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凤箫意难平-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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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如何没让他解释过?”岳不群又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却甚是坚决:“便就是一次两次,可以忍了。从那剑法到平一指、蓝凤凰,再到现今五霸岗。这许多次下来,冲儿哪次能解释清楚了?”
岳夫人也说不出甚么话来了,知道丈夫已经拿定了主意,不由得注目着中间的茅草屋,似乎指望令狐冲立即从里头出来一样。
众多弟子一头雾水,只林平之心思洞然。岳不群注重门面,令狐冲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容忍底线,从面子到武功都是。他被岳不群逐出门墙,几乎是不可逆转的。不过,此于令狐冲也无甚大影响,少林方证大师和武当冲虚道长都欣赏他得很,还有魔教圣姑任盈盈垂青,差岳不群这个师父吗?虽说现在情况似乎有些和前世不同了,在五霸岗之后也就恢复原状了罢?
岳不群一拂袖子,站了起来。“令狐冲秉性顽劣,屡犯门规,比来更结交妖孽,与匪人为伍,今日起便逐出华山门墙。若再有勾结淫邪、为祸江湖之举,我派必得诛之。都听见了罢?”说到最后的时候,他已是声色俱厉。
众弟子浑身一凛,尽皆称是。只岳灵珊还想说点甚么,被岳夫人注目以后,也怏怏地闭了嘴。
华山派众人上山来,一口未吃,又动身下山去了。群豪争相向令狐冲进献各种补品灵药,华山派全派离开竟无人放在心上。
故而草棚中的令狐冲是一点儿消息也不知道。平一指正在里头等着他,试了脉搏之后便开始痛斥。从祖千秋不该偷老爷子的灵药给他吃,到令狐冲不该为老爷子的女儿老不死姑娘放血,再到蓝凤凰不该给令狐冲换血又给他喝了十全大补酒,最后更是十分愤怒地指出令狐冲不该为个女子魂牵梦萦以致神伤。“本也就是百日的问题,这下便就更复杂了!”
对于他的诸多不可,令狐冲完全不以为意。“人生在世,总需尽欢,为何能有如此多的不可?那活下去也无甚意思。”心中暗道,平一指的老婆自然是枯燥无味,他小师弟可不是那样,只是这话却是不能说的了。
“痛快!不愧是令狐少侠!”听他这么说,草棚里诸人一片叫好之声。
令狐冲为他们的爽朗所感染,便拿起面前装酒的大海碗站起身。“今日五霸岗上,多谢诸位英雄为小弟寻药,令狐冲感激不尽,先干为尽了!”
看他果然一气干了下去,叫好声更是一潮接一潮。平一指见拦不住,也只得任他去了,只是心里还在想如何医治令狐冲。至于后来任盈盈来了、群豪慌张散去,便就是后话了。
再来说华山派这边。一众人等回了客栈,总算吃了顿安稳饭。白日里吐得利害,他们晚上便就在客栈歇息一宿,养足精神再上路。岳不群命劳德诺去雇了一艘新船,只等第二天天亮便继续南下。
折腾了这一整天,绝大部分人沾榻就睡着了。只林平之一人在暗里睁着眼睛,一点睡意也无。他这脑海里就跟过走马灯也似,一会儿是一片漆黑的水牢,他发出无人听得见的痛喊;一会儿又是白日里的院子,令狐冲说“你不信我”时那急怒的模样。他至今依旧记得令狐冲废了他的手臂时的痛急攻心,也记得这一路对方问他身体时的温声细语。
当真是烦透了。
林平之坐起来,摸黑穿好衣物,提着剑轻手轻脚地出了房。实在睡不着,还是出去坐会儿罢。只不过他刚出客栈,便想到说要和他们一起上五霸岗的东方不败在那以后就没有出现过了。像是鬼使神差一般,他又沿着白日里的路上山去了。
天上晓风残月,那山岗上满地狼藉,杯盘散落,但却是一个人也没有了。林平之转了一圈,又瞧得那草棚前头有打斗痕迹,心知令狐冲定是出了麻烦。虽想着任盈盈八成和他在一起,决计是死不了,却不知为何,总觉得膈应得慌。他前次是随着华山派走了,只到十月时才在福州再见到令狐冲。对方这段时间做了甚么,他是一点不清楚的。
林平之思来想去,最终去看看发生了甚么的心思占了上风。反正无论如何,他就看看,天亮之前回到客栈就行了。于是他便使起凌波微步,往一边山坳而去。
令狐冲本就受了重伤,在草棚时又为了保护任盈盈而和少林寺俗家弟子交了手,气血不济,根本走不快。任盈盈有心照顾他,故意说要他保护他到目的地。只是少林寺和昆仑派没这么好对付,在岗上打过一场之后,又在一个山坳上被追上了。
林平之循声而去的时候,正好远远地见到一人被从灌木丛里扔出来,额头正中一个血口,鲜血直流,却是已经断气了。再一转眼,便看到令狐冲坐倒在地,似正在调息。另外还有四人,两个看起来是和尚打扮。死了一个,另三个都掏出兵器,往灌木丛里攻去。
林平之稍一琢磨,便就蹑手蹑脚地靠近,躲在了另一侧的灌木丛中。和尚瞧着像是少林弟子,他还是别贸贸然冲上去比较好。他行动甚是隐蔽,在场数人都无人发觉。他只听了一小会儿,便知道他没见过的几人都是少林弟子,上山是为了五霸岗千人聚会,而灌木丛里躲着的那个定是任盈盈了。
场中形势变化极快。易国梓一被杀,方生大师也拦不住其他三个动手。任盈盈眼看藏不住,只得跳出来,以一敌四。她出手狠辣,不一阵子功夫,黄国柏和觉月也被她杀了。方生大师本是少林得道高僧,一向慈悲为怀,此时见得她连杀师侄三人,不得不使出十分力来。他内力深厚,任盈盈不是他的对手,过不得几时便显出颓势来。令狐冲答应她护送她到平安地点,一听这声响便急了,想去帮忙。辛国梁力所不敌,已跳出方生大师和任盈盈的战圈,此时听得令狐冲有帮忙的意思,冷笑一声,便挺剑刺去。
“啊!”
这叫的却不是令狐冲。一股气劲从斜侧林子飞了出来,正正击中辛国梁持剑的曲泽穴。他长剑脱手而出,人也向后倒去。也正因为如此,任盈盈原本刺向他心脉的刺尖失了准头,只在他胸前划了长长一道血口。辛国梁痛楚难当,故而大叫了一声。
方生本见得任盈盈转而攻向辛国梁,正暗道糟糕,却未曾想半路出了意外。他一掌推过去,将任盈盈打落草丛,见她一时半会儿起不来,立时就转身过去。“老衲竟不知此地还有人。虽为救令狐冲,但也顺手救下了老衲师侄,敢问阁下可否现身一见?”
令狐冲已经握起了剑,只待迎战,却未曾想辛国梁在半路便摔落在地。这一手功夫他昨日才见过,甚是熟悉,不由得又惊又喜:“林……林师弟?是你罢?”果然,他就说,小师弟绝不会故意害他!
林平之本打定了主意不出声看到最后,谁知道这手出得比他想象快。都被人指名道姓叫出来了,他也不躲了,干脆大大方方地从林子里走出来。“小子林平之,谢过方生大师谬赞。”
方生听令狐冲叫他师弟,林平之言语间却不称他大师哥,也不自称华山派弟子,略觉稀奇。《辟邪剑谱》和福威镖局的事情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林平之的武功看起来却比想象的高很多,也很稀奇。只不过这都不是他该管的事情,故也并没有问。“原来是华山派岳先生们下。小友这是也识得此黑木崖人物?”黑木崖人物,就是任盈盈无疑了。
林平之眉毛一蹙。早知道任盈盈也顾得上,他才不会出手。只不过他还没把这话说出来,令狐冲已抢先答道:“不,小师弟甚么都不知道。”然后他又注目着林平之,问道:“师父师娘是不是还在山下?”
瞧他那热切的表情,林平之突然觉得心里哽得慌。对这种表情,叫他如何说?恭喜,你已被岳不群逐出师门?又想到对方身上的混乱真气,知道了还不得再吐血?他干脆地一甩袖子,点中了令狐冲昏穴,伤好了再知道不迟。
此举大出方生大师意料之外。“小友,你这……又是为何?”
、第二十六章 两不相欠
林平之看了一眼软倒在地的令狐冲,又看了看还在一边哼唧的辛国梁,心想这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事。尤其是任盈盈还在那头草丛里卧着,他想说的话可决计不能让她听见了。故而他提起内力道:“令狐冲在这山岗上与邪道中人相会,家师尤为恚怒,已将其逐出师门。”
方生登时“啊”了一声,也去看地上昏迷不醒的令狐冲。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觉得林平之态度不大对劲。想必是觉得令狐冲伤重在身,此时并不适宜知道此事罢?他之前和令狐冲说了几句话,对这小辈性格颇为欣赏,又见两人相熟,现下也把林平之往好处想了。只不过听得林平之这传声的功夫,避开被任盈盈听见,他不由得在心中暗赞。
林平之见他目露关切,接下来的话便有了七八分把握。“令狐冲身受重伤,又甚为惦念华山,小弟这才点了他穴,不教他知道。”
方生刚才已给令狐冲把过脉,知道林平之说得一点没错,便点了点头。“令狐少侠体内真气交叉,当今武林,却是只有少林易筋经可以救了。”说罢便一阵叹气。
林平之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久闻少林武功高深精妙,果真如此神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师可否带令狐冲回少室山?”
“这……”方生一惊。他原本是为了擒住任盈盈牵制魔教,却也的确有意带令狐冲回山。易筋经乃少林不传之秘,令狐冲如今又被逐出师门,如若有缘,他掌门师兄愿意收其为少林弟子再加以传授的话,未尝也不是件好事。“老衲也如此想,就是不知掌门师兄如何看了。”
林平之也跟着他叹了一声。“有一线希望,便也是好的。大师慈悲为怀,小子便先谢过了。”他这次总没搅合了令狐冲去见方证大师罢?虽事情纷杂,很难说得清谁欠谁更多一些,但他这次可算是仁至义尽了。以后,令狐冲走他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这便解决了罢?
方生见他如此,只当林平之师兄弟情深,想问他是不是也要随行上少室山去。只不过又登时想到,这在岳不群那里可说不大过去,林平之现下不定就是偷偷摸出来的。于是他只道:“令狐少侠若是知道,一定感激你的良苦用心。”
“这便是小子最后要说的了。”林平之脸色一肃。“请大师不必提小子这多此一举之事。”他之前只帮令狐冲说了一句话,事情就跑得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若是再知道这个,简直就是无法预料。
……这如何就是多此一举了?方生实在想不明白这其中关节。他正待问,又听得耳边一阵风声,却是个红衣人从天而降。“因为他活不了几日了。”
这声音尖细,轻功却是如鸿毛飘动一般,端得是个高手。这出现时机拿捏正好,说不得在边上听了多久。方生想到这里,登时背后就出了身冷汗。只是见来人并无动手之意,他才稳住心神,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林平之早料得东方不败必在附近,此时也不甚惊讶。只是听得方生如此说,他也在心里轩了轩眉。这方生刚刚说早年和东方不败有一面之缘,现下却没认出,可想而知东方不败变了多少。
显然东方不败也并不想透露身份。“大师既答应带令狐冲上山,便将这丫头也一并带上去罢。”
他这话说得毫无掩饰,林平之和方生不由得同时转头去看。任盈盈之前还在低声呻吟,此时卧在草丛里全无声息,竟是在无声无息间被点倒了。再定睛一看,辛国梁也同样昏迷不醒。
林平之是知道东方不败武功天下第一、难有所及的,只方生不知内情,惊疑不定。红衣人如何要杀林平之?又如何要让他把任盈盈带上少林寺看着?是敌是友?
东方不败这一路上,已经见了不少日月神教中人,也听了不少抱怨。为了使众人不怀疑他的教主之位来路不正,他故意让任盈盈去做发放三尸脑神丹解药的工作,对下头的怨声载道本有预料。只是这怨恨不仅仅是来自三尸脑神丹,更多的却是来自杨莲亭欺上瞒下、滥杀无辜。他把权力放给杨莲亭之后就不再过问,充其量知道一些文成武德的溢美之词。他也知道杨莲亭骄纵,却没想到已经到这个度了。
故而见得任盈盈这个圣姑如此一呼百应,东方不败觉着还是暗中折一下锐气为佳。向问天已经从黑木崖上逃了,若是寻得任我行,再加上任盈盈的号召力,岂不是要坐视他们一齐攻上黑木崖?自然,以他的武功,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但若是几千号人,他总得防着些罢?送上少林正好修身养性,少林肯定是不敢杀了任盈盈的。
东方不败不甚在乎日月神教,但这也是有前提的。这前提就是,他还是日月神教教主。不然,他何必费心思让任盈盈去做好人?此时看来,却有些养虎为患的意味了。
如果只有此事,东方不败对杨莲亭还只是有些失望而已的。只是疑心一起,之前理所应当的事情就变得经不起推敲。更糟的是,又有林平之和令狐冲的对比。一样事物,之前拿在自己手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最架不住的就是比了。
看令狐冲,对林平之时何曾说过重话?说是事事体谅着也不为过。便就是发现林平之有高深武功瞒着他,也只满口保证不说出去。林平之呢,虽对着令狐冲总没有好声色,颇有些虚以委蛇的意味,但若是无心,此时又如何能站在此地、几句话让方生坚定带令狐冲上山的心?
相比之下,他做低伏小,杨莲亭一旦不如意便非打即骂,这真是夫妻间的正常相处?真是一种真心对他好的表现?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夫妻他是不奢望了,却难道连俩还没成的青年都及不上么?
东方不败戴着面纱,故而林平之和方生都没见到他走马灯一般变化的脸色,一时间气氛僵硬。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道:“林平之,天快亮了。”
林平之自然知道这个,因为他一直在注意着时辰。只是他还没摸清楚东方不败的脾气,不敢贸贸然出声而已。不过对方这句话就是他可以走了的意思了。“便有劳方生大师了。”他朝方生抱了抱拳,提起轻功下山,期间并没有多看令狐冲一眼。
方生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心想红衣人武功如此高,林平之跑不了,刚才那说不得就是给他交代遗愿了。他又转向东方不败道:“这位朋友,不知你如何要杀林小兄弟?”
少林和尚就是爱管闲事。东方不败略皱了皱眉,也不说他已经快改了那份心,直接提气下山去了。方生多年前见过他,再说下去不定直接被认出来了。
只方生一个站在山坳边的路上,盯着坳口。这红衣人叫任盈盈丫头?当今世上,能管魔教圣姑叫丫头的人有几个?再弯身下去检视,三人都实打实地昏过去了,令狐冲是体虚,而任盈盈和辛国梁的穴道都点得很重,半道上决计不能醒。
难道竟是……东方不败?但他早已不问世事多年,若真是他,又何苦为难小辈?
方生此时一脑子雾水。他却不知道,待到他带着这几人回到少林寺后不多久,还会遇到更大的问题。
再来说华山派这头。岳不群亲自誊写了不少信件,说明令狐冲一事,托驿站送达正道武林掌门。众弟子见岳不群郑重如此,无不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只是少了令狐冲,接下来的一路都顺风顺水,再也没出甚么意外。众人原本还提防着那不知哪里来的黑衣人,十几日过去,却是一点动静都没,不由得各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这精神放松了一些,就有心情游玩一路的景点了。
一群人走走停停,很快出了河南省境,取道湖北,在襄樊等地待了些时日,又东去江浙皖一带,沿着京杭大运河南下。
这一日到了苏州。古语有云,上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