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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帝王略 作者:欧俊呈-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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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上惊讶地望着他,那位嬷嬷顾不得自己脸上满脸的污渍和血迹,忙捂住他的嘴巴,她对我躬身道:“太子殿下恕罪,太子殿下恕罪。”

我谦和地笑了笑,表示自己失态,示意无妨。
我仍是和颜悦色地走上前去,对刘建道:“楚王还受过胯^下之辱呢,还不是一样威震天下?建弟弟,你是皇天贵胄,更应该有雅量。来,这边请。”说罢我挥袖指出了一条路。

那位嬷嬷似乎咬着耳朵低声对他说了点什么,他不在挣扎了,倒是低着头跟在了我的身后。

看见他的样子,我靠近了他,伸手牵住了他的手:“建弟弟,我们走快点。你看你的血一直在流。”

他有些不情愿,不过也没有挣开,仍是被我带着走了,他的身材很瘦小,眼睛及有神,咬着唇一脸不忿地跟在我的身后。

我将他带到了西殿偏宫和外界相连的令丞署,跨过大殿的门槛,只见里面被分为几个阁子,有的是一排的药房,有的是整柜的书,几位医正在里面忙忙碌碌。

一进门的时候,刘建就躲在我的身后。我一把将刘建从我身后拉了出来,一脸焦急地道:“这位是四皇子,请各位快给他医治。”

一名正在称药的令丞驱步赶了过来,鹤发童颜,看服饰似乎是这里的署长。
这时令丞署中的医官们这才反应过来,似乎是认出了我的服饰,他们忙向我行礼:“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我作揖道:“莫讲虚礼……请各位快给建弟弟医治。”

“诺。”

那位老医官趋步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一个小童提着一只药箱。
其他的医官忙先让刘建在塌上坐下,又给我设了坐。

看着老医官有条不紊地用沾了酒的绢布给刘建擦拭脸颊,一张白白的绢布上马上沾上了黑红的液体。刘建咬了嘴唇,面上出现痛苦的神色,却一声不吭。

我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一样,轻声问道:“疼不疼?”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了,刚喘口气,他便大声喊了出来:“不疼,这点小痛怎么难得倒我……”

他的声音一开始很洪亮,尾上却带了点颤,看着他小大人的样子,倒是将一众医官都逗笑了,我也忍俊不禁:“不愧是我们大汉的王子皇孙。”

我开口向老医官询问道:“令丞先生,我弟弟这伤得重么?”

“禀太子殿下,”他的目光恭敬地下垂,白须微微颤动着,似乎有些难以开口:“这……是马鞭所致,已深及骨肉啊……”

我心下一惊,再仔细看,才发现竟是一条尺长的伤口,他的脸上清干净了才可目见,血肉居然都有些翻了出来。

我叹了一口气,不禁扶额道:“建弟弟……他不过是碰摔了父皇赏给如意弟弟的夜明珠而已……若不是孤及时赶到……”说罢我摇头叹息。

老医正和身边的诸位同僚也叹了一口气:“太子果然仁爱……”

他已将刘建脸上的黑血清理了干净,药童已递上一碗刚才加入清水捣好的草药,老医正接了过来,用一柄银勺将其覆上刘建的额上,将伤口全部盖满,并用白绢布将刘建的头包了起来,并一句一句地嘱咐了刘建忌食的食物和换药的时间。

刘建一治好,便自己刷地站了起来,跑到在旁边治疗的嬷嬷那里,她伤的更重些,宦者也是长了尊贵眼的,自然是抽她多些,马鞭算带到刘建。
刘建趴在她的榻边,一脸焦急地望着她。

我见这也不是一会儿的功夫,便走上前去,轻声对刘建道:“建弟弟,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他抬起漆黑的眼睛看着我,缓缓地点了点头,我又嘱咐了令丞着人送他们回寝宫,这才迈步走出了令丞署的大门。

走了没一会儿,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接着我的袖子被拉住了,回头只见刘建站在我的身后,包着一头白布,皱着眉头直直地望着我。

“建弟弟,怎么了?”我柔声道。

“我就是推他,你们都说我有错,但是我没有错!”

我微微一笑:“兄弟之间,仁爱为本,你怎么能推你的哥哥呢?”

他的小脸沉默了下来:“他娘害死了我娘。”

我心下一跳,摸着他的头避重就轻地道:“傻弟弟,当时我若是不说你错了,父皇能让你走么?你看,学礼仪,总比抽鞭子好吧?”

他疑惑地看着我,我温和地笑着,他低了头,忽然很小声地说:“月嬷嬷要我跟你说谢谢。”

我谦和地笑了笑:“兄弟之间,何言相谢。那明日一早,我让人接你,跟我一起去太学?”

他仍是低着头,半晌才微微点了点头。
我道:“那你快回去陪月嬷嬷吧。”

他忽然抬起脸:“我还没说完。”

我温言道:“建弟弟请讲。”

“月嬷嬷说,一要谢你救我于危难之中;二要谢你让我能和你一起上太学识字。”

我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说了我们是兄弟了。”

他咬了咬嘴唇,转身就跑了回去。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直到消失,我才转身抬步向未央宫走去。

心下有些忐忑,这虽不是我第一次收买人心;但之前是绝境求生,不得已而为之,今日却是首次主动出手。

回到了未央宫,母后似乎正等我回来,案台上摆满了果品和瓜类。

我走上前去拿起就吃,坐在榻边,我边吃边将刚才发生的事情都讲了一遍。

我斟酌着字句:“儿臣见刘如意如此恃宠而骄,便索性求了个情,倒不是指望刘建什么,只是我已在令丞署中言明了四皇子受伤是因为打碎了父皇赐给三皇子的物什,我带着刘建去令丞的路上,也有不少宫娥和宦者看见了,不出一日,这事定然会传开了。”

母后微微一笑,也没有说话。

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知为什么,却有些隐隐的不安:“刘建竟跟我说,他娘亲是被戚夫人害死的……”

母后静静看了我一眼,缓声道:“这个自然……当年她怀刘如意时,听说有个汉宫的宫女趁着她不能侍御,耍了些手段,便怀上了刘健,戚氏为这件事还跟皇上闹过,当时她刚生了皇子,自然脾气大得很。你看你们几人之名,皆是一个单字,唯有戚氏之子,唤作“如意”,可想而知你父皇当时是如何欢喜了,自然也是纵着她的。”

“那时母后被困在项王军中吗?”我涩然问道。

母后有些寂寥地笑了笑:“是啊,你还记得。”

我微微虚了眼,不禁冷笑:“今日……父皇问刘如意时,他竟说是他自己不要紧,怕拂了父皇的皇威……我之前没有发现,他小小年纪,竟如此聪慧善宠。”

母后嘴角轻蔑地勾了一下:“他算什么,他就跟他娘一样,就会这么点功夫。全是小道,今日之后,宫中那些宦者宫娥,自然会知道桂宫荣宠无加,刘如意是最得宠的皇子,连太子也比不上,谁也不敢怠慢了他们母子一丝一毫;可是他因为小道受宠,也会因为小道失去天下。这件事传道百官耳中,传到天下士子的耳中,你可是孝悌忠勇的兄长,他是目无尊卑,容不得兄弟的孽子。盈儿,你今天做的很对。万事就是如此,能忍的人,方能成就大业。”

我一怔,笑道:“母后说的极是。”




8

8、第八章 月下 。。。 
 
 
第二日一早,我便带着刘建去了太学,孙叔通是一位长须及地,面目和蔼的老者,他先赞扬了我在皇家宴会上为了礼仪斥责戚夫人的事,说我忠勇可嘉;然后又问了问刘建的识字情况,发现他除了数字和自己的名字外,并不会写其他的字。

孙叔通仍是按照给我上课的进度讲习论语,通篇都是孝悌仁义,他教人如何遵守儒家道德,却并不说帝王如何让儒家道德和尊卑礼仪为自己的权谋所用。

我也渐渐明白了历史上的刘盈指责母后除去戚夫人的理论根据何在,一个是“宽”,一个是“仁”,一个是“恕”。曾子也说,夫子(孔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余光扫过跪坐在我身后侧席的刘建,却见他学习的甚为认真,眉毛攒的紧紧的,目光牢牢地钉在竹简之上。

下了学后,我不禁顿下脚步,转身望向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的刘建,微笑着问道:“建弟弟,今日进学感觉如何?”身后帮我抱着竹简的几位宦者也随即停下了脚步,低眉顺目地躬身立在一旁。

日光照在刘建黑黄的皮肤上,乍看之下似乎有写羸弱,可他的一双漆黑的眼睛,灼灼地盯着前方,整个人显得十分精神。听到了我的问话,他似乎吓了一跳,回神忙低下了头,硬邦邦地低声答道:“好多字都不认得。”

我一手扶住了他单薄的肩膀,和煦地微笑着,柔声安慰道:“我像你这般大时,也不认得,慢慢来就好,不必心急。”
他点了点头,眉头皱了起来,偷眼望向我,又随即低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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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探着问:“建弟弟,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他低着头沉寂了半晌,道:“孙先生说,立身以忠,那我以后,是你的臣子了?”

我心下一跳,面色郑重地道:“你是父皇的臣子,也是父皇的爱子。今后你是我的兄弟,也会是朝廷的栋梁。孙先生是当今大儒,你定要好好研习孙先生教予我们的立国为人之本,今后方能辅佐父皇,成为国柱。”

他看着我的眼睛,低头轻轻地道:“臣弟知道了。”

我不禁佩服起孙叔通来,他今晨对于孝悌尊卑的讲解,确确是深入浅出,还伴随着大量上古的精彩故事,无一不证明遵守儒家道德者必能垂拱天下。

比如尧舜禹的“禅让”是何其贤德。又比如周公在周武王死后,辅佐成王之德何其盛——虽然成王年幼,周公却不乱尊卑,作为叔叔铺作幼主侄子。这些故事都让孙叔通穿插在论语的讲解中,引人入胜。

若不是上世考古挖掘出的上古史书记载“昔者尧衰,为舜所囚”;若不是上世考古发现,周公的祭祀器皿是王器而非臣器,周公已然兄亡弟继,成为大周之主——我可能也要被孙叔通的那番精彩的“禅让”和“周公辅政”故事蒙蔽了。

我虽不信孙叔通的故事,他讲时我也是神游天外,但显然,刘建是信的,之前他对我虽感激,但并无什么尊卑,如今竟开口称了“臣弟”。
看来孙叔通此人,日后可以大用。

昨日我尚且觉得,孝悌仁义是我的挡箭牌,能不着声色地包裹着收买人心的糖衣炮弹;今日却隐隐似乎悟出了些别的意思……

其实仁义二字,未尝不是挥向天下的剑。

即使剑上鲜血淋漓,即使剑下市腐烂的尸臭,但剑柄却总能光鲜亮丽,冠冕堂皇。

心中渐渐有了计较,我牵起刘建的手,领着他在汉宫中漫步,现在我只有他一个年龄够进学的弟弟,今后还会有更多……若是他们都能听听孙叔通的课,那就好了……

天空中的云彩缓缓地流动着,雨后清幽的草色一点一点弥漫上我的视域,远处渐渐能听见蝉虫的鸣叫。

牵着刘建的手就这么静静地走着,宫中的景色看上去祥和,可我心中已布满痈痔,如沆瀣横流,污浊不堪。

并非我自甘堕落……这只是求生,求胜而已。

我缓缓地开口了:“建弟弟,你是我的四皇弟,之前见你在父皇面前鲁莽,何不痛心;今日你如此好学上进,聪慧明理,心中十分欣慰……”

他的手包裹在我的手掌中,缓缓地动了一下,我侧头静静地望他,却见他直直地看着我:“臣弟……以后一定听太子哥哥的话。”

我边牵着他往前走,边缓缓地摇了摇头:“今日孙太傅的话你还未明白么,万事依礼为上,若是我有不尊礼处,你也应直谏于我。我昨日救你,也正因家国天下中的孝悌之义,你我兄弟,我大汉血脉,怎能折辱于人。”

刘建微微地红了眼圈:“太子哥哥……”

之后的几日,听说刘建每日清晨即起,磕磕碰碰地背诵孙叔通上课演讲的论语;我也不敢懈怠,好在刘盈原本的记忆中早就对仁义道德烂熟于心,再加上我的年纪正是背书的时候,论语朗朗上口,竟比许多台词还好记,记下整本论语,并非难事。

看着刘建日日认真研习,眉目间也少了些跳脱,我竟生出了些许成就感来。这几日忙忙碌碌,我不是背书,就是练武,竟已经有一月无梦深眠。

上一世的事,似乎开始渐渐地淡了,就像一幅渐渐离我远去的画——我惋惜寂寥却没有伤痛。因为取它而代之的,是现在鲜活生动的生活。我生活在刀口上,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活着的事实。

有一日傍晚我练武有些疲惫了,夜暗淡了下来,上面缀着有些稀疏的星辰,在母后处又用了一些点心,我便佩着木剑在带了一名宦者在宫中散步。

出门时母后的宫人已经禀报了她,今日父皇仍是在桂宫就寝,据说前些日子在皇城郊外一处无主的酒庄中挖出了百年桂花陈酿,父皇知其“桂”,要和桂宫的戚夫人同饮。

我避开了通向桂宫的道路,往麒麟殿的方向走去,樊哙不仅教了我弓马骑射,也教了我一些吐气养身的法子,并不是上一世所谓的内功,但对养身养性十分见效,我边走边缓缓地吐纳气息,如今我的脚步声都轻了许多,樊哙直说我下盘稳了,不似之前的飘忽。

隐隐地竟听到人声,我忙示意跟在身后的宦者将他提的灯笼灭去,我沿着声音走去,果然,我并没有听错,有一个声音是刘建的,我心下狐疑,仍是将自己隐藏在一片树木花草之中。

“我干嘛骗你?你不信就去问你娘。”刘建愤愤地说,夜色下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看得见他的身影,就在我隐藏着的这片花丛的后面,他身穿一身淡黄色的外褂,腰杆挺的直直的。

“你胡说!我母妃最是心善了,宫女做错了事她都不会责罚,还为了她们在我父皇面前求情呢!父皇其他嫔妃也都喜欢母妃,经常带着礼物来看我……反正你胡说!我才不信你!”这下我真是诧异了,没有想到……这个声音……居然是刘如意。

“你才胡说!我母亲明明就是被你娘毒死的,月嬷嬷都亲眼看见了!”刘建忽然像一只猴子一样跳起来,一脚踢在刘如意的肚子上,刘如意跌倒在地,却见刘建转身飞也似的跑了。

我心下叹了口气,看来这月嬷嬷也活不长了,一只夜虫停在了我的手上,我任他攀爬,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宦者跟着刘建而去。

刘如意自己也不爬起来,竟倒在地上嘤嘤地抽泣起来,直到他哭了一会儿,我才故意放重脚步向他走去,看见了他的背影,我故意怒喝道:“何人在此?”

他全身一震,缓缓地转了过来,眼中全是泪水和惊惶。我这才看清他失措的面庞,我怔了怔,忙轻声道:“如意弟弟,你……怎么在此处?伺候你的宦者呢?”

他抽泣着摇了摇头。

我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伸手轻轻地拭去他面上的泪水,他的小脸嫩嫩的,眼中竟是水气,就像黑夜中的迷雾。
我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打开我的手,却不想他忽然抬头怔怔地望向我:“弟弟们都不跟我玩……却都愿意跟你在一处,是不是他们讨厌我?”

在他身旁翻身坐下,手撑着地,草扎着我的掌心有些微痒,我轻声道:“你是他们的哥哥,他们怎么会讨厌你?”

一缕泪水从他的脸颊上滑了下来:“他们母妃常来看我母妃,就像姐妹一样,可是我在花园里碰见他们,他们总是一起玩,不带我玩。”

我心中了然……他是说父皇另外几个小儿子了,之前刘盈跟他们倒是很亲密。太子也确是博爱,每次去看望他们都会带上小小的礼物,也很有做哥哥的样子。

我轻轻地摸着刘如意的发梢,缓缓地道:“如意弟弟,你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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