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爱流云-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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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堂看着她在马背上轻轻起伏的身体,单薄而娇小,在这北地的初冬,犹如一枝瑟缩的百合。李玉堂轻轻问:“但不知你梦里那人,是男是女?”
流云眼帘颤动了一下,极快地抬头瞥了一眼李玉堂,又飞快换上了平日贼忒兮兮的表情,笑得没心没肺:“哎哟!长兄,流云跟你开玩笑呢,莫当真!哈哈,来,我们比比谁的马儿腿力更强劲!我先跑咯!对了,长兄派人去查那位李夫人玉娘的事儿了么?”
说着用鞭轻擦了一下马臀,马儿立刻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李玉堂唇边泛起一个轻笑,眼神却带着凝重。
“玉娘的事儿,早有人去办了,你莫担心!”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山道上疾驰,落叶如蝶翻飞,犹如一幅优美的图画。
李晏收回注视这两骑的目光,回视自己新落脚的院落。同在后山,他的新居位置正可看见上山的小道。李晏身后,成妈和吴柳正在院子里拉起绳子晒衣服。吴柳躲躲闪闪的眼睛不住往李晏身上瞄,成妈看得心头火气,拿起一边竖着的笤帚就往吴柳身上来了几下:“你个小蹄子,还不快点干活,老拿眼睛瞄汉子,汉子便能被你吃到肚子里么?你个下作东西!”
吴柳闷不做声挨了几下,低头将衣绳上的衣服扯平、拉直。李晏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进屋去了。
屋内,李夫人玉娘正翻着一本书翕动着嘴唇轻念着。她不过二十许,仍是青春芳华,虽然产后失血,到底底子还在。一张苍白的脸,遮掩不住秀丽的五官。听得李晏进门,玉娘挪了挪身子,连头也不抬,只管低低地念她的书。
李晏站在她的炕头看了一会子,叹了口气:“孩子没保住,你也莫过于难过了……还是要注意保养,回头,回头再生吧……”
玉娘的身子抖了抖,慢慢抬起眼来,目光都是讥诮:“哟!大爷,听闻你疼惜陶娘,在北地李家少主跟前哭得什么似地,怎的,这才几天呀,这就巴巴儿地跑来跟玉娘我献什么殷勤呀?不怕陶娘泉下有知,责怪于你么?”
李晏的目光没有她预料中的愤怒,而是疲惫与哀伤:“事情都过去了,人也死了,你待怎样?”
玉娘缓缓合上书,嗤笑道:“什么怎样?我一个妇道人家,我能怎样?李大爷您是边地的主子,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本就只有听命于主人的份儿,哪敢怎样!不过玉娘是玉娘,做不来有些人那样卖别的奴婢替自己谋划好处的龌龊事儿!”
李晏眼睛红了红:“便是陶娘当初为了我,设计了你……你也不必这样总是指摘她,她,她已去了呀……”
玉娘嘿嘿冷笑:“正是呢!若不是她去了,你以为玉娘今儿还能活么?”
李晏一僵,手几乎扬了起来,又恨恨放下:“你,何至于此?!”
玉娘唇边噙着一丝冷笑:“我且告诉你,莫以为自己真是这北地李家的座上客!我可听说,他们遣人去边地探查你的底细了!”
李晏看了看她,表情忽然渐渐恢复了平静,袖手入笼:“如果是我,我也如此,这有什么稀奇!我倒是奇怪,你一个妇道人家,天天坐在这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就知道李家这些举动了?”
眼睛眯起,露出了一点点锋利。
玉娘平静地和他对视,屋内一时充满了窒息感。
雄城,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停驻在城门口。队伍大约四五十人,为首的瘦削老者气质渊停岳驻,十分沉稳。
第六十八节 试探
更新时间2011105 22:45:58 字数:2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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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威风凛凛,站在城门处将整座雄城端详了一遍,心里微微叹息:“想不到仅凭北地李家那几个竖子,竟能将这样一座城池净入囊中……开初倒是有些小瞧了他们!”
但这番心思无论如何不能上脸,只有交过入城费用后便督促着众位李家子弟翻身上马,随着人群缓缓进城。待进得城来,见市井间井然有序,城内居民多笑容少烦忧之态,对北地李家不由又高看一眼,心下已诸般计较,闭目思量着见面之时该如何拿捏作态起来。
忽听前方一骑乘风,马蹄轻快地向自己这一群人过来。还未打眼,身边的仆役早迎了上去,欲引开来人:“兀那位公子,且末快步,此处有长者。”
却听马蹄一停,来人身后又有数十健骑碎步赶上,及至近处,齐齐的咔嗒一停,竟是没有错步之声。老者心中顿时别的一跳,缓缓向来人方向抬起了头。
只见自己仆人拦住的是一位宽肩窄腰的蓝衫青年,眉如刀裁,十分英俊,身下一匹青花马亦是俊逸不凡。青年身后,约二十骑黑衣健仆,身背朴刀,同样个个鼻正口方,十分精神。
蓝衫青年见为首的自己抬眼看他,露齿一笑,拱手在马上施了一礼,声音郎朗:“北地李家,李振庭,见过江南李家李族长及各位李氏宗族族人。振庭率仆众迎接族长来迟,见谅!”
老者眼皮也不抬,仅眼珠转动上下打量了李振庭一番,默默半晌,无人敢出头答话。
终于,老者身下的马打个响鼻,老者才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等消息倒收得快……想以此警告我等,你们已做好防备了么?”
李振庭长眉一轩,唇边泛起一丝冷笑。他性子不像李玉堂温和,当下便放下了施礼的手,正要回话噎老者,那老者早已别开目光,抖了抖马缰:“罢了!前头带路吧!让我看看你们几个北地竖子都置了怎样的一份产业!”
李振庭一笑,马身忽地往街心一横,面上噙着笑,语言却是棱角分明:“正要告罪呢,北地李家家业粗陋,不敢在家中接待族长,还请族长在雄城中歇下,容我等上门请安!”
李家族长顿时一怔,拉着马缰的手僵在原处,脸皮很有些发烧:这,他堂堂江南李家的族长,竟是被拒绝上门了?!
这话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李族长身边的人立刻鼓噪起来。
“老族长,这也太过了!”“你那小子,叫李振庭是吧?想吃小爷一刀吗?!好不嚣张!”
李族长轻咳了一声,手下众人均是收声肃立。他花白的眉毛下,一双眼睛闪过精光,定定地看着李振庭,轻声道:“也罢,前头带路!”
李晏盯着玉娘看,玉娘撇了撇嘴,讥诮之意不减:“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就知道你们的事儿了?是呢,我原也想不明白!大约,是神佛提示的吧!”
李晏凑上一步,仔细端详着玉娘:“玉娘,你就不能给我句实话?都到了这份上了,要么,你便直接说,你恨我,恨我夺了你,没准因为夺了你,还害得你父气大伤身……总之,你若真不想跟我过,你便,便给我句实话,我放了你便了!”
玉娘吃了一惊,手里的书几乎拿不住,触电似地抬头看李晏,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来。
李晏此时凶恶之气收净,只是红着鼻子眼圈看着玉娘,满带祈求。玉娘看了他半晌,忽然扯下脸冷笑道:“大爷,你莫做这套样子,玉娘懂你,你花了这么多代价方娶奴婢进门,如何也不会放了奴婢的!”
李晏怔住,慢慢后仰离开,凶悍霸道一分分渗透回神气中来:“玉娘!莫怪为夫的不念旧情,我今儿,已是给过你机会了!”
玉娘笑了笑,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是呢,这幅样子才是您李大爷的本色!方才那做低服小,实实委屈了您!”
李晏连连冷笑,顿足离开。
玉娘看着不断晃动的门帘,又将书本拿过来看,翻了两页,又丢过一边,抓起花绷子继续绣花。方绣了几针,窗外忽然扑棱棱翅膀扇风声起,她条件反射地推开窗,见一只白鸽缓缓飞了来,落在了窗棂上。
玉娘面上瞬间蒙上一层粉红,趁着左右无人,赶紧将那鸽子取了,拿进了屋里。
一个灰衣男子斜着一双眼睛有意无意地溜过玉娘后窗,随后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去了。
京城,天色铁灰,一场冬雪正在酝酿。
金殿前的,除了松柏之外,已经没有其他树木覆盖。殿前一阵阵小旋风,将破碎的叶片和纸屑打着旋吹了满地。
虎着脸的管事太监正咋呼着逼几个小太监拿着笤帚出来打理,就见太子头戴紫金冠,一身朝服,紫底圆领长衫,胸前青色盘龙团花,足蹬厚底云靴,由几名太监宫人引着,匆匆绕过了金殿,往御书房去了。
管事太监和那几个小太监忙低了头,立在路边小心翼翼地候着他们过去,管事太监微微抬眼皮看了看太子,却见他平日满面邪魅之气今日竟然半点也无,倒显出了一副相貌堂堂的样子。
管事太监正在惊诧,就见又一群人马过来,却是烈王,也穿得与太子一般正经,前呼后拥地去了。
管事太监又弯了一回腰,待见得太子和王子都去得远了,方直起身来,少不得喝骂小太监几声,吐吐怨气。
正喝骂着,一抬两人抬的小巧软轿忽而在他身边停下,轿帘微启,露出一张圆圆的脸,穿金戴银,俏丽中带着点虎气,黑黝黝的眼睛往他身上一瞄,笑了。
管事太监忙上前一步,腆着脸笑道:“哟!郡主来了!有日子没见,今儿这是?”
平康郡主脸蛋恢复了红润,显得十分健康,她笑眯眯向管事太监点点头:“太后娘娘惦记奴家呢,奴家岂敢不应召!对了公公,今儿怎的太子哥哥和烈王哥哥都来宫里头了?好生难得哟!”
管事太监撇撇嘴:“可不是么!听说今儿是万岁爷宣他们首次参与书房议事,多半也有考校的意思吧!”
平康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随后是一丝奇异的笑容:“是么?烈王兄……”
她朝着烈王消失的方向久久注视,手里的帕子捏紧做一团:“真真的许久未见,说不得,小妹要叨扰叨扰烈王兄了!”
她的心里,有个小声音在呐喊:“燕王哥哥,你会知道,我绝对不比那个流云差!”
第六十九 礼仪
更新时间2011106 20:13:13 字数:35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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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李家院落里的阳光远比京城金殿前的悦目,流云并不知道有人在惦记自己,只一头打着喷嚏,一头穿着宽松的衣服在院子里做种种扭曲的动作。现在奶妈等人对此已是见怪不怪,只有小爱打着哈欠,睁着冰蓝色的双眸在廊下陪她。
一名青衫、外罩银灰棉坎肩,挽双环髻的丫鬟快步走入院落,笑吟吟地将一张纸片交给了她。流云快速扫了一眼,得意一笑,向着屋内正漫步走出的李云兰道:“虎峰和楚离已经到边地了!”
李云兰闻言点点头,神情其实带着三分茫然:“他们去那里做什么呢?”
流云瞪大眼睛,看着李云兰,叹了口气:“姐姐,不是妹妹多话,您这个王妃,真是太不晓窗外恩怨了!”
李云兰闹了个大红脸,抹了抹耳边碎发,摊手道:“那也得妹妹肯跟我说呀!”
流云滞了滞:“姐姐怪我?”李云兰摇头,上来牵着流云的手,笑道:“妹妹哪里话说!前阵子是姐姐没有个姐姐样子,老想着找个人撒撒娇,分分心里的忧愁,倒要妹妹替姐姐担待,故而妹妹说姐姐不晓窗外恩怨,也是该当的!不过奶妈这几日与姐姐讲了许多,姐姐知道自己做得不好,从此要端正起姐姐的样子来,不能再让妹妹替姐姐操心了!”
流云的眼睛又转得飞快:“但不知姐姐说的,要端正起姐姐的样子来,是要怎么个端法呢?”
李云兰笑着轻拍流云的手背:“妹妹放心,待王爷来了,妹妹自然知道姐姐如何真心待你!”
“好好的扯上王爷做什么?”流云的白眼又来了。李云兰只顾笑,将流云扯进了自己的屋子后厢,流云不由吃了一惊,只见满屋的金碧辉煌:“哎哟,这可真是晃了妹妹的眼!姐姐这是做什么呢?要摆绸缎铺子么?”
原是屋内奶妈和绣月及几个大丫头已然摊开了几个大箱柜,绫罗绸缎几乎铺了满屋,又开了八宝镶嵌的梳妆匣子两三个,里头珍珠、翡翠、各色宝石外加金银打造组合而成的首饰鲜丽夺目,交相辉映。
床上却还有四扇花鸟纹小屏风、细金丝编织的女冠、鎏金兽形香炉等等,端的是华丽万端。
李云兰很满意地瞧着流云惊叹的神气:“妹妹看姐姐这里的用度,比起王府也不差多少吧?”
流云连连点头:“正是呢!这通屋的气派,啧啧,不愧是燕王正妃呀!”
李云兰和屋里其他女人闻言却是齐齐一愣,脸色有些黯淡下来。正好小爱溜达进来,蹭着流云咪了一声,流云即刻笑道:“姐姐摆开了这一溜的宝物,莫不是要捡几样赏妹妹么?”飞快把话题岔开了。
奶妈也哈哈大笑着凑上来,手里抖着四五串翡翠、玛瑙、珊瑚珠子:“正是呢,小姐这许多宝物,都是众位少爷一点点自那些胡商手里淘换来的,样样价值万金,小姐在家那会儿就常自己哀叹,说就我一个姑娘家家的,便是天天戴也戴不完,成天想着有个妹妹来分享,今儿可是菩萨保佑,送了个如花似玉的妹妹来!”旁边绣月和几个丫鬟也是嬉笑着拿着各样宝物向流云围拢过来。
流云见她们一群女人兴兴头头的样子,心里暗暗叹气,试探着问了一句:“姐姐不想知道虎峰和楚离去边地做什么了么?”
“我一个女人,懂得那些做什么?”李云兰不以为意,轻快地扯过一匹金丝锦:“男人的事,便让他们自己操心吧!妹妹,你看用这匹金丝锦为你做一身小袄可好?”
李族长清瘦的身形伫立在一座院落之内,细细扫视着身周。他的正前方是一幢南北向木制四层楼房,两侧厢房也是二层木楼。院落十分清净,宽窄约各两百步,中心以石块砌成流水天井,四周是耐寒的青松翠柏,空气中松香阵阵,树下,有碎石垒成花圃,此时冬近,虽无花色养眼,却仍十分齐整。
李族长身后,李振庭正引着他的四五十族人相继鱼贯而入。那些李氏宗族族人看着这个院落,神情各异。其间一个着葱绿披风的少年人,眼睛又圆又大,皮肤粉嫩,分明是个女扮男妆的娇俏少女,横着眼睛扫了扫四周环境,用很大的声音“嘀咕”道:“好个去处,但不知是用来拘禁人的,还是款待客的?”
李振庭嘱咐自己身后的健仆们将江南李家众人的马匹牵去后门入院内马房等等一应杂事完毕,方转过脸来斜睨了一眼那少女,却混没理会她,转头向李族长拱手道:“李族长,若是北地李家招呼不周,还请多多原谅!此处宅院乃是北地李家招待贵客的所在,吃穿用度都有专人采办。各位若是有特别要求,请直接告知院内管家,他是极可靠的老人,定不会怠慢贵客。”
李族长清瘦的脸上半点波澜也无,轻轻点头:“此处甚好,不过,丹儿所问也是老朽想知晓的。”
那少女的表情立刻活泛起来,洋洋得意地瞥了李振庭一眼,身后李氏众人也立刻张嘴开腔:“正是呢!若是诚心待客,原该请我等去李府落脚!”“让我等在这个地方待下,是何道理?”
李振庭眼中微芒一闪:“何出此问?”
李族长轻轻捋须,缓缓向木楼内走去,一派看似轻柔的仙风道骨,语言却硬得很:“无他,老朽此来,是为寻回李氏一脉血亲,却不知北地李家将我等置于何地?敌乎?友乎?宾客乎?老朽以为,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身为李氏宗族的族长,老朽已格外容忍北地李家的种种礼数不全……譬如,既是知晓本宗族来人,便该在十里长亭处设礼乐迎接,再以舞龙、舞狮队列阵将我等迎候至家中,所谓礼不可废也!今日这些儿仪仗一些儿也无,单单出来你这么位黄口小儿,率一众玄衣仆役,将我等引来此处……唉!果然北地李家缺乏长辈管教啊!”
听着族长的训话,李氏一脉族人越发鼓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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