腿力渐松,向后仰倒过去,大半身子已经滑落栏杆之外,死亡已是触手可及,元旭心中万分不甘,意识模糊间恍惚听见念卿在唤他:“旭哥!”
生死攸关的一刹那,顾念卿疾奔过来,用完好的右臂死命抱住元旭脱力的腿,弘云未曾想到顾念卿竟半路挣脱绳子跑了过来,怒意上涌,戾气又重,心道这人真是碍事,一起扔下城去算了!抬手便对着他的背部连击三掌,念卿不曾习武,毫无内力,只得闭眼咬牙硬撑,抑制不住一阵阵向上涌的血气,鲜红的血丝从他的嘴角汩汩流出。
画桥毕竟是女流之辈,从未曾见过如此血腥残忍的场面,绞着双手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弘云正欲蓄力再击一掌,结束所有的一切,手腕却在半空中生生被人握住,掌风气力瞬时扼住去势,只闻来人道:“师弟!你还不知错吗?”
、第三十五章
弘云不可置信的盯着来人,眸色忽亮忽暗,最终恢复平静,一边用力抽回被抓住的手腕,一边神色坦然道:“我竟不知,三年之期未过,弘忍师兄就提前出关了!”
弘忍将元旭从栏杆上扶下来,元旭意识渐渐清明,察觉到念卿几欲昏迷还在死命抱着他的腿,心下一暖,他不认得弘忍,听弘云称呼他师兄,便知他是宝林寺的住持方丈,不由吁了口气,不管怎样,这和尚救了他与念卿的命,解了当下之急。元旭为念卿揩了揩流血的嘴角,满眼的怜惜,心道:现下时局又变,幸好,幸好苍天待自己不薄。
弘忍冷哼一声:“还不是因你这般胡作非为!”转而又叹息,语气稍缓道:“弘云,你若是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跟我回宝林寺面壁忏悔,赎清你所犯下的罪孽吧。”
“哈哈哈!罪孽!”弘云癫狂大笑:“我助朝廷大败匈奴,解边境之围;为天下苍生求得福雨,救旱灾之苦,师兄倒是说说看,我弘云究竟何罪之有?”
弘忍怒道:“休得无理取闹!你草菅人命,肆意用毒,短短数月我朝百姓有多少是死在你的手里!枉他们还尊你为国师!”
弘云:“成大事者哪个手里不是攥了千万条人命?用他们的牺牲换我朝千秋万代,久盛不衰,换一个繁盛昌明更胜极乐世界的人间,难道不值得?”
弘忍:“孽障!你修禅十数载,怎不晓得天道自有纲常!暂且不论你要再造人间是痴心妄想,你可否问心无愧道你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天下苍生,万物灵长,毫不掺杂私欲?”
“师兄是看着我长大的,又怎会不懂我?”弘云忽地调皮低笑:“天上神佛无数,百姓为干旱所苦时他们在何处,可曾显灵施舍甘霖雨露,所谓神佛不该是万能的吗,不该是慈悲的吗?我自小便常常问,佛祖是什么模样的,你便会告诉我:世尊有三十二法相,待到修为高深了便会识得!”
“可我弘云参禅数十载,法眼已开,仍未见过所谓真佛,师兄不是也未曾见过?世人愚昧,一尊泥塑的佛像便可得他们诚心供奉千年,而今再造世间的是我,不比那白食了千年香火的泥像来的实在!活生生的真佛在此,那么世人今后只要尊我为神为佛便是了。”
弘忍看着弘云满是欲念痴妄血红的眼,痛心摇首:“师弟,你怎会变成这样?我宝林寺怎会出了你这等执迷不悟的邪魔!”
“呵!世人都道弘忍大师是得道高僧,修为深厚,慈悲为怀,果真如此吗?表面功夫做的倒是出色的很,走路时连个蚂蚁都不会踩,师兄可还记得你手中也是攥有人命的!弘善才十一岁啊,他死的多惨!”
弘忍面色一白,弘云所言深深刺痛了他,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心中的愧疚没有减去一分一毫,反而变本加厉的折磨他的良心。
十多年前,韶州境内雨水连绵,江河暴涨,已经淹没了下游的几座村庄,灾民无奈往曹溪处迁徙,幸好朝廷救济及时,在曹溪郊外为受难百姓搭建住房,使得他们不至无处避难。不知是否朝廷官员疏漏,一个八岁的男童竟然未曾得到救济,他也是个人小胆大的,竟敢跑到宝林寺偷馒头吃。正巧被十二岁的弘云抓个正着,弘忍记得那时这男孩自称叫“二娃”,面黄肌瘦,手腕跟柴火棒一样,浑身没有一丁点儿肉,只是皮包着骨头,个头也比一般孩子矮小,让人心生怜惜。弘忍知晓二娃的身世后,便做主将他留了下来,弘云待那孩子极好,两人那时年纪相仿,常常一起玩耍,渐渐的那孩子长胖了些,小脸圆圆的,一笑腮边还有两个酒窝,颇讨喜的模样。
一年之后,二娃主动提出要剃度出家,弘忍应允,赐他法号“弘善”。他勤奋好学,跟着弘云练武参禅,进境很快。变故发生的很是突然,一次他下山为寺里采购食粮,粮店的老板就说他偷了自己的玉佩,还着人压着弘善闹到寺里来,弘善一再辩解说不是他干的,不信可以搜身,弘忍为本寺清誉考虑只得搜身,谁知竟真的从弘善后腰处搜出一枚玉佩,弘善大呼冤枉,可是人证物证俱在谁人都保他不了。将失物拿走后,那粮店老板还不依不饶,道这百年古刹怎能纵容寺中僧人行窃,弘忍无法只得下令杖责二十,那粮店老板还说打的太少,要再加二十……行杖责时弘云扑到弘善身上护着他,十五岁的弘云哭的稀里哗啦,而弘善却始终没掉一滴眼泪,杖责之后他清澈的眼仰视弘忍,断断续续,有气无力道:“方……丈,不是我,我没偷东西……”
弘忍低声沉痛道:“那时未弄清事实就行杖责是我这个做方丈的失职,是我亏欠于他。”
“呵呵……”弘云道:“师兄又怎会不知,害死弘善的不是杖刑,而是人心啊!”
弘善养伤期间,弘忍去看望他,道相信他未曾偷窃,承诺会查清真相,还他清白,那一刻这虚弱的孩子眸中焕发的光彩,弘忍一生都忘不了。
可是宝林寺上千僧人,人多口杂,此事一出便流传出各种闲言碎语,以前相熟的小沙弥都远远的躲着弘善,暗地里叫他“小偷”,说他以前就偷馒头,现下偷玉佩也不足为奇,只有弘云还向以前那样对待他,弘善心情抑郁,闷闷不乐,身上的伤总不见好转。
有次几个相熟的小沙弥当面嘲讽他,弘善羞怒之下跑到后山,弘云怕他出事紧跟其后,弘忍听闻消息也跟了过去,不想正看到弘善自山涧悬崖飞瀑跳了下去,那孩子就这样死了。
后来事情终于水落石出,原来那粮店老板有龙阳之癖,看似忠厚的人没想到竟然阴狠如斯,弘善每月都会去那店里买粮,一来二去那老板便看上了弘善,起了不轨之心,几次哄骗未果,那老板十分记恨,便故意着人把玉佩放在弘善腰间,再诬告他偷窃,那老板打得主意便是宝林寺将弘善逐出佛门净地,让他有机可乘。
弘忍默然不语,弘云说的没错,正是丑陋的人心害死了弘善,那粮店老板的*之心,自己的虚荣名誉之心,宝林寺上下僧众的猜忌之心,人心丑恶竟更胜妖魔,生生逼死了一个十一岁的孩童。
弘云低叹:“这些年来,我一直会想,若这世间真有神佛存在,怎会眼看着弘善死,韶山之巅不是有舍利护佑吗?为何弘善求死时不救他一救,只恨当时我的修为不够,否则便可探到飞瀑之下救出弘善,呵!想来佛者仙者通通靠不住,惟有自己变强才能护得住亲近之人。”
、第三十六章
漫天星辰如雨,仿若上天在哭泣。
弘云眼中浓重的血色也掩不住刻骨的伤痛,画桥见他满目悲伤,心疼极了,莲步轻移至他的身畔双手揽着他的手臂,无声安慰。
“逝者已矣,你即便是再造世间也无法救回你要守护之人,”顾念卿已经神志清醒,听了二人对话推知,虽然不能说那段鲜为人知的伤心过往造就了现下痴魔的弘云,但一定有那段经历的原因在,顾念卿道:“若他还活着,定是不愿看到你如此践踏无辜者的性命;若他的魂魄已升上天堂,定是在为你痛心惋惜!弘云,想想你亲近的人,看看你身边的人,收手吧!”
弘云闻言,心中一震,垂眸看见画桥满面的担忧关切,是呵,身边的人美丽温柔、体贴可人,一生得一人对他如此,本该无憾了。可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郎啸尚且不会被儿女情长所左右,何况他弘云!他要的是天上地上唯我独尊,要的是神佛不能比拟的无上荣耀!弘云视线在四周逡巡一周,心里冷笑:这一切又怎是眼前这些俗人能懂的!
弘忍道:“师弟,听师兄一句,你的资质极好,也是下一任宝林寺的方丈住持的人选,前途不可限量,不要因一念之差断送了自己。”
“哈哈哈……”弘云闻言狂笑数声,猛的将画桥推向一旁,眉间黑红的圣檀心闪着幽光,大喝道:“我便就是执迷不悟了!今日任谁人都挡我不住!”
话音未落,弘云已经出手,掌风凌厉,弘忍察觉,敛眉凝神,双掌蓄力,向前一步,抬掌迎了上去,两人对掌相击,皆是倾尽全力,奋力一搏。
画桥被推倒在地,并未呼痛,只是撑起身,担忧的望着弘云,元旭扶着栏杆站起,揽住念卿用半边身子护着他。
弘云神情越发疯狂,眸色眨眼间又变成血红一片,掌力倏然加大,弘忍未曾防备之下,被瞬间暴涨的内力击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元旭见状立即奔过来,扶起被内力击倒的弘忍:“大师!你怎么样?”
弘云调匀气息,泰然收掌:“师兄,我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仰视你的小师弟了,现在你已是我的手下败将,乖乖认输吧!”
“你休想!”弘忍靠着元旭站起身,抬臂用袍子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你已经不再是我的师弟弘云,邪魔!只要我还尚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得逞!”
“哈哈!原本念在与你同门二十载,好歹还认你这个师兄,没想到你竟是比我还不念当年情分,既然如此,就怪不得我了!”一颗流星,星光大盛,仿若一瞬间能够照亮着观景台,一闪即逝,弘云眼眸倏然缩紧,便冲了过来。
弘忍抚着胸口向前,硬生生接了他十几招,弘云招式狠辣,一招一式都冲着弘忍的要害而去,弘忍内脏受损,躲过这招动作便会慢上半拍,终于被一拳击中后心,向前倒去。
就在弘忍倒地的瞬间,他抛出颈上的紫檀念珠,大喝一声用仅剩的内力将念珠向弘云掷去,弘云不防被念珠套中,动作一滞,神情恍惚了一瞬,元旭在一旁愣神的时间,顾念卿就已一跃而起,双手抓住套中弘云脖颈的念珠,手腕一翻,珠串便紧紧缠住弘云的脖颈。
郎啸武将出身,看人颇准,脖颈处正是弘云死穴所在,顾念卿死死攥着念珠,冲着元旭大喊:“快来帮忙啊!”
元旭虽然觉得此种对决的方式有些不够光明正大,只是事态紧急,顾不得这许多了,依言过去帮忙,不想画桥竟不管不顾的奔了过来,用力捶打念卿,街头妇人般大呼小叫的让他放手,一丝平日里的内敛矜持也无。
念卿怎么肯依,画桥张口就咬念卿的手,元旭也急了,猛地将画桥扯开。弘云被勒的不轻,他脖子上本就有伤,此刻已是满面通红,呼吸不能,适才经历过的窒息之感窜便全身,双手死死拽着脖子上的珠串,又瞥见画桥被推倒在地,弘云周身散发着紫黑之气,忽地力气暴涨,双目赤红,咬牙嘶吼一声,生生将念珠挣断了,数十颗珠子散落各处,力气反弹下,顾念卿被弹出老远,摔落于地。
弘忍本想能再拖一刻,待到他蓄足力气再战,见现下情势不对,弘忍勉力祭出了佛门密法“真一法门”。
只见他合掌立于胸前,敛神闭目,嘴唇缓缓开合,七字一句之佛门法语,振聋发聩“一性圆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
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
最后一个“摄”字一出,金光自空中四方聚集过来,自发结成一个“卍”字,佛光一时大盛,将弘云自头顶罩住,他浑身的紫黑煞气仿若被净化了一般,霎时消散。
弘云在佛光之下,只感觉头痛欲裂,痛苦难当,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在地,口齿不清的嘶吼叫喊。
旁观的三人都被这情形震慑住,画桥率先反应过来,向弘云处扑去,却被一无形的屏障反弹过来,她转而奔向身姿如松柏般立于一旁的弘忍,呼喊道:“大师,你放过云郎吧!他就要死了!”
任她如何恳求哭闹,弘忍都不为所动,只是悲悯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画桥:“这是他应得的惩罚,自作孽不可活,不是我不放过他,他已然成魔,怎能让他危害世间!”
画桥神色悲怆的瘫坐在地,看着痛苦不堪的弘云,泪流不止。
佛光显现之时,城下的百姓终于有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