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吻一生(出书版)by云五-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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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身体承受风险,而我却收获了父亲的爱——我是因为这种对比反差,觉得愧对他,所以才留下病历。”
秦晚舟眼神变得极失望:“你竟然会这样想?”
“对不起,我没有从爸爸那里遗传到高尚的医德情操。我转院到这里,决定更加刻苦发奋,不辜负爸爸对我的期望。那段时间,我真的又感动,又开心,直到爸爸临终前。”
秦晚舟没吭声,锋利目光紧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爸爸临走前最后一个晚上,我守夜,他在昏迷中看到我,以为是大哥回来。”尽管努力保持平静,裴知味说到这里时,仍难以克制声音里的颤抖,“他问大哥为什么不回来,问他为什么不肯做医生,问他为什么——他说,‘老二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要是你在,怎么会出这种差错?’他还说,那个病人活不长,他一辈子没做过这么昧良心的事,他说,‘如果有你在,我何必帮老二善后?’”
秦晚舟霎时面无血色。
伏苓得知裴知味被医院“放长假”的消息已是半个月后,这期间,许多媒体蜂拥而上,报纸、电视台都争先恐后挖当年手术老料。没几天后文阿姨过来找伏苓,见了面,嘘寒问暖许久才问:“电视上放的,裴医生做错的手术,是小扬的吗?”
因为时过境迁,当年资料早已被裴知味的父亲抽换,媒体找不到当事人,只能连篇累牍地挖医院的负面消息。但文阿姨一看描述,隐约猜出几分,再一看裴知味和伏苓的婚事忽然不了了之,更加笃定。伏苓点点头:“手术不是他做的,不过,是他放错X光片。”
文阿姨脸色灰白,愣愣看着她好久,又摸摸她的脸,一句话未说,眼泪已先滑下来。
伏苓轻声道:“对不起,我当时不知道——”
文阿姨摇摇头,使劲揉着她腮帮子:“不怪你。”伏爸伏妈均有些尴尬,文阿姨倒只一个劲问伏苓的身体,要她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伏妈妈看出来文阿姨其实难过得很,只是怕伏苓难过,不敢当面说裴知味的不是。
伏苓被父母“绑”进医院复查,她不知道裴知味是怎么游说她父母的,看起来他并没有把她那天一番话原样转述——她知道那些话会伤父母的心。他们也没有提到裴知味一个字,只说是医院一位姓邰的医生根据住址找到他们。伏苓心下了然,就诊的时候哪里要填什么地址?即便看病历,也是原来公司的地址,邰明明不过受裴知味所托,随便编个理由来找她罢了。
裘安也挺着大肚子押她去医院,检验治疗效果,复查时有轻微酸痛,邰明明安慰她:“你的情况不算严重,保持良好心情会有帮助。”
伏苓笑得很勉强,邰明明又笑:“不过最关键还是要配合治疗。”伏苓沉默半晌,忽冒出一句:“邰医生你真能干。”
邰明明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愣愣后只笑笑,伏苓这句话原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是顺口感慨,说出口又更觉慨然,好像愧对邰明明。术后邰明明像生怕她一去不回似的,一再叮嘱她什么时候来拿结果,之后还要服用其他什么药物,如此等等,一直到她保证自己会来,邰明明这才松了口气。
伏苓心中愈加酸楚,看来邰明明是确实无疑受裴知味所托了——也许那天她的话说得太狠,裴知味不敢亲自出面,怕触怒她反而弄巧成拙。其实即便她有心放弃,还有父母在,又怎么可能放弃得了?然而在裴知味面前,面对他努力掩饰的补偿、同情、怜悯,那些话便不经大脑脱口而出。她自己也想不出为什么,她有这样强烈的冲动,想要刺伤他、激怒他。
她心中百般思量盘旋环绕,忽听到不远处裘安的叫声,一阵骚动过后有人进来通报:“邰医生,外面一位孕妇可能是即将生产了,她在你这里登记过,选的是自然分娩。我们已经派人把她推往产房了,请你尽快过来。”
“你们先把手续办一下,跟她讲清楚生产流程,”邰明明转头朝伏苓笑笑,“好像是你朋友要生产,我不陪你聊了,有什么需要找护士,感觉好一些再出去。”
伏苓连忙拨裘安的手机,接电话的是护士,看来果然是裘安要生。那边护士答说裘安准备很齐全,最近出门各种证件病历储蓄卡都是备齐的,现正在联系家属。伏苓这才放下心来,休息一阵后去卫生间,忽听两个护士在聊天:
“心外的裴主任,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还什么裴主任呀,他这个主任算是泡汤了,别说主任,现在国内有哪家医院敢要他都不一定。”
“不是听说院长很重视他,他要辞职,院长都不肯?”
“媒体也真过分,我看最早的访谈里,裴主任根本没有参与手术。可是有少数报道故意模糊重点,让观众以为是裴主任仗着有他爸爸撑腰,一毕业就敢上手术台,然后疏忽大意把病人开刀给治死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裴主任也真是的,他这一年怎么跟撞邪一样?原来跟邰主任好好的,一声不吭,就说要跟别人结婚;最近这事又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突然就干出这么自毁前程的事——他到底是怎么了?也幸亏邰主任没和他在一起,不然现在这样,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呢!”
“邰主任也是太重感情,医院内部会议上,邰主任直接跟院长摊牌,工作证都拍出来了,说医院要是敢在这件事上只顾着撇清自己,想把裴主任推出去,她就不在这儿干了!”
“真的假的?”
“患难见真情,我看裴主任这回该明白谁才是真心对他!他要结婚的那个女人呢?怎么不声不响地就消失了?真是,切!”
“咦,你突然变成邰主任的粉丝了?我看当时她跟裴主任在一块的时候,你不还挺眼红的吗?”
“眼红一下而已,谁还真能干什么?裴主任那种人,我们也就只能远远看着,你没听说他手下每年进来的实习生,哪个不被他骂得死去活来的?稍微一个不仔细,就要拉到办公室单独训话……诶,你说他是不是因为原来出过那事,有心理阴影,所以才对自己和学生都那么苛刻?”
“那我哪儿知道……”
第十六章 深知心在情常在
伏苓不知道自己在卫生间里蹲了多久,后来好似是清洁阿姨敲门,问到底有没有人,伏苓这才猛醒过来,扶着墙出来,医院里白的墙,白的天花板,白衣服的护士医生……满眼望过去,全是触目惊心的白。她随手拦住过路的护士:“请问一下,胸心外科的裴医生……”
“你什么人?”那护士目光顿时警觉起来。
“我是,看病的。”
中年护士显然不信,声色俱厉道:“病人——病人你会没有裴医生的电话吗?就算他有什么事,心外那边也会安排人交接,你问你现在的主治医生就可以了!”
伏苓被她吓住,低声解释:“我就是问问。”
“你挂的号呢?你是来检查吗?”
“不是,我朋友生孩子。”
“那你问心外干吗?”
“我……以前在裴医生那里看过病,刚听人说起他,所以问问。”
中年护士神色这才缓和下来,给她指了一条路:“产房那边。”
伏苓赶到产房外的家属探视区时,赵启明也已在里等候,他紧张得跟什么似的,看到伏苓过来,也只点点头,老半天才想起来裘安今天是陪她过来复查,问她结果如何。
从视频里看,裘安的情况还不错,医生说顺产没问题,但阵势看着也挺吓人。赵启明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给她看:“我们想了好几个名字,第一排是男孩,第二排是女孩,这下面的偏中性,男女皆宜,但是实在挑花眼了,你给帮忙看看吧?”
因为孩子还没出来,不知男女,伏苓只好一排挑出一个。赵启明因为即将晋升新爹,心情十分兴奋,很想跟伏苓分享一下,但想到伏苓的病情,只好忍着:“到时候,认你当干妈吧?”
伏苓点点头,她虽对赵启明腹诽甚多,但住在赵家这些天,赵启明尚算尽责。裘安的饮食起居,赵启明都很在意,他也关心裘安的情绪——只是关心,但不保证一切让裘安顺心。对裘安的父母,赵启明逢年过节也是礼数周全;自家父母这边,更是帮裘安做足门面。就连这回生孩子,裘安检查一切顺遂,赵启明仍坚持给她登记特需病房,但凡花钱能搞定的事,赵启明没有不尽心尽力的。
裘安结婚前,伏苓曾问裘安:“你这样迁就他,让他得寸进尺,你到底图什么呢?”
现在,伏苓想,自己又图些什么呢?
她不是沉湎于和叶扬的感情无法自拔,也不是不想走出阴影寻找一段新的感情,只是,那个人怎么可以是裴知味?
裘安所图不过是一个安稳的小家,而她呢?
那时接受裴知味,不问过往,不期未来,又为的是什么?
伏苓无法回答,更不敢回答。
抬头再看赵启明,他紧握双拳,正通过视频电话给裘安加油,滑稽模样竟让伏苓忍不住笑出来。病房门上忽轻叩两下,赵启明以为出什么事,忙不迭开门,进来的却是谢主任,问伏苓:“听说你今天来检查,我过来看看。”
谢主任和裴知味的父亲同龄,六十出头,原本身形就偏瘦削,上了年纪后更变得如同枯枝一般,但双目炯炯,精神矍铄,最有力的是一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嶙峋。这双手让伏苓想起裴知味,他曾说过外科医生一身的力气都在一双手上。谢主任和赵启明握手时,伏苓心里想的却是,等裴知味老了,也会有一双这样的手。
伏苓简述复查结果,谢主任见她已无大碍,便说要把手术的时间定下来。正商量时,赵启明的父母也赶来医院,观察室里顿显拥挤,谢主任问:“你现在方不方便去我办公室,我们把要注意的问题都先捋一下。”
伏苓也存着自己的心思,便跟着谢主任去胸心外科,她一路都在揣测谢主任是否知道这其中层层牵连,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谢主任已说:“你们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我,”伏苓顿一顿,改问,“我刚才听说他在放长假。”
谢主任点点头:“他昨天的飞机,去新德里。”
“新德里?”
“印度首都。”
伏苓一时回不过神来:“他为什么要去印度?”
谢主任笑容疲惫:“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怎么会?我,”伏苓喃喃道,“我刚刚听人说,妇产科的邰主任——”
“是,邰主任帮他做保。但是,这里已经没有病人愿意让他做手术。”
“为什么?他的手术成功率不是一向很高吗?而且,没有他,其他人忙得过来吗?”
谢主任摇摇头,很勉强地笑笑:“病人不只是不让他做手术,还有很多干脆转院了。名头再响的百年老店,一旦传出质量问题,也会让人望而却步,更何况我们这种资历比较浅的医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伏苓不自觉地为裴知味辩解,“他放错X光片,检查的人也有责任,而且手术也不是在这家医院做的。说他仗着爸爸的权力,私自帮病人开刀,这根本都是没影的事,你是他爸爸的好朋友,就不能帮他澄清吗?”
谢主任指着椅子让她坐下:“没有人会听我们说。最早为他做专访的周刊,因为将事件的前因后果都刊登出来,被很多人在网上骂,说他们是收了钱给无良医生洗白。”
“这怎么能怪到他头上?”
“如果你恰好是失败那一例患者的家属,你就未必能这么想。如果这个医生恰好被媒体揭穿有问题,你更加会认为,你的亲人本来可以活下来。如果这个医生还不苟言笑,甚至态度恶劣,那么你几乎会百分百认为问题出在医生身上。”
伏苓默然半晌,问:“谢主任你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权威权威,我也只在这一行能称个权威,出了这个圈子,没人会认你是谁。我想给他放个大假——他也确实该休息休息,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把他弄回来。”
“他何必——”伏苓一时哽咽,话也说不下去。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她不要他补偿,不要他赎罪,所以他只能自赎其罪,用他所受的惩罚,换她心甘情愿上手术台。
谢主任无奈叹一声:“我想跟你聊一下七年前的事。”
伏苓欲言又止,良久后说:“如果您是想劝我什么的话,我想我没有权利决定什么,叶扬已经死了,最受伤害的是他父母,我无权替他们做任何决定。”
“不,我不是逼你原谅他。”谢主任话锋一转,“我认识他爸爸很多年,可能在外人眼里看起来,他很幸福而且优秀,至少在医学院的时候,他的成绩就非常好。但是,他有一个比他更优秀的哥哥。”
“我听说他哥哥后来没有做医生。”
谢主任苦笑:“可能老裴给儿子压力太大,他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大儿子身上,结果压垮了大儿子,又忽略了小儿子。”
“忽略?”伏苓想起袁锋的话,如今谢主任也这么说,可见裴知味的父母偏心,已经到了令外人都侧目的程度。
谢主任微微一笑,声音也柔和了许多:“我原来也有个儿子,也准备读医学院,可惜高中游泳……就夭折了。不说这么远,小裴的父母精力都放在大儿子身上,他没有人教,总跑到我这里来,特别卖力,刻苦。”
伏苓轻声道:“看得出来他跟您很亲。”
“医院是最不能出错的地方,但是人就会出错,ICU病房一个病人一天要做178项常规检查,你想一个人有没有可能连做一百件事都完全不出错呢?这句话说起来很残酷,但是,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你男朋友手术的事,我不想为他辩解,也没法为他辩解。他做错,他爸爸处理错。他是个心思很深的孩子,什么事都埋在心里,你可能看着觉得他没什么,其实他心理压力非常重。每年实习生进来,最怕就是分到他名下,为什么?因为他最苛刻,因为他知道错不起。
“他最早在医院推广改良术前准备,有好的经验方法从不藏私,甚至每次手术前他会偷偷复查准备措施——他怕年轻医生们出错,但又怕别的医生知道他会检查,就降低警惕。我今年六十六,按道理该退休了,为什么不走?我不是倚老卖老,也不是要霸住这个位子,是我不放心,怕他弦绷得太紧,哪天突然断了,没法收拾。”
伏苓咬着唇不知该说什么,正在此时手机响了,是赵启明的报喜电话,说裘安生了个女儿,足有七斤重。赵启明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跟什么似的,要伏苓赶快过去看她的干女儿。谢主任好像还有些什么话想说,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只说让伏苓尽早决定何时手术。
因为要防止交叉感染,产房一天只许进去探视两次,时间也有限制。伏苓进去跟他们贺喜,怕人多添乱,很快又出来,走廊里碰到邰明明正教育一个老太太,要给她儿媳的产房勤通风,老太太几次抗议,说原来坐月子都不能开窗。邰明明费了老大一顿唇舌,终于说服老太太。
老太太走后,邰明明扶着栏杆抚着额头喘气。伏苓犹豫良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我听说医院要给他停职的时候,是你站出来帮他——”
“没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邰明明很洒脱地挥挥手,“如果医院不能给医生做主,那就太令人心寒了。”聊了两句又有人找邰明明,伏苓只好转回探视区,正听到裘安和赵启明在产房里说话。
“你说伏苓这样,以后怎么办呢?好不容易她跟裴医生说要结婚,我以为她真的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结果搞成这样!”
赵启明也叹了一声:“其实裴医生人真不错,是个厚道人。”
“叶扬跟你是室友哦!”
“一码归一码,你记不记得,伏苓刚查出来心脏有问题的时候,我陪你来医院做过一次产检?”
裘安点点头。
“当时我就碰到裴医生来找邰医生,原来他们俩以前是男女朋友。我听到邰医生问裴医生,为什么选在这时候跟伏苓结婚?裴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