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尽天明-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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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淑瑜人未到而声先至,扬起里屋门上的帘子,神态优雅、面上笑容明媚的站在那里。
“姐姐快请进,”书玙舒服的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个元青花茶杯,单手支颐,微微侧着头也笑了笑,倒是没有起身去迎。
淑瑜也不在意,挥挥手,示意屋里的丫鬟还有跟着自己过来的两个都下去外屋里候着。然后才举步轻移,围着桌子,挑了书玙正对面的椅子坐下。
“刚刚吃饭的时候,你可是想和我说些什么?”淑瑜拿了茶壶旁边另一个茶杯,也不倒水,就那么用一根手指扶在桌面上把玩着。
“傍晚我刚刚回来的时候,就问了红佩,姐姐多久才能回来,她告诉我说,罗师傅治学严谨,姐姐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书玙还是一副轻松的样子,语调平和好似毫无深意,还有些调皮的朝着淑瑜眨了眨眼睛。
淑瑜稍稍睁大了眼睛,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她的手指按在元青花茶杯上,稍稍停顿了一会儿,指尖纤细白皙如美玉,然后才以手扶额笑容甜美的说道,“红佩忠心耿耿,怕是整日忙里忙外的,院里前前后后有些事不小心记混了吧,明日我和娘说,红佩这边的差事,再派个大丫鬟过来也帮衬着些。”
书玙闻言,心下了然。红佩是卓夫人的心腹,自然知道不少卓夫人的事情,而教导淑瑜的那个罗师傅,还有淑瑜说了今天是去外祖家,想必两者之间应该是有些关联的,而这也应该是卓夫人的什么安排才对。
想清楚里面的蹊跷之后,便也不再追问,书玙静静的看了淑瑜一眼,淑瑜也笑靥如花的看着他。姐弟两人同样是淡琥珀色的眼瞳,只是一个举止清幽,一个神情明媚,却都是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清澈单纯。
“弟弟明日若是得闲,可愿意陪姐姐一起,去沈府探望外祖父、外祖母,还有舅舅一家?”淑瑜终于松开手指,把茶杯平放在桌子上,拎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又给书玙也倒了一杯,然后小小的啜了几口温热的庐山云雾茶,这才又说道:“今日在外祖母那里,舅舅家里的大表哥对我说,知道弟弟是皇子伴读,平素都在皇宫里不得闲,亲戚间都鲜少见面,明日休沐,弟弟若是方便,大家也能见个面聚一聚,外祖母也能见见外孙。”
书玙闻言,微微挑了挑眉,心道,自己对于卓夫人的娘家沈家来说,算是哪门子的外孙或者亲戚的。沈家老爷子和老夫人的外孙、外孙女的,卓夫人嫡出的淑瑜自然是,这没得说。至于自己么,得多实诚的人才会把这种客套话当真……
书玙重新端着茶杯,身形专注的看着杯中的茶水,已经温热的茶倒出来后,只有些淡淡的雾气,茶香在手中氤氲开来,书玙的深色间有些莫名的意味。
“姐姐觉得呢?”书玙只是握着杯子,却始终没有喝茶,“姐姐觉得,书玙该不该去拜访外祖家?”书玙说道“外祖”两个字的时候,刻意的咬着字用了重音。
淑瑜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来轻轻的摇了摇,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我听说,舅舅家的二表哥和三皇子一见如故。”
书玙扑哧一下乐了,拜九皇子前两日和自己唠叨三公主的婚事一事所赐,他记得,三皇子杨靖澜生母宋美人出身不高,在当今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被送入了太子东宫,后来皇帝即位,宋氏又生下皇三子之后,才被晋封了美人,后来就一直在这个位置上了……
“姐姐,书玙身体不适,明日怕是不能去外祖家给两位长辈请安了,老人家身子弱,要是不小心过了病气可怎生是好。”书玙眼睛都不眨一下,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有些苦恼的说道。
淑瑜笑容明媚,“姐姐记下了,书玙记得好好休息,外祖母慈爱,外祖父更是明理之人,弟弟可要快点好起来,别让外祖母跟着担心。”
作者有话要说:马上进入下一卷了,皇子夺嫡拉开序幕
第六章 朝中事(上)
翌日,书玙借故身体不太舒服,除去一大早起床给卓尚书和卓夫人问候过之后,打算干脆一个人在屋里连门都不出的待了整整一天。
淑瑜在用过早饭后,专程跑来看了书玙一眼,笑眯眯的和自己的弟弟打过招呼之后,才乘坐马车去了外祖家。
在书玙眼里,淑瑜在身份上是自己的姐姐,可实际上也还只是个才十六岁的还是个小孩子。小姑娘淑瑜明眸善睐,很是爱笑,看了就让人心情松快。可是,哪怕仅仅只是根据昨晚两人的聊天,书玙也能看得出来,这个不过才十六岁的小姑娘,有着绝对超出常人想象的深沉心思。
就算是卓夫人,素有贤惠之名又丝毫不落正妻的地位,可她每日忙碌的也不过是卓府后院这一亩三分地,最多不过再加上亲戚往来、身为外命妇给皇宫宫妃请安罢了。
可是淑瑜不是,甚至于,淑瑜看人、看事情的角度,和浸淫官场多年的卓尚书、还有身为天之骄子的九皇子他们一样,其实都是从朝堂之上的大局来看,而这是远非一个普通的官宦家的小姐所能否极的高度。
思来想去的都快把自己的脑子搅和成一锅的浆糊了,回过神来,书玙有些失笑的摇了摇头,他这些日子也真是的,老是下意识的就在考虑这些事情,果真是在皇宫里待久了,这真是皇宫里的气氛又有些古怪,自己脑子里的那根弦怕是早就绷紧了,稍微有个风吹草动的,就会往前朝政事的方面上想……
书玙称身体不舒服的自己屋里走神,更是歪打正着的直接避开了卓府里的两个庶兄书珉和书珀,让犹豫良久、思考再三才想来和书玙见一面说说话的两人仿佛一记重拳却打到棉花上一般,对双方都是个不痛不痒的结果。
吃过午饭后,书玙看着丫鬟把碗筷收拾好了,就独自一人待在自己房里,捧着一卷古籍有些恹恹的看着。其实他还算爱看书,可是,他更喜欢看风物志、游记之类内容包罗万象,行走于山川秀色的人文轶事,或是街头话本都行,那些中规中矩的四书五经,用来上课学习还好,真用来消遣就实在是有些倦了。
可惜,他的房里不可能有自己感兴趣的哪种类型。更别提,大多时候他都在宫里给九皇子当伴读,根本就不在这里住,这里的书架自然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的,上面永远只摆着都没被人翻过几次、还差不多是崭新的书籍。
看着书上的字,书玙舒服的半靠在床上,意兴阑珊间,脑海中不觉又想起了昨晚和淑瑜聊天的时候,她提到的关于沈家的事情。
虽然淑瑜说到的事情并不多,可是,只要把那些事情稍微整理串联一下,就能发觉里面的暗藏玄机了。更何况,就在前几天,书玙还从九皇子那里了解到了三公主选驸马背后的一些人和事,虽然这两拨人的手法风格迥然不同,但是目的却又都是相似的。
将书轻轻的盖在自己脸上,连视线都被遮掩住了,不知不觉的,书玙在一片黑暗的环境中,又开始认真的考虑着所有的这些事情之间的关联。
当今皇帝尚未立过东宫太子,虽说一开始也有无一子是皇后所出嫡子的缘故,也就没法在已有的众多皇子中挑出来一个身份上能压得住的。而现在皇帝也已经不再年轻了,皇后更是在生完五公主伤了身子之后,就深居简出,连同宫务都交由四妃共同打理。
换句话说,皇帝想要一个嫡子已经是不可能了,如果不废掉现在的皇后另封,那么皇宫里的所有皇子便都是庶出。没有嫡庶之分后,所有的长幼有序对于不是一母同胞的皇子们而言,直接就是个笑话。
这种情况下,皇帝没办法立东宫太子,也不能立。现在这个当口,立谁为东宫太子,谁就是现成的靶子,任是谁,都要上去摇晃两下再拆几块砖。那么多的皇子还有各自的母妃以及外戚家族,毕竟是人多势众,就算是有了东宫太子的身份,也几乎是扛不住的。
而现在皇帝既然坚持不立太子,那就是有了保全自己那么多儿子的念头,让他们没有一个明确的靶子,就算有争斗,也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顶多给人上上眼药,掀不起什么滔天巨浪。
如此一来,不出意外的话,皇帝将来一旦要立太子,恐怕就要用尽手段的直接助自己挑好的储君人选登基为帝,一举定乾坤了!
书玙仰躺在床上,稍稍眯起眼睛,他固然看不透皇帝的行事手段,也猜不到皇帝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动作安排,可是,这种皇权更迭之间的总体局势,他倒是能分析出一二来。
想到这里,书玙将翻扣在在脸上的那本古籍拿起了合上,然后揉了揉被压的有点红印子的脸,径直起身往桌案旁边走,取出一叠纸来,从笔筒中翻出一根极细小的毛笔,蘸了点墨开始勾人物关系图谱。
三公主和四皇子一母同胞,母亲是贤妃。三公主的驸马虽说是当科榜眼又是太常寺卿的嫡长子,可是仅仅当朝三品官员嫡长子这个身份对于堂堂一个公主而言,毕竟还是稍微低了那么一点。
既然贤妃和三公主都对驸马很是满意的促成了这段婚事,暂时先撇开三公主的心意不管——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女孩,又长在深宫,估计见了驸马刘轶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看对眼了可能就愿意了——当然不可否认的是,每个朝代总有那么几位比较特立独行的公主热衷于权势和前朝政事,也有足够的眼光和手段去那么做,可是,毕竟不是每个公主都有汉朝馆陶公主、唐朝太平公主那样的魄力的……
那么,四皇子和贤妃娘娘为三公主选的这个驸马,最为看中的,应该就是刘轶背后能搭上话的亲戚和势力了——比如刘轶的姨母一品安国夫人,比如他的外祖母永宁大长公主,还有外祖父,已经荣养但是在北地军中威名犹存的抚北大将军……
而三皇子杨靖澜生母宋美人位分不高,出身也不高,倒是个干干净净没有外戚的,不过,也就注定了没有母族势力支持,和四妃之子想比,自然就弱势了太多。
淑瑜昨日说,她的舅舅家二表哥和三皇子一见如故。这里头,三皇子的目的,还有沈家的心思倒是有些难猜了。若是真的“一见如故”,三皇子无心皇位,沈家也是纯臣,那么倒是真省了心了。
若是并非如此的话,三皇子母族势单力薄,就算再加上一个沈家,恐怕也难以和四皇子以及贤妃的娘家等人抗衡。更何况,沈家就算真的支持三皇子得了从龙之功,这其中总是要有一个纽带的,对于家中女子尚没有宫妃身份的沈家,三皇子现在所能许诺的,也就是他的正妃身份了……
还有皇后、淑妃、德妃等人以及包括九皇子在内的几位皇子,他们之间的关联牵扯,书玙现在还看不透彻。不过,随着皇子们一个个渐渐长大,只消多分析一下他们和几位公主的联姻对象,总是能最快的看清局势……
拥有共同的利益是维系关系的最好方法,而在这个时代,联姻则是利益关系中最直观也最有效的法子……
等到书玙拿着纸笔将自己脑子里混成一团的人物关系一一写在书面上清楚的梳理好后,看着上面不过是以三皇子、四皇子,几位一母同胞的公主还有他们的宫妃生母为中心,通过联姻和亲戚这种媒介,竟然愣是把朝中小半的官员都覆盖的差不多了。
饶是早有一些心理准备的书玙,看着这繁杂交错的人物关系和朝堂之上各个派别的势力划分,也有些惊讶的怔住。
这还没把皇后、淑妃、德妃以及几位皇子公主放进去。皇后在后宫中虽然行事低调,又不理宫务,但是母族势力却很是显赫。育有两子一女的淑妃,也是不遑多让。至于九皇子和德妃,毕竟是自己目前的主子,而且不出什么意外变故的话,身为九皇子伴读又已经安安稳稳干了十多年的自己,差不多也就钉死在了九皇子这棵树上,索性自己就不腹诽这二位了……
沉默的看着自己画在纸上、标注分明的人物关系图谱,书玙微微叹了口气,找出火盆,宁可在屋里忍着烟熏,也干脆利落的将几张纸都烧个干净。这种东西,整理清楚后,还是记在脑子里吧,弄出白纸黑字来,总是让人觉得不靠谱……
因为书玙的缘故,又去了外祖家的淑瑜在太阳落山之前,就从沈府回来了,用的理由还就是书玙有些不舒服这个。淑瑜对着自己的外祖母自然是搂着老人家的胳膊撒娇,明明笑靥如花,却也难掩忧色的说道:“弟弟的身子虽然不怎么严重,没病没灾的也能继续回宫里给皇子做伴读,可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就是放心不下他,还是要早些回去家里看看弟弟没事还好。”
年岁大了,就喜欢听这些一家人和睦、兄弟姐妹手足情深之类吉祥话的沈老夫人拍着淑瑜的手,笑眯眯的夸她疼爱弟弟、是个懂事的,然后自然松口放人回去了。
在书玙的屋子这边,淑瑜留了一个丫鬟守在门外,姐弟两个只是匆匆见了一面,抓紧时间说了一会儿话,却多是些天冷了注意添衣,夜里睡着了小心着凉之类的关切话,并没有太多的其他内容。两个人似乎是心照不宣的笑了笑,都没有多提一句昨晚说道的那些事情。
至于红佩,忠心总是好的,只是对于她在书玙身边侍候,关于淑瑜的事情还说错了话的问题,卓夫人皱着眉头,多少有些放心不下,索性将红佩叫了回来,跟在自己身边,然后另外派了两个府里的家生子过去书玙屋里侍候着。
作者有话要说:在书玙的思维方式中,他可能看不透小的阴谋手段,但是大局观上,却比很多人看得都更为清晰透彻。
毕竟是个上辈子喜爱时事热点的军迷啊~如今世界上的大国纷争可比古代就局限在一个朝堂和后宫里的乱斗复杂多了……
第六章 朝中事(中)
等到书玙重新回到宫里,已经是晚上了。
到了瑶华宫后,书玙还没来得及回自己的房间,看到书房的窗里亮着,影影绰绰的映出一个低头伏案的人影来,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先去了书房。
九皇子正坐在书房里,微微低着头,一个人看着桌案上的书信,神色间有些凝重,似是在想些什么。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一个人和微微摇曳晃动的烛火。
“殿下……”书玙走进书房里,回身摆了摆手,示意外面守着的宫人关好门,别吵着九皇子。
听到是书玙的声音,九皇子抬起头来,眼神平静而深邃,神色里却多少还带着些倦意。
“书玙见过殿下,”书玙微微低垂着头看着自己脚下。
“过来,”九皇子看着书玙低垂着的头,不觉心里闪过一丝隐隐的烦躁,觉得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对,九皇子伸手揉着额头,皱了皱眉,十分干脆的说道。
“是,”书玙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嘴角浅浅的弯起,带着些温和的笑意。他走到了九皇子身边之后,自动自发的伸出手来,帮他揉了揉额角,语气里除了关心,难得还带上了一丝笑意。
当书玙的手指轻轻的按上来的时候,九皇子便舒服的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睛微微仰着头。等到九皇子敏锐的从书玙刚刚的口气中觉察出里面掺杂的轻快笑意,立时睁开了眼睛,一把手抓住书玙按在他太阳穴处的手,微微皱着眉仰头盯着书玙。
书玙的脸上一脸无辜,淡琥珀色的眼睛里清澈如水,只是平静的看着他。两人的瞳孔中俱是清晰的映射出对方倒立的身影。
直到许多年后,瑶华宫的一切早已时过境迁,彼时杨靖泽早已经从九皇子变成了万人之上的皇帝,手握无上权柄、孑然独立于那寂寞的高台之上,倏忽间想起曾经那天夜里,书玙清澈漂亮的淡琥珀色瞳孔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也是那时,仿佛在他的眼中,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