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长,衣裳薄-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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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知道外公家里条件非常好，但是外婆从来不提，当然也就无从推测。可是今天季非凡这么一说，他立刻就明白了。他妈妈也姓季，没想到是跟着外公姓的。
从小到大，自从知道了外婆的故事之后，季非凡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外公，对那个外公后来的妻子和她的孩子，心里都充满了厌恶。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并不阻碍他不喜欢。现在对方的态度这样，更是让他觉得愤怒。
“小闵，你别生气，姑姑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爷爷很想念大姑姑的，也经常在家里提起，所以我们知道之后，才会那么惊讶。这件事也实在是巧合，如果能认回来亲戚，就更好了。”季非凡说。
“照片上的人是我外婆。不过认亲什么的就不用了，说起来，季家没养过我妈妈一天，现在她的儿子都那么大了，就更用不着攀亲戚了。”温子闵淡淡的说。
“对了，我知道季家有权有势，但还是希望你们别去打扰我妈妈，她现在很好，我不想让这些事情打扰到她。”他想了想，补充道。
“你怎么能这么对长辈说话呢？既然姐姐已经找到了，爸爸那么想念她，当然要将她认回来。再说，你一个孩子，怎么代替你妈妈做决定？”季姑姑又说。
“姑姑你少说两句吧……”这话说得的确不客气，季非凡连忙说，“小闵，你别生气，姑姑没别的意思，只不过说话比较直接……”
岂止是直接？简直是咄咄逼人。不过季非凡这么说，温子闵当然给他面子，“没事，我知道。我只是不想我妈妈被打扰。虽然季家权大势大，但我们不想攀附。”说完他就拿着影集回屋了。
“这孩子真没礼貌，就这么把客人丢下了，真是什么样的家庭就教出什么样的孩子。”季姑姑嘀咕道。
顾勤闻言，神色一冷，“季姑姑说话开始小心一点好，最好别这么恶意的揣测别人。”说着也转身进屋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季姑姑一脸莫名的转头看季非凡，“这都是怎么了，现在的孩子一个个说话这么冲？”
“姑姑也少说几句吧！”季非凡和家里的关系不错，不过他这个姑姑虽然对着外人的时候盛气凌人，但因为年龄的原因，和他们这一辈的孩子关系还不错，为人也算大方。就因为这个，他现在也不能说重话，虽然他也觉得姑姑刚刚是有点儿咄咄逼人。
季姑姑转头瞪了他一眼，“小白眼狼，你难道也觉得姑姑说的是错的吗？你也不想想你爷爷的身体，还能有几年好活？自从你们奶奶去世之后，他时不时就要提起年轻时候的糊涂事，说自己多后悔。如果不见到她，恐怕死了都闭不上眼睛！”
季非凡皱了皱眉，爷爷的身体不好，这倒是确实的。可是爷爷那个犟脾气，为人又严肃，见到谁都没有好脸色。小闵又那么抗拒，就算勉强见到了，万一相处不愉快怎么办？
“这种事情也急不来，毕竟小闵之前什么都不知道，要不姑姑你还是先回去吧，等我劝劝小闵再说，好不好？”季非凡想了想，只能这么拖延了。
季姑姑哼了一声，点头说，“也好吧，反正留在这里，也是不受待见的。”
这一天真是糟心，温子闵趴在床上，视线凝在相册上，但是思绪已经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了。先是关启文那里不顺利，接着又是外婆的事情被发现。而且对方还是那种态度，仿佛认亲什么的，是对他们的一种施舍，实在是让他很不高兴！
可是进了房间，他又开始犹豫了，毕竟这件事，是和外婆有关的。而那个人，是季华的父亲。他虽然是季华的儿子，虽然生气，但也不能够代替她做出决定。可是要他将这件事告诉季华，他就是那么的不情愿！
温子闵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电话，开始拨号，可是拨完了，他又有些踌躇，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打过去。说了之后，妈妈会是什么反应呢？平静的生活，会不会被打破？
其实如果季家的态度好的话，他可能就说了。毕竟虽然自己对外公没什么好的观感，也不能就因为这个，完全否认他。如果是对方诚心的恳求，他说不定也就答应了。
毕竟……温子闵虽然还有些年轻人的意气，但更明白这世上权势是最好的东西。有季家撑腰的话，可能温氏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但看季家的态度，他更怕对方会瞧不起父亲和他自己。毕竟温氏和季家比起来，实在是不够看。
想了很久，他也没拿定主意。就站起身打算去找顾勤问一下，毕竟季家的权势，顾勤比他更加清楚，要怎么应对，也比他更有数。但是他出门之后，才发现顾勤竟然已经出门了。
“出门了？他去了哪里？”他惊讶的问季非凡，“不是才回来么？他没说去做什么？”
“什么都没说，还是我自己看到了，才知道他出去了。不过看样子并不是很着急，应该不是什么急事，你不用担心。”季非凡安慰温子闵。
温子闵根本不是担心，他也说不出来自己心里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不过呢，不舒服就是了……
“小闵，刚才我姑姑的态度有点儿……你别介意，她人就是这样，不太会说话，其实只是人太直率，不知道说话要委婉。”季非凡又替季姑姑道歉。
温子闵皱了皱眉，刚才那个情形，和直率可不是一回事。直率的人可能说话得罪人，自己本身没有坏心。但是季姑姑她分明就是瞧不起人。怎么能够混为一谈呢？
不过季非凡这么说，他自然不会和他争执，毕竟那是季非凡的亲戚说的话，又不是他自己。
见他点头，季非凡又高兴起来，“这么说，咱们算是一家人，小闵你也是我表弟了。”
温子闵看着他的笑脸，心头忽然一叹。从前的自己，是不是也这样，从来不懂得去考虑世俗的东西，只相信自己所见所闻，永远都乐观开朗，想着好的事情。可惜，现在的他已经不能这样了。
他正要说话，季非凡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季非凡接了电话之后，听了两句，就变了脸色，“怎么回事？不是之前都好好的么？好，我马上就去。你说谁？带上他……好。”
他挂了电话，转向温子闵，“爷爷住院了。我现在要赶过去，你也和我一起。”
说着就要伸手去拉温子闵，却被温子闵闪开，“不用了，我不去。你自己过去就好了。”
季非凡一脸急切，见他拒绝，正要说话，温子闵的电话也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忍不住皱眉，接起来说，“喂，妈。”
“小闵，你现在在哪儿？”季华的声音传过来，听起来好像有点儿慌，“今天见了什么人？”
温子闵立刻察觉到了异样，“没有什么人，妈你怎么会突然这么说？”虽然否认了，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甚至他能肯定，季华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小闵，你别瞒着妈妈，今天是不是有人去找你了？电话都打到妈妈这里来了。”季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小闵，你外婆在世的时候，多次跟我说，她心里并没有怨恨，如果有天对方找来了，让我心平气和的，别为她生气。”
“妈，不是这样的。你既然接了他们的电话，应该也明白他们到底是什么态度了。说到底，人家高门大户的，看不上咱们，也是正常的。咱们又何必上赶着？”温子闵说。
季华似乎被噎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小闵，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长辈，如今长辈病了，我还是希望你能过去看看他。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温子闵知道季华心软了，但是他不能指责。那不是他的父亲，他当然不能体会那种复杂的心情。
所以他只能点头，“好吧，我去看看他。不过我是不会那么轻易承认他的。”
挂了电话，他对季非凡道，“走吧，我跟你去医院。”
季非凡还以为温子闵拒绝的那么干脆，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呢。谁知道一个电话就改主意了。他想了想，猜测着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不过没有问出来。
两个人来到医院的时候，老人家已经缓过来了。季非凡带着温子闵进屋，满屋子的视线就都集中在了他们两个人身上，让温子闵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今天的更新……存稿箱错误，咳咳……我都没发现，明天不会这样了，很抱歉。
、这个人是他的外公
为了避开那些让他不舒服的视线，温子闵只好将自己的视线放在众人围绕的中心——病床上半躺着的那个老人身上。他有一双犀利的眼睛，温子闵猝不及防的和他目光一碰，竟然忍不住别开了眼。
就算是这样，他也还是能够感觉到，对方正在不动声色的打量自己。那目光让温子闵更不舒服，比刚才被那么多人打量，更不舒服了十倍百倍，实在是那目光，太有侵略性。
这个人是他的外公，凛然而有威严，温子闵想，如果不说，就是在别处碰见的话，他绝对想象不出这样一个人，会做出抛弃原配妻子，让小三上位这种事情的。
不过这世上的事情，本来也不是眼睛就能够判断出来的。再者一个人的成就和能力，和他的品德是没有关系的。他记得以前大学的时候选修过文学方面的课程，老师曾经说过，郭沫若是个“球形天才”，也就是说他什么都会，方方面面都出色。但这样一个人，品行上却颇多令人指点之处。
所以温子闵心里惊讶了一下之后，心里对这个老人的观感反而更差了。
一个人如果长了个坏人的样子，那么他做了坏事，自然会被处罚，最不济，别人也知道他不是好人。可若果一个坏人长了好人的样子，那就能够骗过太多的人。
当年外婆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温子闵不清楚，但想想外婆独自一人带着女儿，从京城离开，到R城去定居，必定是在京城过不下去的。而这一切，都是眼前的人造成的。
只要想想这一点，他对对方，就实在是喜欢不过来。——外婆才是更亲近的那个，他自然站在那一边。
因为思绪被拉开的缘故，温子闵倒是很坦然的接受了季振华的审视。
过了一会儿，季振华似乎是看够了，衡量出了他的某些东西，这才开口，“过来了？”
“是，爷爷。”季非凡连忙答应。他自从进了病房，就一直规规矩矩的站着，脸板得一丝表情都没有。温子闵注意到，这病房里大部分人的表情都是那样，除了那个他见过一次的季姑姑季欣悦。
季非凡说完了之后，见他没有反应，偷偷的伸出手来拉了他一下，然后迅速的缩回去。
温子闵想了想，既然过来了，不说点儿什么岂不是太吃亏了。所以他抬起头来说，“您好，听说您想见我？”
“放肆！”季振华虽然是病人，但中气却很足，听到温子闵的话，就喝道，“难道你爸妈没教导过你跟长辈说话的礼仪？你就是这么跟外公说话的？”
“外公？”温子闵快速的扫了他一眼，“我并不知道我的外公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外婆没说过。”
“怎么说话的？”不等季振华说话，季欣悦已经开口斥责道，“你知不知道你外公的身体，就是因为听了你们的消息才会变成这样的？怎么让你过来看看，还委屈你了不成？也不想想，就凭你们家那点儿家底，不是因为这层关系，想见还见不到呢！”
“住嘴！”季振华转头狠狠瞪了季欣悦一眼。
这可是没有过的事情。季欣悦是幺女，在家是最受宠的，就算是季振华这么严肃的人，也从没对她大声过，所以才养成了她这种骄横到野蛮的性子。所以听到季振华竟然吼了自己，季欣悦不由一愣，接着就委屈起来了，“爸，你居然为了这么个不明不白的——骂我？”
她本来想说野种，可是话到嘴边，忽然领悟道这话是不能够说的，连忙打住，气势也弱了下来。
“小妹，你年纪也不小了，按说也该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分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你刚才说，爸进医院是因为这个……”一直站在旁边，简直和季振华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的中年男子这时候忽然开口，但说到一半，他看着温子闵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
“温子闵。”季非凡连忙介绍道，“他叫温子闵。爸你叫他小闵就可以了。小闵，这是我爸。”
“季叔叔好。”温子闵礼貌的打招呼。但是这个称呼，其实很讽刺。
季荣似乎也有些不高兴，但还是没计较，继续对季欣悦说，“你说是温子闵让爸进了医院，可若不是你贸然将这个消息告诉爸，爸也不会因为刺激过度进医院。你以后也该谨言慎行才是。”
温子闵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低下头讽刺一笑。季非凡都说了可以叫小闵，可对方还是生疏的称呼温子闵，很明显就是没有将他当做一家人。
不过说起来也是，这么莫名其妙的冒出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和姐姐的儿子，如果是自己，大概也接受不了。所以对方这种态度，也不是不能谅解。倒是那个季姑姑挺奇怪的，这种事，为什么上赶着告诉老人家，甚至让老人家受刺激进医院呢？
至于季非凡的爸爸说的什么她不小心莽撞之类的，温子闵只在心里冷笑，这么大年纪，三十多岁的人了，再单纯又能单纯到哪儿去呢？尤其还是生在这种家庭。会连这个都想不到？
“季荣说得对，欣悦你年纪不小，也是要结婚的人了，遇到事情要多想想。”季振华点头附和。
季欣悦只能无奈又委屈的应了一声，“我知道了。”然后就不说话了。
温子闵懒得看他们这些家里的勾心斗角，就说道，“既然您已经见过我了，那我这就回去了。”
“等一下。”季振华叫住他，似乎是思量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们都出去，小闵留下。”
众人都狐疑的离开了，季振华才看着他说，“是有点儿像，你走过来一点儿，让我好好的看看。”
温子闵猜测他说的是自己长得像外婆。这一点倒是真的，季华长得不随外婆，但温子闵却意外的继承了外婆的眉眼，所以清秀好看。不过这长相在男生里，着实有些气弱。
他想了想，就上前了两步，道，“听季姑姑说，家里不是也有外婆的照片么？”
因为心有怨气，所以他说话实在是不客气。但季振华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斥责，反而笑了起来，“你倒是个脾气大的，为了你外婆的事情，也能记到今天。果真不易。看来你们十分亲厚。她怎样了？”
“我小时候，是外婆带大的。”温子闵说。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想跟面前的这个人说说外婆，说说那个美丽，骄傲，坚强，但也温柔，慈爱的女子。他想让对方知道，他曾经抛弃的，是怎样好的一个人。
所以他慢慢说起从前的事情来，“外婆多才多艺，我小时候穿的衣裳，都是她踩着缝纫机做出来的。毛衣也是她亲手织的。外婆还做得一手好菜，我问外婆是怎么学会这些的。她说，过日子无非就是这些琐碎的事情，其实一开始，好像是为了节省家用，才不得不自己动手，谁知后来就习惯了。”
“我们住的小院子，虽然靠近市中心，却不会嘈杂，房子是那种老的砖瓦房，周围种满了高高的树。外婆在院子里搭了一家葡萄，每年夏天的时候，会结出好多的葡萄，吃都吃不掉。”
“外婆还喜欢看书，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带着老花镜，一行一行的看。她看得很慢，有时候还会写上注释。她总说，书里有太多的人生道理，要慢慢的去品。她去世的时候，妈妈把那些书都给她陪葬了。我想，外婆应该会高兴的吧？”
“她……她走了？”季振华的声音忽然高了些，而且还带着些许颤抖和不可置信。
温子闵忍不住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是啊，她死了。医生说，她年轻的时候太劳累，身体留下的病症太多，底子已经空了，养也养不回来的。他们管这个叫——油尽灯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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