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妆-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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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是余王府里买办全福之妻,因是余王乳母,后年纪大了放出来,家中自是殷厚。阿芳婆身子一向硬朗得很,便不肯稳坐家中享福,时不时要替全福办事,全福便将每月采薇庄这一趟好差,交于她来。
“外头不开门,老婆子自有办法!看门的哪个不想买路钱?老婆子我洒几个铜板就有路了!狗还知道不咬扔包子的人呢!”
曜灵边笑边摇头,这婆子一张嘴,简直比花椒面还要麻辣上三分,直叫人哭不得,笑不得。
“我说尹掌柜,你别光顾着笑,上回说定了一个月后给我的上好茉莉香的胭脂膏子呢?府里,从王妃开始算起,小姐太太姨奶奶们,都断了挡啦!”阿芳婆不笑,却板起个脸来唬人。
曜灵一把将对方拉紧,一双猫眼笑成了月亮:“走,屋里说去!”
阿芳婆一听之下,再也绷不住自己的老脸,那生了皱的嘴角,当即就向上扬了上去:“尹掌柜,怎么?今儿厨下又做下了玫瑰蒸饺不成?”
曜灵狡黠地看她一眼:“知道妈妈也是时候到了,还不给你预备下?看吃起来就没个够的!”
阿芳婆心里美得简直找不着北,嘻着嘴忙忙跟在曜灵身后,进了屋还不及坐下来,转身就问:“好了没有?趁热吃才鲜美!”
曜灵并不看她,只管从屋子中央一张黑漆嵌螺钿荷塘图长方桌上端起只茶壶,轻轻斟了一杯茶水,然后方道:“才妈妈进来时没听见?今儿正有陈花瓣呢!这也是妈妈赶了巧,后头想必已经开始揉面了,妈妈先点杯茶,将口漱干净,一会吃起来就清爽了!”
阿芳婆怔了一下,点了点头,走去桌边坐下,接过茶来呷了一口,道:“尹掌柜果然厉害,几句话就将老婆子收进这屋来了!才不说预备下了?现在又说赶巧。”
曜灵咯咯笑起来,这时方看出其有些稚气来:“不这样说,妈妈怎么肯跟我进来说话呢?站在院子里像什么样?伙计看见了必要笑话呢!”
阿芳婆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语气中带上了三分哀求:“好掌柜,好姑娘,好亲亲的尹姑娘!你就帮个忙吧!你也知道,余王最近正宠那十七姨娘呢!那姨娘只爱你家的茉莉胭脂膏!一时凑不上去,我们奴才就有罪受呢!”
曜灵也有样学样,叹了口气:“我怎么不知道?我的好亲亲阿芳婆!我这铺子里但凡要有,还能不送去给你?还能叫您老这样烦神地跑一趟?鞋底儿磨穿了,又要我赔!”
阿芳婆再次嘻着嘴笑起来,心想这倒是实话。
第四章 制膏
更新时间20131011 9:02:56 字数:2034
曜灵看她笑了,自己也就跟着展开笑颜:“妈妈也体量我一下!宫里说要就要,我一个平头百姓,怎敢抗旨?本来早预备下,要给妈妈的一个月存货,昨儿田公公来,说一声拿,就全拿走了。”
田公公,宫里副统管太监,庄贵妃身边红人。
阿芳婆一口茶险没喷到曜灵身上:“怎么?庄贵妃也喜欢这一号?”
曜灵长睫毛忽闪几下,小可怜似的,无辜又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樱桃红色的茉莉香胭脂膏。没办法,田公公点了名说的。”
阿芳婆呆着脸,半天才回过神来,手里那只青花豆彩婴戏图杯差点捏不住,眼看就要落在地上,幸好曜灵眼明手快,一把接过来,小心地放回了桌上。
“怎么回事?”阿芳婆甩了甩头,这才清醒了过来,不敢置信地冲曜灵问道:“这怎么可能呢?宫里一向喜欢香气浓郁的,什么木樨,玫瑰,麝香之类的,什么时候轮到茉莉唱大戏挑正梁了?”
曜灵耸耸肩膀,坐了下来,回道:“这谁知道?皇上的喜好也许变了呢?一时喜欢浓烈的,一时烦了,也许就喜欢清淡了呗!”
阿芳婆上上下下将曜灵打量了一番,口中啧啧出声:“这小毛丫头!你自己还没落红定吧?怎么这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曜灵梨涡浅笑,脸上一点不见红霞:“怎么?妈妈这话说岔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女为悦已者容这句话,好歹曜灵还是知道的!”
阿芳婆不吭声了,眼角依旧偷偷打量曜灵,看其杏脸桃腮、黛眉樱口,更兼整日拈花弄香,整个人口脂芬馥,说话时吐气如兰,心里由不得暗暗赞了声:绝!
这样一个丫头,不知有哪家公子消受得起呢!可惜了,不是大家闺秀,到底经商之人,身份低微,上不得大台面啊!
“我说,丫头,”阿芳婆不作玩笑之色,“你也不小了,终身大事,如何打算?”
曜灵想也不多想一下,立即出声回应:“没有打算!”
阿芳婆转过头去,暗中吐了吐舌头,罢了。
这边才将阿芳婆打发走,那头就该制膏了。
“刘勤,锅里的泉水,煮开了没有?”
每日早起饭后,便是采薇庄制造胭脂的时间。
采薇庄所用基本的胭脂,是从自家花庄里,采集当日清晨开放出来的,上好的玫瑰花瓣,用干净的石臼慢慢地把花瓣舂成厚浆,然后再用干净白色细纱过滤,取出汁浆。
这样出来的胭脂,远还不算成品。
尹家重工精具,所谓重工,也就是手工繁复,同样的胭脂膏,别人家到这里也就算完工大半了,可采薇庄还不行。
新鲜制得的桃仁油,混些每日城外古泉里汲来的新鲜泉水,倾入四口家传古鼎,依上法所得的胭脂汁浆,同时倒入,浸泡烧煮。每天二个时辰,不间断有人守看,二十天之后,浓醇馨香的胭脂原液,完工出鼎。
待烧制好胭脂后,古鼎中会留下许多花渣,这些花渣中仍有大量胭脂油,用干净的玉石小锤将其压出来。这种压出来的油脂,是最为浓厚的,也就是采薇庄的极品胭脂膏原料。
不过花渣不可全用来压油,又要留下一半,以作他用。
然后就是尹家的独门秘方了,胭脂醇液中,需要里要加入真珠,冰片,并各种鲜花精油,再就是调色,赤金箔,红珊瑚,血珀,依所需颜色一一添加。
一般这些也就够了,可若还要再重些红些,那就加入重绛,出来的颜色,就如血色般厚重了。
到这里,才算完成一半。
尹曜灵将阿芳婆送走,便要开始着手另一半工序,也就是制膏入盒。
干净的铁锅中,倒入山茶籽油和蜡,炉下小火,加热融化。每日早起新从城外汲来的山泉水,进锅并煮。
不过片刻,锅中汁浆便如牛乳一般,柔曼细白,晶莹凝玉,这便是天然乳化剂。
曜灵看着锅中由清变稠,便伸出手去。刘琴心领神会,随即送上一只十寸大的荷花冰盘。里头满满盛着的,又是采薇庄的独门所得,混合粉面。
这粉不是一般胭脂铺里用的米粉,麦粉或玉米粉,更不是铅粉。它原不是一种,却是混合着近十数种粉料:
每年的新米,经九磨九筛所得的细米粉,珍珠细粉,云母细粉,紫茉莉种细粉,玫瑰细粉,采薇庄独门香料粉,白术茯苓粉,钟乳粉等。
曜灵接到手里,半眯起眼睛,将冰盘凑近鼻下轻嗅,刘勤并几个正在屋里的伙计,皆屏住了呼吸,心里都有些忐忑起来。
好在,片刻之后,曜灵睁开眼睛,一张娇俏的粉脸上,和顺如春的微微一笑,众伙计心里松了口气,刘勤更是长吁一口气出去。
每日所用粉料皆由他来配制,曜灵的要求极为严苛,时有挑剔,不过,今日可算过关了。
曜灵边将粉料入锅,边细语对刘勤道:“今日各料配比精准,辛苦你了。”
刘勤心里的欢喜,无法言语。有掌柜的这句话,他觉得吃再多的苦,也值当了。
另一伙计暗中抛过来个嘲笑的眼神,顺手也将鼎中未压过油的那一半花渣,送了上来。
花渣入锅,再将前面所制胭脂醇液倒入锅中,曜灵手持和田玉所造的一根小棒,轻柔缓和的将锅中厚重的液体搅拌开来,顿时,锅中如桃瓣乱落,鲜艳的颜色荡漾开来。
曜灵愣愣地看着锅里如血般艳丽的颜色,手中的玉棒,微微打着颤。
刘勤见曜灵久不开口,心中便有些不安,正好锅中生事,于是他赶紧借机问道:
“掌柜的,面上浮渣了,要不要辟出来?”
曜灵偏开头去,淡淡吩咐道:“你料理这些,左右大事完了。待膏子凉了,你们装盒就是。”说完,她小心将玉棒和玉锤收进怀中,走了出去。
外头阳光太好,直刺进人眼睛里去,看也看不清路了。曜灵初走出来时,头便觉得有些眩晕,一时间有些支持不住,身子要软下去似的。
第五章刘勤
更新时间20131012 9:04:02 字数:2051
“掌柜的当心!”一个伙计从她身边走过,看她要倒,忙伸手扶住。
曜灵推开对方的手,自己站直了身子,定了定神,方微笑道:“我没事,不过叫太阳照花了眼罢了。”
那伙计也不好多说,只陪笑点头。
“你是才来了?”曜灵抬眼看他,觉得有些脸生。
伙计点头,道:“因这里缺人手,我爹特意将我从庄子上调来。”
曜灵想起来,上个月老吉头来时,果然说起过这事。
“你是吉利?老吉头的小儿子是不是?”曜灵细看其眉眼,果然与老吉头如出一辙。
小伙计不好意思地笑了,倒显得有些憨厚:“回掌柜的话,是我。”
曜灵点了点头,又问:“你爹身子还好吧?最近总不见他上来。”
吉利小眼睛眯了起来,看上去有些担忧:“老人家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了。往年这个时候,我爹总还亲自下地,兼看农人采花呢!今年只怕是不行了,昨儿下头人来送花,我听他说,爹又病了,腿软膝酸的。”
曜灵心里一动,沉吟片刻,方道:“这可坏了,我才命人下去带话,叫他明儿上来呢!”
吉利一听,忙摆手陪笑:“这不妨事,我爹道还是走得起的!再说,掌柜的有事吩咐,我爹就叫人抬,也要来的。”
曜灵猫眼里精光一闪,笑道:“你这小子倒挺会说话!”说完,又看他一眼,径自走去了外头。
吉利冲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我比你还大呢!叫我小子!不过没法子,谁叫人家是掌柜的呢?
午后,方成回来了,来不及洗脸净手,就要去前面回话。
曜灵正坐在柜台后头,看见他满头是汗地从后头出来,冲他点了点头,示意后头说去。
曜灵正要过来,却巧护国公家来人,取早定下的玫瑰口脂。曜灵免不了就上去招呼两句,那人又是个爱说笑了,直说到口水干了,方才离开。
曜灵趁机脱开身去,正走到后头,又找不到人了。想了想,她转去了厨房,果然,进去就看见方成,曜灵来不及问他如何,自己就笑了起来。
原来,方成满头满脸都是水珠,想是刚才净手的时候带着洗的。他也不待擦干了,就忙着赶去吃饭,嘴里塞满了饼屑,手里又是一根硕大的排骨,举得高高的,正待口中空出地方,好再填些进去。
“你且慢着些!看噎着了!”曜灵笑着上来,从灶上水壶里倒出一杯水来,放去了方成面前。
“多谢,掌柜的!”一杯水将嘴里东西冲了下去,方成终于勉强又能说出话来了。
“去过了?看见老吉头没有?”曜灵急着要知道结果。
方成先是连连点头,然后等口中食物清理入腹之后,方才开口道:“看见了,却是气色不好呢!”
曜灵说声知道了,又问:“起得来么?庄子里有什么事没有?”
方成想了想,慢慢回道:“人是瘦了不少,不过看精神还好。庄上花田边,紫茉莉正到花期,倒挺好看的。”
曜灵啐了一口,嗔道:“可不是叫你下去看风景的!”
方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正经回话道:“我知道掌柜的不叫我漏口风,什么也没说,掌柜的只管放心好了!庄上看着没有大事,不过老吉头家的房子是越修越好了。”
曜灵不说话了,美目流转,睫毛闪动,满腹心事的样子。
“听说老吉头的大女儿已到了婚配年纪?”冷不丁的,曜灵突然开口。
方成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方道:“掌柜的说得是吉音?这大姐人长得挺好,性子也好,每回下去,只要是她端茶出来,总在杯子里放两颗盐渍橄榄。换了别人,就喝不到了。”
曜灵好笑起来,嗔道:“不是看风景就是谈吃喝!”
方成一本正经,还要再辩,就听见外头有人叫:“掌柜的,送茶籽油的来了!”
曜灵忙应声向外走去,方成抬起头来,只看见她的背影,匆匆而去。
“要我说,做个掌柜的有什么好?”方成自言自语,“整日忙得脚不点地,水也喝不上一口。忙着打扮了别人,自己却没有时间捯饬。”
“咱们掌柜的还要捯饬?”刘勤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就这样已经美名在外,再要捯饬,别人还活不活了?”
“你走开些!马屁也不是这个拍法!”方成不屑地翻了对方一眼,“这铺子里谁不知道你的心思?不是我说,刘哥,你好歹也收着些!掌柜的哪是你。。。”
刘勤上来就将对方的嘴捂了个严实,看看四周无人,方才放手,怒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是那号人么?我不过看掌柜的可怜,小小年纪,独撑祖业,咱们做伙计的,不尽心帮着点怎么行?”
方成就着手里的大排骨,咬一口下去,嘴角流出油也不及去擦,这就回嘴道:“看这肉麻话说得!掌柜的要你来帮?咱们尹掌柜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小小年纪是没错,可独撑祖业那是全无问题!”
刘勤呸了一口,回话道:“掌柜的能干自不必说!我也不是说她就靠咱们支持着。可是有力出力,这话又有什么肉麻的?反正老尹掌柜给了我这碗饭吃,我刘勤知恩感德,这一辈子,必是唯咱们掌柜的马首是瞻了!”
方成笑得连嘴里肉也喷出来了:“我不是掌柜的!看你这忠心表得!”
刘勤瞪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说起来,铺子里的伙计里,刘勤算是干得时间最长了。他本是流浪儿,尹度生前,将他从街角上捡来,给他吃穿,带他入行。
刘勤几乎是和曜灵青梅竹马,一般长大的。他比曜灵长了三岁,却从不敢想对方叫自己哥哥。曜灵更没这个想头,一直是刘勤刘勤,从小喊到大的。
现在尹度走了,何干也走了,刘勤就算是铺子里的老人了,他嘴上不说,可心里总觉得,自己对曜灵,对采薇庄是有责任的。心前是何干承担着的,现在就移到他的身上了。
若问他刘勤对曜灵有没有别的想法?那就不用说,看也看得出来了。
第六章老吉头
更新时间20131013 9:30:57 字数:2004
正如刚才方成所说,铺子里众人,没有心里不明白的。可是曜灵从来不当回事,不管面上还是心里。刘勤呢?前面说了,是以曜灵马首是瞻的。曜灵不开口,他也陪着装样不承认。
其实他也是知道的,自己哪里配得上曜灵?可自卑归自卑,看见曜灵出现在眼前,他是控也控不住,按也按不下,总之两个字:心动。
次日早起,天刚刚蒙蒙亮,曜灵才从屋里洗漱过出来,就听见后门处,一把老苍浑厚的声音在说话:
“今年这天儿热得早,那些个玫瑰宝相花,开出来就有些打蔫!”
曜灵轻着手脚去到后头,见果然是老吉头,一身绛色短衣长裤,正背对着自己,在跟方成等几个伙计说话。
曜灵在心里笑了一下,冲其身影开口就道:“既然老天不给情面,说不得只有人辛苦些!每日早些起来,多浇些水,怕那花儿不喝?”
老吉头正说得兴起,冷不妨听见背后传来话言,听声音他便知道,是曜灵来了。
“唉哟掌柜的!”老吉头回身就要下拜行礼,被曜灵赶着上来,一把拽住。
“老吉头你又来了!说过多少回,你我不必这样见外!”曜灵笑盈盈地说道,又将对方上下打量一番,然后点头道:“是瘦了不少!”
老吉头本就是一张赤如榴火的脸,被曜灵这样一说,越发红得烧了起来,人也跟着叹气:“老了!不服不行!这身子骨再不是当年了!”
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