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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囚佛-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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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初鸣,宝林寺的小和尚急急忙忙爬起来,扫地者有之,早课者有之,打拳者有之。紫阳依旧身着那身破烂道袍,手拿秃毛拂尘,背着包袱与昨夜那位叫玄举的僧人道别,两人已走至宝林寺门外,见一人缓步行来,白衣胜雪,纤尘不染,正是莲华。
紫阳此刻见了他颇尴尬,便没言语,待他走近,玄举上前一步道:“阿弥陀佛,昨夜一别,事发仓促突然,施主无恙便好。”
莲华破天荒的还了一礼:“多谢大师记挂,莲华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施主但讲无妨,若是贫僧能力所及,定然相助。”
莲华又是深深一躬,玄举赶紧去扶,起身后莲华道:“在下有心钻研佛法,早闻宝林寺是禅宗五祖宣法道场,心生无限仰慕,寺中藏书阁更是遍集天下佛法典藏,论到藏量之巨,无能出其右者,在下今日便唐突一求:不知能否借住贵寺藏书阁以便潜心修行?”
“这……”玄举有些为难,“按本寺寺规,非我寺弟子,不可进入藏书阁。”
莲华猛然一矮身,撩袍跪下。世人常言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莲华更是天地父母都不跪之人,竟是为了进那藏书阁抛却骄傲尊严,坦然一跪。
紫阳瞬时恍然,莲华是想修得慧眼,进入舍利塔与玄觉相见,紫阳忽觉心情十分复杂,这般执着,这般坚定,所谓情比金坚便是如此,他又为何千方百计非拦不可!
玄觉动容道:“施主快快请起,贫僧当不起,”略一思索,“你若执意要进那藏书阁,只要拜入我师父门下,做俗家弟子便可。”
莲华大喜:“算起辈分,在下应称你一声师兄,安国寺慧安大师曾赐我法号‘玄清’。”
紫阳摇头叹息着离去,如今看来,这又怎是他拦得住的,世间事各有因果,前尘往事都可随风飘去,唯有“情”之一字,终究是谁也拦不住,谁也避不开,谁也逃不掉。
秋雨如丝,缠绵于天地之间,滴答叮咛,仿若有诉不完的情,说不尽的意。一场秋雨一场寒凉,青灯一盏,佛经一摞,莲华端坐宝林寺藏经阁的地板上,潜心研读。
“宝林寺后,韶山之腰,舍利塔现,圣人智者……”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了。莲华合上经文,疲惫至极,抬手捏了捏挺翘的鼻梁,深呼出一口气。
已是第十天了,莲华自小便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十日里昼夜不歇,一目十行,藏经阁里一半书籍佛典都被他读完,只发现一本记载舍利塔的僧人手札,这手札被压在经书最底部,若不是莲华费大气力将它从书架下一点点抽出,怕是永远不会被其他僧人发现,几十年之后便要霉烂碾转成泥了。


、第十九章

“哒、哒、哒,”沉闷的叩门声象征性的响了三下,是玄举师兄,莲华随手拿了卷经书摊在那本手札之上,十天来,玄举隔天便会来探望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师弟,每次都是稍作停留便又离去。玄举推开楼阁的外门,径自踏上老旧的木质楼梯,年久失修的台阶一经受力便吱呀吱呀的响,好似病重疾患者痛苦的呻吟。
“这经楼果真该重新修葺一番了。”玄举在莲华对面席地而坐,“玄清师弟这两日可好?”
莲华对这位热心肠的师兄还算恭敬,点头为礼道:“还好,劳烦师兄挂念。”
莲华勤念经,苦参禅,十日以来,修为却不曾有甚精进,仿佛有个无形的屏障,如何都突破不了,莲华虽未表现出一丁点的颓唐消极,心里却是愈发慌张茫然。每个日夜都像是在煎熬,莲华不得不怀疑,他若是参不破,玄觉也出不来,是否会这样一复一日,无休无止下去,白昼相思苦,夜晚苦相思。
心思百转千回之后,偶尔听闻夜间的一声蝉鸣,清晨的一声鸟啼,如上苍抚慰人间心灵的低声吟唱,又会使莲华燃起无限希望,世上无难事,只要有心,便无可畏惧。有时会嫌一日过的太快,恨自己仍未参透,一天竟就这样逝去了;有时又嫌一日过的太慢,玄觉天资极高,生具慧根,也许用不了多久便会修得法眼,只要再等一天,再等一天……如此惶惶不可终日,度日如年。
莲华自然懂得修行最忌急功近利,越是急,便越是参不破,却仍是像眼前的飞蛾般盲目又坚定的扑向烛火,即便化成灰烬也毫无顾忌。
玄觉在舍利塔中亦是昼夜不休,他从四岁始读佛经,整整一十八载,自诩阅经破万卷,进了舍利塔才晓得自己竟是那井底之蛙。塔中的上乘佛法,全数刻于墙壁之上,七重舍利塔,每层八面开四门,四七二十八扇门,从任意门入内,所观经文各有不同。
玄觉头三日都沉迷于一层的道法:
“贪、瞋、痴称为三毒,它是烦恼之本;戒、定、慧即三学,是对治三毒之法。”
“无生者,非先有生,后说无生,本自不生,故名无生。”
“禅定者,西域梵音,唐言静虑,觉心寂静。行时、住时、坐时、卧时,皆悉寂静无有散动。”
……
待到第四日,玄觉要进入第二层时,发现有四扇门可以入内,便就近择右首第一扇,又猛然惊觉从塔外进一层时,那扇门面朝正东方,心念电转间,玄觉又下到底层,从北面的门入内,墙壁上的经文内容竟然与之前不同,玄觉再依次从西门,南门入内,壁上经文各异,玄觉惊诧非常,复又赞叹,达摩师祖留下的舍利塔果然非同寻常,此塔内经文轮换变更,蕴含无限道法,堪称神迹,其中奥妙怎是我等凡夫参的透的,慧能大师竟只用了三年便修得法眼,玄觉自愧不如。
合目沉思片刻,玄觉心中依然不能平静,不得不忏悔之前自己太过自以为是,不知深浅,叹息一声,干脆席地而坐,探手取过腰间的锦袋,细细观看上面精致的蜀绣花纹,明显比丝线要粗上一圈的发丝吸引了玄觉的视线。
迟疑片刻,玄觉双手用力,猛的一扯,通体翠绿的玉鱼落在玄觉藏白色僧袍上,紫阳讲的素清公主与探花郎因玉鱼结缘的故事瞬时袭上心头,心脏被猛敲了一记,玄觉本就慌乱的心境愈加乱成一团,只知道目不转睛的盯着袍上的玉鱼,仿佛要将它看出个窟窿来。
“师兄能否给我讲讲道法?”这些时日,莲华还是第一次主动与玄举搭话,玄举有些错愕,惊讶的神色在眼中一闪即逝。
“师父常常教导我们,论法有助修为增进,想来师弟也悟出了这个道理,”玄举一笑,道:“我便给师弟讲一段禅宗往事吧!五祖弘忍大师在决定继承者时,曾让所有弟子作一首偈,几日后,神秀大师先作成,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众僧侣赞叹,神秀大师是最合适的继承者,五祖却未与置评。慧能师父见了此偈语后,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众僧人惊叹不已,五祖首肯道‘无上菩提,须得言下识自本心,见自本性,不生不灭。于一切时中,念念自见,万法无滞,一真一切真,万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实。’”
莲华半天不能回神,好一句“一真一切真,万境自如如”。
玄举又道:“师父讲的便是,修得清净心,不应当固持声、色、香、味、触、法而生成心念,应该无所执着而生成空灵洁净的心念。”
莲华猛然回神,向玄举躬身合掌行了个大礼,道:“多谢玄举师兄,玄清受益良多。”
玄举微笑颔首,没再停留便告辞离去。
许久许久,玄觉伸手去碰落在袍子上的玉鱼,触指滑腻温润,试着将它拾起,拿玉鱼的手微微颤抖,不由自嘲一笑,这东西又不会咬人,为何要如此谨慎。
将它攥在手心里细细摩挲,想象莲华用发丝把那锦袋封的严严实实的情景,嘴角微勾,心境竟出乎意料的慢慢平和下来,深呼一口气,抬头仰视满壁的经文,也许便要在这塔中了此一生了,还有何事谈得上畏惧,再不迟疑,玄觉将玉鱼上拴着的红绳打了个死结,端端正正的挂在颈上,想了一想,又顺着衣领将玉鱼贴身放置,微凉的触感从喉结滑至胸口,渐渐被玄觉的体温一点点捂暖。


、第二十章

“嗳嗳?这位道长你还没给钱呢啊!”面摊的小摊主上前,瘦弱的小胳膊紧紧拽住正欲离开的紫阳不放。
“无量寿佛!”紫阳旋身站定,立单掌坦然道:“施主,贫道观你印堂发黑,面色昏暗,双目无神,便知你近日必有灾祸,惟有破财方可消灾……”
话还未说完便被那小摊主截住:“得得得,你甭跟我说着有的没的,只道给钱不给?”
四周已是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老百姓,有人窃笑,有人悄声议论,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上过一次当的饺子摊、馄饨摊、馒头摊的摊主都在那起哄,一个劲儿的嚷嚷,这道士是个骗子,要那小摊主别信了他的话。
哎,时运不济,天不佑我,还碰到个油盐不进的主,紫阳暗叹近日自己倒霉的很。不过紫阳是谁啊,那可是天下一等一的神棍!略微调整了一下情绪便接着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贫道为你求得一护身符,”说着凭空一抓,手上便多了张红纸,“此符可佑你一生平安富贵,顺利度过眼前一劫,此符在道观求得要六文钱,贫道食你一碗阳春面,可是恰好六文钱?”
面摊摊主忿忿:“你当然知道是六文,在这条街挨个摊子骗吃骗喝七八天了,今儿落在小爷手里就啥也别说了,要么掏钱走人,要么就留下给小爷打杂干活,干满三天,小爷就放你走!”
紫阳眼前一亮,三天,在这面摊打杂就不愁吃喝了,当下打定主意:“嗯,既然施主如此说,便说定了,贫道在这给你干三天杂活。”
“……”摊主觉得怎么好像自己也上当了?不过看这小道士已经撸胳膊挽袖子开始拿抹布擦桌子了,他心里稍稍平衡了一些,暗道:所有脏活累活都让他干,好好治治他。
“来客人了瞧不见?!快去招呼!”
“那边有客人结账,快点啊!磨蹭什么呢!”
“嗳?肉汤面是那位大哥点的,你给哪个端去了?没长脑子啊!”
……
一种施虐的快感在他心里油然而生,从一颗种子缓缓发芽,之后抽枝散叶,逐渐长成参天大树……紫阳暗叹自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却在这条小阴沟里翻船,究竟怎么会觉得这瘦弱的小摊主好欺负的?!真是人不可貌相!
黄昏时分,街上行人渐少,小摊主四仰八叉的躺在长凳上指挥紫阳把铁锅、铁架子以及其他林林总总的碗筷收拾齐整,然后放在架车上,小摊主也随后跳上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
紫阳:“……”
小摊主:“怎么不走?推车啊!”
紫阳只得认命,哼哧哼哧的推,小摊主在前面坐镇指挥:“右转右转”,“前面那个胡同转弯”,“嗳,过了那棵大柳树再左转”……。
半个时辰之后,小摊主终于道:“好嘞!到了!”,说着便跳下车,从紫阳手里夺过架车,径直推进一个篱笆围成的小院内,紫阳抬袖抹了把汗,从来没干过这么消耗体力的活,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嗳?你跟着我干嘛啊?”小摊主嚷道。
紫阳诧异:“贫道要帮施主干三日杂活,当然要跟着你。”
小摊主大度的摇手道:“不用不用,明儿早上你再去面摊干活就成,家里的活儿不用你做了!”说着关上篱笆门,继续推起架车。
紫阳半天没反应过来,木愣愣的转身往回走。
“喂?”忽地听见那小摊主唤他,紫阳以为他改主意了,要放自己进屋,赶紧回身,又听那人问道:“我叫阿虎,你叫啥啊?”
他下意识的回:“紫阳!”
“哦!紫阳,明儿早点去面摊啊!供你一碗阳春面。”
“……”
紫阳默默回到面摊的那条街,乌落兔升,夜风渐凉,身上的汗被风吹干,紫阳打了个寒战,选了个视线最好的角落蹲下,以便观察对面街上渐渐热闹起来的曹溪最红的妓院伊人香。
他已经在这条街上等了半个月了,这段时日,画桥一直未曾露面,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竟也未听说伊人香的花魁画桥不再迎客,紫阳相信她还会回来,便在这一直等,直到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直到被扣在面摊给别人做苦力,紫阳还是在等……
“阿嚏!”紫阳抽了抽鼻子,有点儿着凉了,又没吃晚饭,一个喷嚏使得脑袋一震,紫阳觉得眼前有金星在晃,裹紧身上单薄的道袍,紫阳目不转睛的盯着伊人香的大门,他直觉今夜空气中有一丝不寻常,不得不打起精神,提高警惕。
一条金色的小蛇,从伊人香的门槛上一寸寸爬出来,紫阳晃了晃脑袋,都出现幻觉了,金星变成金蛇了……那条小金蛇堂而皇之的从大门爬出来,灵巧的转了个弯,渐渐爬远。
紫阳猛然惊醒,不是幻觉,那玩意儿一身阴气,恐怕是画桥身边的东西,紫阳果断跟了上去。穿过七拐八弯的巷弄,漆黑一片不便视物,紫阳扯了张符念了个火字诀,那符瞬间被点燃,火光大盛,可以做火把用。
那小金蛇越走越偏僻,紫阳想起七夕那夜被画桥摆了一道,使得便是调虎离山之计:派了个小鬼引他去追,一番打斗,那小鬼却忽然不再纠缠,使了个地盾之法,便逃了。画桥趁机将凌云锦掳走,等紫阳回过神来,画桥已经带着人逃的远了,又追了半日还怎么追的上,这次可大意不得。
想到此处,紫阳停下脚步,考虑是否该回去继续蹲守,守株待兔。那小金蛇竟也猛的停了下来,转回身,在火光的映照下,紫阳可以看清它黑魆魆,鬼气森森的圆眼,一边嘶嘶的吐着鲜红的信子,一边婀娜的向紫阳爬来。
紫阳觉得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由后退一步。
“呵呵……”猛然有一女子的娇笑声响起,声音清脆悦耳,正是画桥,“道长连鬼都不怕,竟然怕蛇吗?”


、第二十一章

紫阳辨明来声的方向,骤然出手,手中燃着的道符掷出,在空中飞旋着变成一个硕大的火球,向着东南方飞去。
“啊……”
得手了?!紫阳有些疑惑,那声凄厉的喊叫分明是个孩童,不是女子的声音,莫非他打中的不是画桥?来不及犹豫,急忙奔过去,跑出数百米,一个鬼影子都没看见。紫阳此时才想起,画桥的声音一出现,他便被完全转移了注意,那条小金蛇早就不知去向了。
又白忙了一场,紫阳气喘吁吁的扶着棵大树坐下,饥肠辘辘又头昏脑涨,见鬼的小金蛇就随它去吧,紫阳喘匀了气,觉得浑身无力,八成是起烧了,凉风一吹,冷的牙齿都在打颤,意识渐渐模糊,紫阳觉得自己有点撑不住了,朦朦胧胧的听到有稳健的脚步声走近,紫阳调动所有的感官感受来人的气息,运气当真是不错,不是画桥的同伙,既无鬼气也无妖气,是个凡人,这回有救了。
紫阳费力摸出一张道符,手腕一翻,道符被点燃,夜里行人见到火光一定会靠近,谁知……
“哎呀!妈呀!有鬼呀!啊……”
紫阳还在想哪里有鬼,他怎么没发现,突然觉得头部一阵剧痛,这回彻底失去了意识。
烛火昏暗的藏经阁,一条小金蛇从天窗的缝隙中钻了进去,里面高高矮矮的书架上摆满了佛经,小金蛇寻着烛火的位置爬去,见一白衣男子在一堆零零散散的经书中央半坐半卧,墨发随意披散,如小扇般的浓密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睡着了,小金蛇大着胆子又爬近了些,见那人时而眉头紧皱,时而薄唇轻抿,时而嘴角微勾,小金蛇暗叹,这一世他还是这副绝色容貌。
又爬近了些,小金蛇忽然感到一道疾风掠过头顶,下一刻已经被莲华两指捏住七寸,小金蛇无力的随着莲华的动作一荡一荡,心里恨极:这人修为竟如此精进了,想是刚爬进来那会儿便已被他发现,还狡猾的假寐,骗人家爬的近了,再来这么一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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