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调-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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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祖母眼中渐沉,不发一言。
她继续道:“陛下可知,如今朝中传了个笑话,洛阳令一句话,满朝薛姓的官员都加封进爵。就因为有个薛姓小吏向张昌仪献银买官,可糊涂的张昌仪却酒醉忘了那人名讳,最后竟是给满朝薛姓的官吏都加了封,”她笑意更深,“一个小小的洛阳令,倒比当年狄公的权势还要大。大周到此,陛下让婉儿如何对得起当年那一旨废诏?临淄郡王与永安之情深厚,婉儿与陛下亲子的情就当真不如此吗?”
她一句句逼问,倒似是把一桩淫|乱宫讳的死罪,说成了处心积虑的死荐。
我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觉得此中极有深意。
“好了,”皇祖母打断她,“你总能让朕想起你的祖父。”婉儿仍是笑,轻声道:“陛下不说,婉儿反倒忘记了。这众多对不起的人中,还有婉儿的祖父。当年他因反陛下而招杀身之祸,婉儿却背负天下诟病,在陛下身侧这么多年,如今再多一桩男女私情,也算不得什么。”
她说完,反而挺直了背脊,由跪转为了跪坐。那双乌黑的眼睛就这么盯着皇祖母,再不说半个字。四周变得异常安静,唯有阵阵雨声,敲打着所有的心神。
“隆基,”皇祖母忽然开了口,“替朕收好这刀。”李隆基忙起身接刀,皇祖母才对婉儿道:“你又一次胜了朕,可还有事要奏?”婉儿摇头:“陛下只要重拾朝政,留下婉儿此命,日后当奏的,绝不会漠视不理。”皇祖母叹了口气:“还记得当年,朕初见你时说的话吗?”婉儿未有犹豫,脱口道:“命先留下,或许日后可用。”
此话一出,我才算是松了口气。
李隆基转身将刀放回到架上,我忙起身扶住了皇祖母:“皇祖母离开许久,怕是殿内会有人不安了。”皇祖母笑着点头:“是啊,该回去了。”她说完,我和李隆基立刻会意地一左一右,陪着她走出了偏殿。
直到出了殿门,才见十步之外候着几个宫婢内侍,神色均是紧张,他们一见皇祖母现身,立刻齐齐跪下:“陛下,恒国公方才跌伤,正在殿中医治。”
我听完,立刻看了李隆基一眼,他亦是看我,笑得颇有意味。
皇祖母却只淡淡地说了句:“他们两个倒是连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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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拿着书,不说话,他坐在我身侧也不说话。直到快到王府,他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难怪古人常说,英雄难闯美人关,本王又为你博了一命。”我未看他:“你肯说了?”
当时的境况,他能恰到好处的闯进来,怎么会是巧合?
他松下身子,拿下我手中的书:“纵再有算计,你可信我真是搏命去救你?”我这才抬眼看他:“怎么是救我?”他笑吟吟道:“我若不闯进去,你怕是早已护着她了。”我不置可否,他接着道:“婉儿这么聪明,怎么会需要你去救?你看,一桩宫讳秘事就成了她忠心不二的谋算。”
我示意他继续说,他偏就卖了关子,笑而不语。
直到我又去拿书时,他才算是怕了,忙道:“好了,我都告诉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个条件。”我笑:“说吧。”他似乎并不急着说话,只伸手握住我的手,柔声道:“生下你我的孩子。”
我身子一僵,没说出话。他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眼中带了些期盼,细细碎碎地还掺杂了些别的什么,我不敢再深看,只垂眼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愣了下:“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我认真想了想:“或许等李家拿回帝位,或许要更久之后。”
他沉默着,收紧手臂,不说话。
我刚想再开口,他却忽然一笑:“一切随你。”
我不愿他有所误会,只能继续道:“我不想孩子像你一样,自幼胆战心惊,不知明日是生是死……”他只是笑,像是忽然不再关心这个话题,反倒又说起了今日的蹊跷:“你可知道婉儿如今是谁的人?”
我看他无意再听,只能闭口,摇了摇头。
“太子李显,”他话音带了些嘲讽,“真不知道她如此聪明,怎么就选了那么个废人。你应该知道,二张兄弟是姑姑的人,她却有意接近,姑姑发现了自然不能如何,张昌宗现在正得势,她不会为了除掉婉儿而毁了这枚棋。”
“所以是你,对吗?”我看着他。他摇头:“我只是在找机会,能除掉两个更好,若是只能取一人的命也稳赚不赔。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婉儿先发觉此事败露,才有意在今日布下这样的阵势,以此断了我的念头,”他笑叹道,“可惜又被她抢了先机。”
我一动不动看着他,心中已是冰冷。
他却似乎不大在意,像是在与人随意对弈,说着可惜了一局棋而已。
他的眉眼太过漂亮,像极了生母。可那双眼睛,却不知不觉变得不再晶亮透彻,十七岁的一个郡王,竟可做到此处。在宫里那些日子,或明或暗婉儿究竟帮过李家多少次?化解过多少次他的危难?他不是不知道……
待到入府时,下人忽然来说嗣直又不舒服了,他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这才提步要走,我却再忍不住叫了一声,轻声道:“答应我一件事。”他疑惑看我,我接着道:“日后无论如何,若你如愿了,答应我,要留下婉儿的性命。”
婉儿虽受宠至今,都只是靠着皇祖母多年的宠爱,无论是今日随着陛下,或是日后当真就跟了李显,终究没有家族倚靠,也无实权在手……或许她等不到最后就已经身首异处,或许是我自己先保不住性命。
我所求的,也只是李隆基能有幸得偿所愿时,她若还活着,就让她继续活下去。
李隆基眼中未有任何异样,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过了片刻,才忽然笑起来:“好,今日你肯定累了,快些回去。”我对他笑了笑:“郡王快去吧。”他笑着点头,伸手轻抚了下我的脸:“今晚我就不去你那里了。”说完,才转身直奔了刘氏的院子。
我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却始终有些不安。
当年在宫中我曾问过李成器,若是日后我为武家人求他,他可会答应,他不过说了‘我会’两个字,我便已是信心满满。可换到今日的李隆基,为何就让我始终难以心安?
第54章 五十三 深情(1)
接连数日,李隆基都再没来看我。
不光是冬阳,连夏至都有些惴惴不安,看着外头终露了晴空,便劝道:“这些天下雨,夫人都在屋子里坐着,今日难得有好天气,何不出去走走?”
我知道她的担心,想着出去走走也不错。正好李成器那件事已办妥,王元宝已和胡商谈好,先从饭铺酒肆入手。我不知李成器是如何和他谈的,总之他是服服帖帖,甘愿承诺,日后王家生意无论做到多大,均是三七分利,怕是已看透当年邹家落败的根源,终知道要归附朝堂权贵。
“你去让人准备吧,”我说完,又觉不妥,“算了,不用准备了,去和郡王通禀声,就说我出去随便走走。”夏至应下声,立刻出了门,我则换了件寻常衣衫,尽量显得像是寻常妇人。
行到时,正见王元宝在里处招呼着,我立在门外看了会儿,光看他待客人的言谈,和他低声教训下人的神态,那句自幼跟着邹老爷,应该不是虚言。想到这儿,才算是暗松口气,连带感叹老天待我不薄,平白送来这么个人。
我边想着,就走了进去,立刻有人上来招呼,夏至正应付了两句,他立刻留意到了这处,忙走过来招呼:“这位夫人看着面色不俗,可需要小人安排个清静处?”我颔首,笑道:“多谢。”此话说完,再没有多余的交流,他立刻让个机灵的将我们带到二楼临窗个空位,既清静又敞亮。
“这里真不错,”冬阳见我落了座,便四处打量了两眼,“夫人是如何知道的?”我随口敷衍:“是姨娘告诉我的。”她哦了声:“倒是想起来了,夫人提过,永惠的生母是有些胡人血统的。”我点头,夏至已走上来,说是已定了菜。
我倒有些好奇,正要问她有些什么时,楼梯处似是又要上来人,我看是刚才为我领路的人先露了头,亦是不停说“夫人当心脚下”,不禁有些好奇。正是看过去时,那几个贵人也走了上来,竟是元月和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小崔氏。
我愣了下,才站起来,行礼道:“王妃。”
同样地,她也带了几分惊异,连那大小崔氏也不禁呆住,看了我一会儿,小崔氏才先道:“今日倒是巧了,自宫中搬出来,还从未见过夫人呢。”我哭笑不得,真不知她是真傻还是佯装,刚才一见面就提那日的事。
元月若有所思看我:“夫人怎也知道此处?”我笑:“随便出来走走,恰好就进来了。”她似乎不大相信,但也并未再追问,只说:“既然是见了故人,倒不如凑做一桌,可好?”这话说完,倒是大小崔氏先有了些不情愿的神色。
那引路的见我们相识,立刻笑吟吟告退,留了我们几个相对站着。她只目光柔和,征询地看着我,眼底却掺了些猜测。许是知道此处与李成器有关,或本就清楚李成器是王元宝的靠山,总之此刻,我应该已经成了这几个女人的眼中钉。
差别只是大小崔氏嫉恨的是当年亭中受罚,而她,怕是会想的更多一些。
大家都各怀着心思,我正犹豫要不要点头时,袖口忽然被冬阳扯了下,不禁莫名看她。冬阳撅了撅嘴,冷瞥了一眼大小崔氏,我才恍然记起来,那年在宫中被赶出亭子时,她也在。
“怎么?夫人还在等人?”元月忽然打破局面,笑着追问。
算了,终归是逃不过。
我暗叹口气,摇头道:“只有我一人,王妃若不介意,就一道坐吧。”话音未落,冬阳却忽然低声道:“上趟见了大小两位夫人,说是夫人阶品不及,便被赶出了亭子淋雨,今日该不会又要夫人立着陪吃吧?”
听着像是和我请示,可这声音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我头疼看她:“寿春王妃在,怎么这么没规矩?”
大小崔氏已有些微怒,被元月扫了一眼后,立刻乖顺垂头,不敢多话。
元月只笑着伸手拉住我,道:“说起来,我与夫人还是多年故人,今日就不讲规矩了。”说完,立刻牵着我先落了座。
直到她坐妥当了,那两人才双双坐了下来。
只这么看着,我便已明白,她已再不复往昔的柔弱无措了。
如今寿春王府女眷十数,她虽是正妃,却不过出自落魄的北魏元氏,竟能让大小崔氏如此服帖……看来毕竟是李成器的正妃,又是自幼相识,虽未有子嗣也定是琴瑟和谐,才能让这等望族女眷如此服帖。
想到此处,心里只是木木的,低声吩咐夏至为她们几个倒茶。
元月听夏至说已定了菜,倒也没挑剔,就说随便再添几个,然后很自然地看向我,笑道:“我还不知道夫人见过崔氏姐妹,听起来似乎有过什么误会?”
我笑着解释:“其实没什么,正如王妃所说,只是一场误会而已。过去了这么久就不必再说了。”大小崔氏冷冷看我,不发一言,元月见我不说,便转头问小崔氏道:“说吧,你们是如何得罪了武夫人?”
我刚想再拿话岔开,小崔氏已经开了口:“当初我姐妹初入宫,并不认得夫人,一日遇了暴雨,正躲进亭子时见几个宫婢挤在里处,亭子又小,只能让她们出去撑伞避一避……后来郡王也为此事让我们当众罚了跪。”
元月嗯了声,小崔氏立刻没再说,举杯喝茶。
她这才又看我:“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我才知道此事,让夫人受委屈了。”她目光虽柔和,却也蒙了层冷意,一句话很明显地咬在了前半句。从冬阳说错话起,我就已料到她会问,只能摇头笑:“没什么。”
好在元月顾及着大小崔氏在,也没再多说什么,只笑着岔开话题,和我闲聊起李隆基的幼子,间或询问我可有了什么喜脉。
这段日子真是奇了,无论是谁都会提起此事。
我只能随口敷衍说身子不好,正在进补,或许明后年会有好消息。夏至蹙眉在一侧听着,倒是冬阳很着急地补充着:“郡王也为此事说了几次,真是急坏了呢。”我闷闷地看了她一眼,这孩子还真是怕我吃亏,生怕别人误会我不受宠。
元月倒觉她有趣,只笑着点头附和:“当年在宫中,临淄郡王就把你家夫人当做宝,如今看来,怕是更甚往昔了。”冬阳还要再接话,我告诫地看了她一眼,她这才乖乖闭了嘴。
本是一次随性出行,却未料到,最后是与他的几个女眷共处了一个多时辰。算起来,这还是我初次如此吃饭,这么多年仗着李隆基的偏宠,似乎除了他以外,真没再有府里女眷与我共食过。
我拿着茶杯,眼睛不觉飘向了热闹的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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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李清似是已侯了很久,见我露面,立刻面露喜色:“夫人可是回来了。”我诧异看他:“出什么事了?”他笑着摇头:“郡王的事,小人不敢随便说,夫人只管去后院马厩就是了。”
我见他的神色,估摸猜到不会是坏事,才松了口气:“下次有什么事,最好先说‘夫人啊,大喜事’,或是‘夫人啊,大事不好了’——”我看他不解,才眨了眨眼,接着道,“免得你每次一紧张,搞得我都以为是府里出了事,遇到喜事也喜不起来了。”
他这才恍然明白我在玩笑,立刻躬身赔罪。
我这才吩咐冬阳回去,让夏至陪我去李隆基那处。待到穿过一条小径,四下无人时,夏至才忽然忧心看我:“夫人若是不愿,不如先回房歇歇。”我看了她一眼:“怎么忽然这么说?”夏至默了很久,才继续道:“夫人从酒楼起,就一直在笑,笑到了现在。”
一句话,如同利刃,骤然割断了心头紧绷的弦。
我只顿了下脚步,两只手揉了揉脸,缓解着僵硬的笑容:“笑不好吗?”她没敢做声,我继续道:“没关系,我只是不习惯而已。下次多和府里的女眷来往走动,自然就习惯了。”她欲言又止看我,我却没再给她机会,快步穿过小径。
到马厩处时,李隆基正无趣地走来走去,听见声响才猛地抬头,大步来握住我的腕子,就往马厩里走:“还以为你会回来陪我用午膳,害我空等。”
我快步跟着他,险些摔跤,他这才慢下来,还未待我跟上脚步,就觉身子一轻,已被他横抱在了胸前:“这样就不怕摔了。”
第55章 五十四 深情(2)
他的手臂很紧,压得我有些喘不上气,只听着自己的心怦怦急跳。
夏至在不远处早是惊愣住,我扫了她一眼,低声对李隆基道:“夏至还在呢。”他笑看我,漆黑的眸子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