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饯小宫女-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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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子嗖嗖割裂空气,眼看就要落在皮肉上开开荤腥,忽然打了个卷儿,被横□来阻力震反,在半空折回。“啪”,噬咬在石榴胳膊上。
火辣辣痛意瞬间激得石榴眼里含了泪。她懵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仰起头,让泪水悉数倒流,不愿滚落一滴。抬手抹尽,眼角中看到是小槐子马鞭正停于她面前。
他为他身后人出手阻挡了她鞭子。不但挡了,还反作用了她鞭子。
敢挡我马鞭?石榴抹净泪水,怒气又腾起几分,再次扽直鞭梢。
“姐姐,您不能打她,她有身孕,惊不得。”马背上人亦红了眼眶。
“你……”石榴脸上刷地失了血色。
小三有身孕小三有身孕……这才刚过三月初而已,上元节成亲,这么快就有了……小槐子从回纥赶回长安算着日子也不过在上元左右时候,这会儿诊出喜脉,身形也不臃肿,那便不是奉子成婚,是名正言顺婚后珠胎。
自己天天祈求小宝宝,却被别人怀上……好吧,孩子是无辜,我可以不打她。石榴定神,复又扬鞭朝小槐子抡去。
“替她受过吧。”哑然声嘶,用足了全身力气,双手握鞭,高高举起。
“石榴,别打他!”那妇人掀开了帷帽,连声叫着。
熟悉声音,熟悉面庞,熟悉到化成灰也能认出彼此——老闺蜜。
陈皮、毛驴灰姬、小槐子、大樱桃、身孕……一系列熟悉不熟悉字眼在石榴眼前飞来舞去,“嗡”一声,急火攻心,她耳鸣了。
马鞭颓然脱手,鞭身扭曲着,无力地跌到地上黄土褐尘中。
是呵,他们也是一个宫里青梅竹马从小混到大男女,小槐子以前就爱给陈皮跑腿买这个买那个,还从来不收辛苦钱。她确实比我更听话更丰腴,又有一手好厨艺。
石榴耳中嗡嗡响着,脚下发虚。她指着小槐子腰间系着蓝田玉,问陈皮为何要挖她墙角:“陈皮,难道你不认识他身上玉镯么?我东西。”
“石榴,我没主动勾搭小槐子,真没有。”陈皮慌慌地对石榴说。“石榴你要相信我啊,她们都可以为我作证,我不是那种贱人,石榴,信我!”
“我信你。”石榴转向姜槐,指着他问:“那么是你禽兽了我闺蜜?”
他在马背上握住陈皮手,缓缓答道:“不错。我们日久生情、两情相悦、如鱼得水。她……照顾我很周到,心思也细。你所给我,她都能给我,你不能给我,她也给了我。姐姐,我在沙场出生入死这些年,累了,也倦了,只想要现在和和美美生活。”
“你负了我。”石榴伸平胳膊:“大空,牒。”
大空忙从怀里掏出绸缎包裹着天女牒,展开放在石榴手心,在她耳边小声说:“主人,您别生气了,空奴会一直在您身边好好服侍您。回纥那么多男奴,您何必计较这个二空。赐福给他们吧,主人,您是整个翰海最慈悲人。”
石榴展开天女牒,这是她在回纥辛辛苦苦筑好燕巢。也是她在中原最强有力护身符。耳中仍在轰鸣,大空余音不断回响着徘徊在耳膜上:“您是整个翰海最慈悲人……整个翰海最慈悲人……最慈悲人……”
细究起来,她从未有机会对陈皮说起过自己跟小槐子不正当关系,也许陈皮只当他们是感情很好宫女姐姐和都尉弟弟吧。何必拆散这一对小燕巢,孩子没了爹多可怜。
“陈皮,我祝福你。谨防下一个樱桃,前车之鉴。”石榴收起天女牒,走到灰姬前面,拍了拍它脑袋,踮起脚,轻轻拥抱她老闺蜜。
陈皮哆嗦着接受了石榴拥抱,握着她手不停叮嘱:“石榴,找个更好郎君。你是我亲人,我希望你好,要好好!”
耳中回响起“要好好……好好……”
石榴笑笑,抽出手往后退了两步,望着高高在上小槐子,淡淡说道:“姜槐,你负了我,我不会祝福你。”
东市西市
专家们研究出来过一项结论:人类百分百爱情存活期只有十八个月。
抛开一系列复杂取样和测试过程,那种被命名为“爱情激素”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分泌物将在热恋后慢慢递减至正常水平。否则它会“物极必反”损害人体机能。因此,从生理上来说,一年半是个极限。
“……秋天有三个月,冬天又三个月,加上今年春天和去年夏天,整一年。那么我还有六个月才能脱离这该死爱情激素。”石榴托腮,对桌上饭菜毫无兴趣。
“大空,告诉我,这件事不是真。”
“主人,它不是假。”
不是假——是假——假————耳鸣真难受。石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吃没喝。耳鸣和姜槐打击一起折磨着她,夜不成寐。
晒了一宿月光,脑袋都要木胀胀地晕掉了,眸子却明亮不输织女星。石榴坐在窗前盯着夜空,期待着能遇到一颗流星。
“都说对着流星许愿最灵验,如果今夜有,请灵验一回给我看看。”石榴坚守月色,天上这么多星星,不指望大熊星座力量了,随便来个什么小陨石都行啊。
守到天亮,流星半颗也没出现。她黯然垂眸,接受了“她男人成了她老闺蜜男人”这个{炫残{书酷{网 又残忍现实。
拿冷水擦了一把脸,石榴推开门,打算喊店小二上早饭。门一开,倚在门边大空失去支撑,一下子没靠住,跌进屋中。
“您醒了?”空奴揉揉眼睛,从地上爬起来。
“你没回屋睡觉?”石榴惊讶地问。
“守门,怕您半夜需要我。”空奴也顶着黑眼圈。
这是他第一次没在石榴面前称自己为“空奴”。
石榴没留神大空言辞间细微变化,让他坐进来一起用早饭,顺便交待给他需要去办事项。生活还得继续,长安居之不易,不能坐吃山空。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被石榴安排下去,仿佛昨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们只不过是刚刚抵达长安正常行人。饭毕,石榴搁下筷子,告诉大空:“不用着急,你先回去歇足精神再出门。办不妥时回来等我拿主意。”
“我一定会办好。”空奴揣好银子,替石榴撤了碗筷。
“如果他们漫天要价,只管翻番地往上加,有钱能使鬼推磨,十万钱也不过百两银子而已,务必要买到。” 石榴趴在桌上,目送大空回屋休息。
负心之人,不能就这样放他逍遥。
孩子无辜,不想伤到闺蜜陈皮和她腹中胎儿。
所以她得做点什么。哪怕仅仅为了白天忙一些、晚上好安稳入睡。
“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我曾以为帝王三宫六院,是这世上最不该接触男人。然而郡王未曾伤我,小槐子,你却伤了我。生死都(炫)经(书)历(网)过了,却抵不过温良恭顺四字,你当我没对你乖巧过呀?真是好笑……”
通宵燃着蜡烛已熄了,淌出许多烛泪,凝满了铜座。石榴伸手将蜡烛取下,按在桌上掰成两截。以前那个混乱夜里,她曾折断红烛对他说:“攻石榴者,如此烛。”
“弃我者,亦如此烛?也罢也罢,弃就弃,人生不如意十常**,权当遇上那**之数。我亦有过错,该带他赴战场,哪怕瘸了也还是我男人啊,现在可好,人恢复了,更有条件拈花惹草。”石榴怅然:“被攻了没被娶,我亏大了,得好好从别处赚回来。”
只花了半天工夫,石榴手里便多出两张地契。一份是她新置宅子,在热闹繁华西市之中,与东市姜家隔了半座城。另一份是她新置地产,在姜家对面。
“你是新掌柜,替我存好。”石榴将第二份地契交给大空:“每月一次到西市交帐即可,经营上不用担心,我会写信去向王翰求几个得力伙计。”
在客栈等到哑师傅之后,石榴正式入住西市新宅。从此你东我西,立场分明。
“师傅,给徒弟做一坛子酒枣吧。”她将银钱全交给哑师傅掌管,自己从市上搜罗了几坛好酒,央哑师傅为她制酒枣,醉相思可解一切烦恼呀,至少能睡上三天。
哑师傅摇摇头,小半年未见,这还是她那个得意门生吗?她翻过石榴右手去拗,手指僵硬且消瘦,指甲也不再泛着健康粉红色光泽,肤下血脉清晰,怎么瘦成这样!
“我得靠它睡,您就酿一次吧……师傅,徒儿夜夜难以入眠,每熬到天亮时勉强迷糊一会儿,一两个时辰又醒,反反复复日夜颠倒,头痛欲裂,苦不堪言。再这样下去恐怕徒儿天天拼命往嘴里塞肉也养不胖了。”石榴无奈地揉着太阳穴。
原以为做些事让自己忙起来会累到自然睡着,可情况比石榴预料糟糕许多。大空那边都募齐泥水匠准备破土动工了,她还在被失眠困扰。
哑师傅叹着气,问清楚石榴已经五六天没睡过囫囵觉之后,独自去了一趟药铺,回来为她蒸下一笼黄澄澄米糕,面粉中掺着酸枣仁,往上面缀了新鲜樱桃,递给她吃。
“管用么?分量没有问题吧?”石榴端起米糕仔细嗅,这就是传说中行走江湖必备******味道?完全嗅不出来异味。但哑师傅确掺了药物进去。
得到师傅肯定答复,石榴很干脆地拿筷子挟走糕上小樱桃,看都不看直接扔了,然后大口咽下米糕。糕很暄腾,嚼起来也无异味。
“师傅,这样好技艺,您怎么不传授给徒弟……我想学!”石榴将那一小笼米糕全都吃尽,跟哑师傅抱怨了一会儿,便安心地洗漱干净躺到床上去等待药效发作。
师傅最厉害了……石榴终于恬然睡去。
那分量捏不轻不重,那药效发不急不缓,那味道是稷米淡淡香气,哑师傅给她带来了一个安逸梦境,梦里只有蓝天、白云、碧草、微风。
哑师傅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背,睡吧,睡吧,孩子,糕里面不仅仅有助眠药,还有致幻草。皇上戮了王皇后和萧淑妃,夜里睡不安稳那几年,也曾传过这些膳食。为师调这糕饼有分寸,你放心。美美睡一觉,什么都过去了。
这座紧邻着热闹西市宅子也渐渐花团锦簇地热闹起来。
哑师傅做主,将里里外外全种上了花草,又雇人在庭中凿池垒山,买下邻近院子打通作为后园遍植枣树,彻底实现了她在闺中时对庭院所有设想。
“师傅,您园林审美跟您蜜饯手艺一样令人叹为观止……”当看到哑师傅把整个院子全部填满,像蜜饯房里柜子那般划分成格子,连甬道都没放过时,石榴没忍住,一口茶差点呛住:“我们难道踩着兰花出门买菜么?没处下脚了,师傅。”
哑师傅摆手让石榴该干嘛干嘛去。她要把几十年青春岁月给补回来。再不抓紧,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石榴只得搬了小凳子坐在廊下,拿西市里买来各种护肤膏脂往手上胳膊上抹。一边感慨着“张骞真是个伟大人啊!从西域带回了这么多好东西”,一边贴了满脸黄瓜片,坐看她师傅返老还童徜徉于花丛之中。
在哑师傅眼里,她徒弟那些稀奇古怪护肤举措才叫叹为观止。黄瓜是菜,能抹脸?肯定不如神仙玉女粉效果好。石榴不肯听,且随她去吧。
转眼就到了谷雨。
谷雨这天,西市里一日既往熙熙攘攘,唯一跟平常不太一样是,酒肆茶楼之中最热门话题变成了东市那边奇闻。
“……哎,你说得有多大冤屈呀,啧啧,全给砍了。”一位客人就着老醋花生在喝小酒,跟邻座一起议论才听来新鲜事。
邻座连连摇头:“我觉得那人得进衙门,没树怎么遮荫凉。”
另一位客人也凑过来,自称颇有内幕:“先买后砍!在下昨日从东市过亲眼所见,砍一棵,补两棵,端是大手笔。那边儿县丞怕是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抓他进衙门。木材又都散与邻里,人人争着去砍哩。”
店小二消息最灵通,趁着添酒倒茶空当,点头哈腰来讨外快:“客官,您要打听点儿什么?十文钱包您满意。”
“讲讲东市怪事。”客人大方地摸出铜板给了小二。
店小二便把自己所闻添油加醋跟食客们讲了一遍,原来这根源在于东市边儿上新开张了一个酒肆叫“肯德姬”。要说吧,那胡人掌柜着实没眼光,酒肆嘛,自然要开在最热闹地方。可他倒好,不在东市旺地选址,偏买了处民宅推翻重盖,离那繁华之处隔着好一截。
“这算什么?不值十文。”有客人敲了敲桌子。
“您别急,还有,还有!小先去温上酒。”店小二麻利地跑了一圈,重新回到桌边,继续讲下去:“那东市怪事其实有三大异处。”
店名叫酒肆却不卖酒,让人奇怪。
酒楼上横着大字两行,让人唏嘘。
胡姬都在桌子上跳舞,让人咂舌。
“嘿,诸位客官,您要是想瞧稀罕,先从我们店里拎上一坛子好酒呗。去了那边可没喝。”店小二趁机向几位客人推销酒水。
有胡姬在桌子上跳舞话……众人不免心动。猎奇与猎美是酒肆里永恒话题。
“咱们往东市转转去?”一位客人提议。
肯德姬酒肆就盖在果园姜家正对面。新漆味道还未散尽,梁上描画艳丽,大老远都能看见二丈余红布自楼顶垂下,比开染坊布店亮招牌布幌子还张扬,左右各挂一长条,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巷口站着俩小伙计笑脸来迎八方客:“几位,里边请。打尖儿还是赏乐?内有胡姬铜管舞,全长安独一份!”
大空一身回纥装束,忙碌地执行着石榴留给他任务。很简单,就两样:开酒肆,雇人伐树。自打昨日生意开了张,进项还不错。石榴并没到她第一间铺子里来指点生意。平常除了派小伙计递话之外,大空也会抽空到西市去向她汇报进展。
重金买下这块地皮,扒了民居盖酒肆,物色胡姬自学铜管舞,从王翰推荐人选里聘来账房和伙计,在西市揽客,在东市伐树,一切井然有序顺利进行着,大空忙团团转。
“肯德姬”雕匾大招牌两侧,赫然是它那更引人注意红布垂幅,二尺一寸半还嫌不够阔,将两块红云锦缝在一起,足足遮全了二楼雅间窗户。上有斗大墨字。
左曰:我未负君君负我
右曰:立志砍尽长安槐
横批:赚钱买树
一字不差落进肯德姬酒肆对面姜家一众人视线内。
彩虹之下
“小二,听说你们这酒肆不卖酒?”从西市赶来东市猎奇客人撩衣坐定。
店小二立马给客人递上擦手巾子,竹筒倒豆子似唱道:“客官,肯德姬酒肆有荥阳运来土窟春、富平运来石冻春、剑南运来烧春、郢州运来富水酒、乌程运来若下酒、岭南运来灵溪酒、宜城运来九酝,还有咱们长安西市里顶顶好腔酒、波斯运来三勒浆、大食运来马朗!您要点哪样?”
“……挺全嘛,来一壶腔酒,再来一壶九酝。我们三位客,三碟子小菜佐酒即可。”客人边说边将目光落在大堂中央那一溜木台子上。碧眼胡姬正在上面绕着铜管跳舞。
“几位,对不住您了,一楼规矩是一桌只能点一壶酒,咱们东家实诚,酒里不掺水,怕您喝多了……”店小二没往下说。怕客人喝多了对胡姬动手动脚。不过他很快清了清嗓子弯腰说道:“不过咱们还有二楼雅间,雅间不限数,管够!”
“二楼有这个?”客人指指胡姬舞女。
店小二点头,凑近了,故意装作小声,一手遮在嘴上说:“上头贵,但贵得值!”
其实就是穿露脐天竺装和哪儿都不露回纥装这点区别而已。但店小二肯定不会那么说。王翰从洛阳推荐给石榴人自然懂得如何招待食客。
眼看着生意一日火过一日。虽比不得市中那些大酒肆流水帐,肯德姬这间酒肆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