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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五谷撞桃花-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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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火上的鸡汤也正好煨到最佳,香味早就充满了厨房,让人一闻就食指大动。
沈瑜早就不行了,眼巴巴看着殷远,等他继续。
梅花汤饼(下)
殷远将瓦罐盖子揭开,鸡汤的香气顿时扑出来。
只见汤已经熬成淡黄色,却清亮无比,星星点点的金黄色油花漂浮在上面,随着细小的波浪翻滚着。
鸡肉炖到软烂,嫩红色的肉都从绽开的皮下露出来,配着整朵的乳白色的菇,和一粒一粒已经煮得饱满鲜艳的枸杞,单是看着就忍不住口水直流。
沈瑜围着罐子,肚内波涛汹涌。先前为了早些吃梅花汤饼,尚能饿着肚子和殷远一起做面皮;此时美食在前,忍无可忍,他终于顾不得烫,伸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往嘴里放。
刚嚼了两下,他皱着眉头直接咽了下去。
殷远见状笑道:“煨了一个多时辰,这鸡肉恐怕比木柴好不了多少。”
“你怎么不早些说!”沈瑜苦着脸抱怨。
“弃肉取汤,下回记住罢。”殷远一边和他说笑,一边动作极轻地将鸡汤上的油花撇干净,只留清汤。随后又将上层清汤舀到一旁盆中,而汤底层也弃之不用。
这是因为鸡碎肉渣和调料末都称在底层,使汤口感不佳的缘故。
瓦罐清理干净后,重新上火,将鸡清汤倒入,不到一刻便煮沸。
殷远双手虚虚抓着方才做好的梅花,一个个下入鸡清汤内,直到所有梅花尽数入罐。
梅花的面皮内掺了鸡子黄,不仅颜色鲜亮,面皮遇热更非但不松散,反而收的更紧。如此一来,梅花能保持形状不散不烂,口感也更加劲道。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梅花汤饼成了。
一碗只有三十余朵花,指甲盖大小的嫩黄色梅花在清亮的汤中不断浮动,间或有红艳枸杞散落其中,汤上还飘着数片碧绿的叶子。
汤饼所用香料都是极淡的,为的是不遮掩鸡汤的醇香和梅花的香气,是这两者发挥到极致。
沈瑜用汤匙小心地舀起一朵梅花,只见瓣瓣分明,甚至连花瓣上的纹路都还清晰可见。看了一会儿,他将梅花放入口中,花香气顿时四溢。
用白梅跟檀香末浸水,其中比例大有玄机,若是得当,得来的香气便恰如白梅盛放时一般无二。
殷远对此拿捏的极为精准,所以沈瑜只觉得自己口中的就是一朵白梅花。
此法意在客人食用时得梅之形与梅之味,亦不忘梅,甚为风雅有趣。
沈瑜细细品尝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赞叹不已。等他喝了一口鸡汤,更是停不下来了。
美食当前,沈瑜饥饿难耐,恨不得一口吃完;但这般精细的吃食也难得一见,何况又是殷远亲自做的,他还想慢慢享受。
被这种又矛盾又兴奋又不舍的复杂心情左右着,沈瑜时而舒展眉头,时而面带难色,就这么纠结着吃完了一碗,叫殷远对他表情之丰富感叹不已。
他一连吃了三碗才心满意足,自己也觉得十分不好意思。
好在殷远饭量甚浅,梅花汤饼这样的面食一碗足以,到不至于不够吃,甚至连宇青的份都有。
待几人吃完,宇青留下收拾残局,殷远和沈瑜便先去内院休息。
行至院中,天色渐暗。
沈瑜抬头见月朗星稀,一副清明景象,周身晚风徐徐,十分惬意。
此时可以说是他几日来最舒心的时候了,一时感慨道:“如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美食为伴,倒也是一件幸事。”
殷远没立刻接话,沉默一会儿问他说:“阿瑜,你为何想上京,求功名么?”
沈瑜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怎会!不过是扬州呆厌了,听人说京城有趣,便想见识见识。”
“我无论何时到长安都无所谓。”他对殷远略带歉意地说:“ 倒是你,白白耽搁这许久,不会误事吧?”
“阿瑜,这几日你可高兴?”殷远又问。
沈瑜转过脸看他,似乎惊讶于他怎会问出这样理所当然的事:“高兴啊!我在扬州时四处玩乐,都比不得这几日新鲜有趣!”
听他这样说,殷远略微垂眸,带着笑意道:“我也是一样的。这几日高兴都来不及,哪里还会觉得耽误事。”
他饶了这么远,原来是为了安慰自己。
沈瑜心下十分感动,但这一路感谢的话已不知说了多少遍,此时反而有些不愿再说出口了,只对殷远笑,心里知道对方一定会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殷远伸手过来握住他,紧了一下又放开,像是安慰般。接着他说道:“明日我们再停留一日,后日一早就上路。”
沈瑜听说这么快就要走,有点舍不得,但想着去了长安,又不知多少好吃的好玩的在等着,也就释然了。
殷远却叹:“等去了长安……”
他话说了一半却停住了,沈瑜没察觉异样,脑中的画面还停留在对长安美食胜景的想象中,顺口回答:“等去了长安,你可不要借口美食太多,不肯下厨啊!你还欠着我呢……”
殷远似乎愣了一下,又轻笑一声,不说话,只握住沈瑜的手继续向前走。
直到回了房间,沈瑜还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一路殷远都握着他的手,直到房间门口才放开。虽然有点奇怪,不过沈瑜也清楚那是他某种肯定,再加上殷远也没否认欠他饭的事,更叫沈瑜无比舒坦。
于是一夜睡得安稳。
到第二日,因为想着就要离开义马,二人索性打算上街逛逛。
义马虽不大,但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此处不比洛阳繁茂,但因为地处东西要道,也是商贾云集的地方。不光是南北商人,连波斯人、大食人跟胡人都不鲜见。
沈瑜一上街就没闲着,两眼四处看,偏又想遮遮掩掩,动作难免有些古怪。
宇青走在两人身后,见沈瑜有如做贼般,吸引了不少不明真相的路人的目光,觉得对他家公子实在不敬,忍不住开口:“沈公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呃……”沈瑜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原因。
殷远顺着他的目光四周一扫,瞧见几个高眉深目,褐发碧眼,穿着古怪的人,便立刻明白了。
“那些都是胡人。”他轻声对沈瑜说:“大概是来这里做生意吧。”
沈瑜其实也猜出八九,只不过他在扬州时并未见过胡人,又是个好奇心旺盛的,才会做出那等举动。宇青一问,他不好意思承认,还想着寻个别的缘由,没想到叫殷远看出来了。
听殷远说完,他忍不住又转过去看了两眼,胡人的相貌果然跟中原人相差甚大,身上衣着也十分有趣,布袍子上斜斜披着皮裘,也不知道热不热。腰间佩刀倒是漂亮,看得沈瑜有点心痒。
“既然你这样感兴趣,”殷远像忽然想起来一般说,“不如我们先改道往甘州去,再回长安。那处是胡汉交界处,颇有异域风情。”
沈瑜只挣扎了片刻便欣然同意。
就连宇青,虽然觉得他家公子还是早日回京得好,但架不住好奇心,也想去甘州看看,因此难得地没有说话劝阻,保持沉默。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去甘州快马得要十余日,乘马车不知道走到何年何月。两人一合计,索性改逛街为采办,直接去马市买了三匹马,还有些防蚊虫的药物之类。
回去后,殷远写了封信,叫一名车夫带给陆虎。另一名据说武艺超群的,无论如何也要跟着他们上路,说是陆虎交代他照应几人到长安。
沈瑜对这些并不在意,殷远也就应了。
几人本来打算往长安去,这下快马往甘州去,足足赶了十三日路才到。
路上辛苦自不必说,沈瑜跟宇青都灰头土脸,殷远周身倒还整洁,但也疲惫不已;只有那位武艺高强的车夫看起来相差不大。
不过一番辛苦倒是没有白费,一到甘州,沈瑜整个人都激动了。
胡食(上)
原先走水路时尚未察觉,而从洛阳到义马,一路西行,沈瑜这才清晰感受到从人文到气候都差异甚大。
甘州地处西北,与江南水乡的俊秀没有任何关联,甚至跟洛阳的中原风貌也完全不同。
此处城再往西,是广阔的草原,其上牛羊成群,游牧为生的胡人部落多的数不清。到集市的日子,这些胡人们也会带着皮毛肉干到甘州城内买卖交换。
而甘州城内,长期定居于此的匈奴人、胡人与汉民和平共存,甚至相互通婚,成了异于中原也异于西域的独特风光。
这里是中原跟西域来往商路上最大的城市,无疑极为繁华。这种繁华不同于洛阳或者扬州,带着粗犷的异域风情,从两旁外形古朴的楼宇跟不断的吆喝叫卖声就能看得出。
沈瑜他们到的时候,恰逢甘州城每月月中的集市,因此更是热闹异常。
街上往来的行人衣着各异,相貌也不尽相同。有之前沈瑜见过的胡人打扮的,有肤白如雪、金发碧眼的胡姬,还有些看着有些凶悍的,不知是什么人。
路边的摊位上摆着不知来自何方的货物,路上的行人走走停停,用生硬的汉话,或者是听不懂的胡地语言讨价还价,挑选自己看上的宝贝。
沈瑜一进甘州城,就被饭馆食肆中飘出的浓浓孜然香气俘虏了。
他在扬州老家的时候,有一次有人送了据说是匈奴做法的羊羔肉,上面就洒满了这种香料,那味道又香又醇,只吃过一次就让他终身难忘。
记得那时沈家其余人都嫌孜然味道太冲,略略尝了些,余下的都进了沈瑜的肚子。吃的他在床上躺了一日才好。
尽管如此,沈瑜还是深深迷恋上孜然的味道。
可惜扬州不产此物,也只能在梦里想想罢了。
如此一到甘州,他那里还坐得住!当下也不找住处,先张罗着要先吃饭。
殷远倒是头一次知道他对孜然这样着迷,有些意外,笑道:“本以为扬州人口味多清淡,没想到你跟此处颇契合啊。”
沈瑜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回答:“天天给孜然烤肉吃,叫我留在这里一辈子都愿意!”
一句话说得殷远心中暗自懊悔,怎么没早些拿这些东西喂沈瑜——他只想着合扬州口味,却没料到沈瑜是个异类。
来回张望了几次,还真叫沈瑜看见一个卖食物的摊子,前面围了许多人。
“人这样多,想必味道不错。”沈瑜指给殷远看:“不如去看看吧。”
殷远欣然同意,几人凑近,见是卖胡饼的摊子,摊主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汉子,穿着胡人的衣裳,做饼动作十分麻利。
他先从旁边备好的面团上揪下拳头大小一块,用手前后扯几下就成了饼状,接着将饼铺于台上,来回擀几下,到一根筷子的厚度时,抓起肉馅铺一层,撒上花椒、豆豉,将饼对折。
接着,那汉子又用木勺挖出一大块黄色的油,在饼上抹匀,撒上厚厚的孜然。之后再将饼皮对折,用擀杖擀薄,来回几次,便伸手沾了些清水抹在胡饼两面,一面撒上芝麻和切碎的皮牙子,抄起饼胚,伸到旁边半人高的泥路子里,“啪”一声贴在炉壁上。
沈瑜从没见过这种吃法,觉得这样粗犷的做法最有异域味道,心里大呼新鲜;又闻着炉子里飘来的阵阵香气,变按捺不住了。
他原本是想吃惦记了好多年的孜然烤肉,这下改了主意,对殷远说:“我们就吃这胡饼吧,在摊子上吃。”
原来,这摊子还卖自家酿的酸奶和奶酒,在装粗瓷大碗中,只能就地吃。沈瑜看了半天,见又白又嫩煞是好看,早惦记上了。
“你倒是会挑,也罢,就在此处吧。”殷远笑道
那汉子看着粗犷,倒是个会做生意的,听几人这样一说,便操着略显生硬的汉话招呼:“里面有位子,里面坐!”
殷远说在此处也不必拘礼数,叫宇青寻了处较干净的桌子,三人一同坐了。
店家先上了三碗酸奶,三碗奶酒,说胡饼还要等等,沈瑜便先端起酸奶,见在碗中凝固得好似极嫩的豆腐,好感顿生,跃跃欲试。
他四下寻找却不见勺子,正要叫人,殷远道:“端起来直接喝吧,这里风俗如此。”
沈瑜一想,也觉着这样更有意思,端起来喝了一口,立刻觉着不对,皱着眉头说:“怎么是酸的,是不是坏了?”
殷远笑道:“这是酸奶,是胡人想出来的法子,用新鲜的马奶酿制的。”
沈瑜听他这样说,又端起来小心地喝了一口,还是觉得喝不惯,索性丢到一边。倒是殷远,看来十分喜欢,竟把两碗都端了过去。
有这么一出,接下来的奶酒,沈瑜只敢先小小尝了一口,却觉着意外地香浓爽口,这才放心。
他一边喝,一边看着泥炉方向道:“那胡饼怎么还没好。”
殷远道:“那胡饼叫古楼子,是胡人日常最喜的食物。还有酸奶和奶酒,你误打误撞,倒是正巧啊。”
沈瑜一听,更是期待不已,说话间,胡饼端了上来。
不知道什么藤条编成的筐子里,躺着五个刚出炉的胡饼,表皮烤成恰到好处的金黄色,还微微冒着热气。上面沾着的芝麻粒粒饱满分明,好像一咬就能渗出油来。紫色的皮牙子碎末已经蜷缩在一起,深深嵌在饼上,香气四溢。
沈瑜顾不得烫,拿起一个就咬了下去。
饼皮果然已经烤至酥脆,一口下去,边缘甚至碎成渣子,更难得的是,内里却柔软细腻,透着股浓浓的奶香味。
咬开的地方,能看见内里一层一层的,每层都十分均匀,薄薄的。肉馅加在其中,又嫩又香,还有浓浓的孜然香味。
沈瑜直赞好吃,感慨道:“想不到只是随便的胡饼摊子就有这样的好手艺,此行果然不虚!”
殷远应道:“若说起烹制牛羊,恐怕还数西域各处为佳。这几日我们四处走走,你便知道了。”
沈瑜一边嚼着饼,一边点头。想着接下来的美好日子,他从里到外都笑开了花。
胡饼虽好吃,奈何个头太大,别说殷远,就是沈瑜一个下肚也饱了。
他喝了最后一口奶酒,恋恋不舍地看了看余下的两个胡饼,终于掏出手帕包了放进怀中,才跟着起身走了。
宇青在心中表示无语,殷远倒是说了句“你啊……”,却也是十足的无奈。
等安顿好了,第一件事自然是四处逛逛。
甘州集市果然热闹,这月的集市多是买卖西域来的货物,从香料、宝石到羊毛地毯,五花八门。沈瑜虽然感兴趣,可惜不方便带着,也只能看看便算。
行至中途,他忽然“咦”了一声,转身就不见人影,将殷远惊出一身汗。四处看看才发现,他凑到了一边卖银器的摊子上。
沈瑜从一堆佩刀、勺子中拽出一样东西握在手中,很干脆地付了钱。
回到殷远这边,他将手摊开,原来是个银薰球。约鸽蛋大小,上面有精致的镂空纹,大概因为年代的关系,颜色略微有些发乌。
细细的链子挂在沈瑜手指上,银球在空中来回荡着。
“给你的!”他对殷远说。
后者眼神一闪,接过来道:“你眼睛倒尖。怎么想起买这个?”
沈瑜笑:“觉得跟你挺合适,用来装香料什么的。”
殷远将银球握在手中,微微用力,感觉上面的凸起的花纹将掌心压迫得有些疼。他静了一下,对沈瑜道:“多谢。”
胡食(下)
殷远说的很郑重,叫沈瑜也随之认真起来,说:“你那么照顾我,这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心意罢了。”
他虽然这样说,看到殷远像对待什么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将银薰球挂在自己的腰带上,也十分高兴。
那银色的小球在殷远腰间晃啊晃啊,沈瑜觉得和殷远那身蓝衣服再相配不过了,看来看去也看不够。
殷远嘴角含笑,拍拍他说:“别看了,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沈瑜继续傻乐:“那也是我送你的。”
“是,你送我的。”殷远低声道,语调仿佛有魔力一般,能叫人沉溺其中。
沈瑜听着呆了,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快步朝前走。
殷远轻笑一声,跟了上去。
两人继续逛完了集市,还去了有胡姬的酒肆,也听了街边胡人小曲。
沈瑜兴致虽高,这一圈下来也觉得累。上午吃得那张饼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他本想把怀里的存货掏出来啃,殷远道:“莫吃这个,换些别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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