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难为-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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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暴毙,皇兄被贬。这两件事如今看来,确实到处充满了疑点。我越想越觉得别后冷汗涔涔,总感觉幕后有一个人在推波助澜。
看我脸色有些不对,苏思毓连忙笑着抚慰我道:“只是我一时口快随意说的话,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希望是我多虑了。”我说着又饮了一杯酒,苦涩道:“身为皇嗣,脚下时常是如履薄冰,也许一步走错,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苏思毓浅淡地笑了一笑:“如此说来,公主是希望微臣来替你分担?”
本来还想跟他绕个大圈子,潜移默化地告诉他:云眠啊,你不要看我是公主,其实我日子不好过啊云云。结果他这样一直白,我还存在肚子里准备吐的苦水生生咽了下去。
面上微微有些挂不住,我闷头喝了一杯酒,道:“既然云眠把话挑明了,我也就不矫情了,确实,我想要的是你为臣的那颗忠心,且是一颗忠于我的心。”
后院海棠花开得正盛,触目所及皆是一片盎然的嫩粉。我从苏思毓的身上挪开目光出神似的望着海棠,其实心中在打鼓。
这两年,虽然我同苏思毓走得近,在一起玩得挺开,他也曾说过一些不痛不痒的暧昧话。可是我同他之间的关系始终是隔着一片雾,要说完全没有隔阂那也确实不太可能。我如今却要他把一颗忠臣之心奉上,实在是太突然了些。
是故我现下等待着他的回应,心情十分忐忑。
未料沉吟了片刻后,苏思毓笑道:“我原以为公主把一切看得很透,却未想到公主实则,也是惦记着皇储这个位子的。”
我转目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果然,我只点拨了几句,苏思毓就看透了我的用意。
我天生并不是个作皇帝的料,作公主都是勉强。原本我对皇储皇位一干都没有兴趣,但自从两年前,皇兄被贬,我被推上风尖浪口后,我的处境便已由不得我天真了。
既然已经被父王推到层层琼楼之上,想下来就没那么容易了,也许一步走错,就会摔得粉身碎骨,更何况,我身上肩负的,不止我一人,还有宁夜皇兄。
我深深地看了苏思毓一眼,叹道:“我走到这一步,有一些是情非得已,有一些是我咎由自取。不过无论原因如何,结果都已造成了我不得不背水一战。云眠,你愿不愿意助我?”
话说到了这一步,我感觉一直以来绕在我和苏思毓之间的那层雾终于是被驱散了。其实,我与他早已不是清白的关系,即便不说感情上,就是皇嗣和权臣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也多了去了。
海棠花灼灼,他坐在花下,手中的扇子一开一合,却始终没有开口。
纷纷扬扬的几片花瓣落在他的肩头,我凝望着他,他微微垂着眼帘,似是沉思,又似是出神。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云眠,我都将话说到这份了,难道你连拒绝我的话都要吝啬吗?”
苏思毓闻言总算是抬起了双眸,眼神却有些迷离:“我并非不愿……只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我,而不是沂州王呢?”
他三番两次地提起莲真,我便奇怪了,难道莲真说的没错,他果真相当介怀我同莲真的关系么?
这种介怀究竟是出于什么缘由,难不成当真是出于私心?
原本我以为是我自作多情了,但当下苏思毓的反应又叫我忍不住多情了片刻。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动情道:“云眠,在我心里,再没人能及得上你。”
大抵我这辈子没说过这么酸的话,刚一出口,自己先被酸得牙疼。
再注目看苏思毓的反应,他瞳仁一缩,像是也被我酸到,但到底他功力深厚,面上很快又恢复了往日里闲淡的笑容:“公主这句话,实在叫我受宠若惊了。”
他说着,手中的折扇一合,在我期期艾艾的目光下终于释然一笑道:“即然公主与我剖心剖到这个地步,我若还遮遮掩掩也实在过不去。如若公主不嫌弃,我苏思毓愿为公主竭诚尽忠。”
一时间,我感觉千树万树的海棠花,都不及眼前人的笑容眩目。
作者有话要说:求收藏求评论~人家一个人写文好孤独~
、猜忌
海棠花依旧嫣红姹紫。
我挽起袖口又斟了一杯酒,浅浅了饮了一口。这一口酒甚是香醇滑润,西府海棠花淡淡飘香,这一刻我感觉身心十分舒畅。
自从搬离凤仪宫离开宁夜皇兄,这两年来我过得十分辛苦,出门要防遇刺,上朝要防小人,吃饭要防投毒,说话要防话柄,我防来防去,如今终于能向一个人吐几口苦水,说几句心声,实在是觉得十分畅快。
放下酒杯,我颇真诚地道:“云眠,这两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这般高兴。”
苏思毓握着扇子敲着手心,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我又何尝不是呢?”
虽然听习惯了他说这些暧昧的话,我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漾着一丝喜悦。
但是,这种喜悦来得太过突然,我忽然感到隐隐的不安。
斟酒的那只手顿了顿,我敛了敛眉道:“云眠,争储并非易事,如若我争不到储位反被拉下水,你就不怕受我连累吗?”
苏思毓淡淡地笑起来:“公主,难道你还不信我吗?”
我微微一愣,抬头望着他。
他修长白净的十指摩挲着扇骨,幽深地笑道:“既然我答应了要为公主竭诚尽忠,就一定会倾尽所有保得公主争得储位。”他说着,抬眼摇摇地看着嫣红的海棠花,“我若争,便一定会争得彻底,绝不留一条后路,不成功,便成仁。”
苏思毓一番笃诚之语说得我瞠目结舌,愣怔了片刻,竟不知该怎么回应。
他却将目光从海棠花上移回来,自顾自地又斟了一杯酒,含笑饮下。
我看着他潇洒自如的模样,心中暗暗地叹息。
争储是条不归路,一旦踏上了便没有回头的余地。苏思毓既然将争储的赌注下在我身上,我便与他共荣共衰,今日我们还能在花下斟酌畅谈,谁能料风波骤变,我与他亦可能沦为下囚,不得翻身呢?
似是看出我的忧虑,苏思毓放下酒杯苦涩一笑道:“我是无牵无挂之人,即便他日人头落地想必也不会有人为我抚哭,实在没什么不可放下的,公主便不用顾虑我了。”
闻言,我的心猝然一紧,忙道:“胡说,云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至少我会悲恸不已。”
想必是我的神色太过庄肃,他“噗嗤”一声失笑道:“我随口说说罢了,公主不用那么认真的,何况现下我们的处境还不至于到要哭丧的地步。”
被他说得我面上讪讪,刚才脑子还回荡着英雄气短的悲壮心情立刻蔫软。
“哈哈,倒也是……倒也是。”我连忙低头继续斟酒。
温酒入喉,苏思毓将扇子一合,笑道:“既然公主已经同我交心,我有些话,想问问公主的意思。”
我道:“但说无妨。”
他抬起眸子,似笑非笑:“公主觉得,沂州王是个怎样的人?”
我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好奇地望着他:“不知云眠是如何认为的呢?”
他沉吟了片刻道:“我觉得,王上绝非一个简单的角色。”微微抬头,幽深的眸子望向远方:“沂州地广物博,王上手中握有千万重兵,况且,王上此人……”
“莲真此人如何?”我连忙追问道。
苏思毓低下头无奈地笑了笑:“我自认为平时阅人无数,却没有一个人像王上这般深不可测,喜怒丝毫不行于颜色。由此可见王上的城府极深,心计极重,偏偏他又大权在握,怕是将来,会对我宁氏王朝造成威胁。”
……高山流水遇知音啊!
八年了,原以为除却我,再没人能透过莲真白莲花的外表看出他那颗黑莲心,没想到如今知音就在我前面。
我因为激动手一抖,酒水洒了出来,苏思毓诧异地看着我道:“公主,怎么了?”
对莲真的积怨过深导致我激动过头,一时忘了身为公主的体统,一拍桌子奋起道:“云眠你说的没错!莲真这厮的城府岂止是极深,简直深得都够我跳崖了!本公主八年前就看出了他黑心的本质,什么张奸李佞,在他面前全是浮云!他才是最会威胁到我宁氏江山的头等大毒瘤!”
我骂得痛快淋漓,苏思毓却看着我直摇头,清咳了两声低声道:“咳咳,公主,身后……”
我讷讷地转过身,只见花团锦簇的海棠之后,有一袭胜雪的白衣茕茕孑立,面无表情地将我望着。
背后说人坏话竟然当场被抓。我头晕了晕,本能地先在脸上干干一笑道:“这、这不是莲真嘛?”
他亦淡淡地笑着,眸子里却无半点笑意:“想必是我不巧打扰了公主和苏大人的雅兴。”
苏思毓八面玲珑,立刻起身拱手道:“王上,微臣只是同公主随意闲聊罢了。”
莲真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并未多作停留,只淡淡道:“我也只是有一物要交给公主罢了。”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递到我面前道:“这枚玉佩,是公主昨日被窃的罢?”
我愣愣地看着放在他掌心的那枚玉佩,果真是我丢失的那枚。
忍不住伸出手去拿,碰到他修长温热的手心,心里微微一颤。
他怎么会发现我丢了玉佩?难道说他大清早不见人影就是出去寻玉佩了?
我恨不能捶自己一拳。我竟忘了这厮有过目不忘的天赋。
抬头看了看莲真,他目光幽深,看不出究竟是何思绪。侧目睨了一样苏思毓,他的目光在我手中的玉佩上稍稍停驻,瞳仁微微缩了缩,再抬头看连真时,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冷意。
那是种带有敌意的眼神,我心中一愣,莫不是他……他……他吃醋了?
我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无可救药,但是偏偏又忍不住多情。
片刻的沉寂之后,却是苏思毓先开口,声音凉凉:“王上对公主,可真称得上是体贴入微。”
这语气,怎么听起来醋醋的?
我还在晃神,一旁的莲真接话淡淡道:“只是这枚玉佩较为显眼罢了。”
苏思毓微微一笑也未多言,转身朝我作揖道:“今日叨扰公主良多,若无要事,便容微臣先行告退了。”
他要走,我自然强留不得,又寒暄了几句便容他自行离开了。
繁花似锦的海棠中,他一袭蓝衫,用扇子挑开层层花枝,清俊的身影渐行渐远。
苏思毓离开后,这四下寂静中,又只剩我和莲真二人。
莲真自顾自地抬袖斟了一杯酒,幽幽地道:“这枚玉佩本不是你的罢?”
我心下一颤,见我脸色微变,莲真素白的手握着酒杯,微微垂着眼帘,淡淡道:“昨日看见你配着这枚玉佩,玉佩极温润圆滑,不似新琢之玉,但你用来系玉的红绳却是崭新的。”
“只是我原先系玉的那段红绳短了,我重新换了一根而起。”我连忙狡辩道。
莲真抬眸睨了我一眼,阖上双目恝然道:“何必在我面前诌谎。”
我怒视了他片刻后道:“好罢,我技不如人。”
他漠然地睁眼看了看我,抬袖拂去落在肩上的花瓣:“知道便好。”
“你……”我伸出一根手指愤愤地指着他,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我指了半响,最终泄气道:“你……你就不能骗骗我嘛……”
莲真抿了抿唇,默然不语。
我无力地垂下手,也不想多搭理他,便撇下他一个人离开后院。
鉴于上回玉佩被盗的经验,我索性找了根红绳把玉佩系在项上。作完一切后出房门,远远便见一颗球滚了过来。
“公主公主!我刚才见到苏大人了。”珠儿满面桃花,兴冲冲地对我道。
我低头理着裙摆,珠儿继续在我耳边咋呼:“方才我坐在前院里发呆,正想着今日会不会见着苏大人,没想到苏大人就真的出现了。”
她两眼放光:“我以为这是老天爷赐给我的机会,便悄悄地走上去。”
“然后呢?”我竖起耳朵好奇地望着她。
“然后……”珠儿垂下头,“苏大人没瞧见我,自顾自地出门了。”
竟然能忽略了珠儿这颗大肉球,苏思毓莫不是真的有心事?
“公主……”珠儿可怜巴巴地将我望着,“是不是苏大人嫌弃我?”
我沉吟了片刻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罢了,你与我一起上街走走罢。”
一听上街,珠儿便阴霾转晴,立刻心花怒放了。
今日,天气依旧不错,街上依旧热闹,珠儿依旧能吃。
我百般无聊地看着路边摊贩上的小玩意,没留神,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清秀的身影。
琳琅满目的民间艺玩看得我两眼发花,不经意地一转头,忽然发现身后有一双黝黑的瞳仁正巴巴地望着我。
我没防备,心中抖了抖,本能地以为是刺客,一掌就要往他脸上招呼去,眼看要碰到他莹白的脸,我一惊,忙收了掌风,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楚楚动人的双眼,洁白无瑕的脸庞,瘦弱修长的身子,竟是昨日楚馆里的那个叶儿。
“小姐……”他开口唤我,语气颤颤,目光颤颤。
“哈……是叶,叶公子。”我干干笑着,连忙收回手。
没想到下一刻,他竟然双膝一屈跪倒在我面前,抬起一张苍白的脸望着我,切声道:“求求小姐,求求小姐买我一夜罢!”
作者有话要说:昨日前日我生病了故而断更了不好意思,今天恢复日更,过年无休!话说我很想知道,真的有人看我的文么OTZ。。。
、争标
“求小姐买我一夜!”
叶儿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我两眼一黑,晕了晕,没晕过去,只好伸出手扶住他道:“你先起来。”
叶儿执拗地跪着,盈着秋水般的眸子就这般一动不动地盯住我。我心下一软,便握着他冰凉的手道:“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大可同我直言,我自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他还在踌躇,我手上力道一重将他扶起来,他眸光闪闪,脸上还残余着泪痕。我伸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痕,细声细语地问他,他才抽抽搭搭地把原因说了出来。
前半段话他一边说一边哭,说的是他的身世,听闻是家里因为穷,他并几个兄姐都被父母狠心卖掉,他因出落得标志,被人强行卖去了楚馆作小倌,又因本是个良家子,那些风月之事自是应付不来。过去的几年里老鸨念着他小,还未强迫,容他做个清倌,如今到了十五岁的年纪,作清倌赚得又少,老鸨便耐不住了,逼迫他转作红倌,今日就要投标卖身。
这是前半段,后半段他便扯着我的袖子,睁着一双楚楚可怜的眸子望着我:“我知道小姐心肠好,我虽是小倌,小姐却从未轻视我。我愿意尽心尽力地服侍小姐,求小姐买我一夜。”
我瞅了瞅叶儿,他这青涩少年的模样最是招惹那些上了年纪肥头油面的大老爷,与其服侍他们,确实不如服侍我。至少我……我也不甚懂风月之事。
于是我叹了一口气,握住他冰冷瘦小的手道:“你先回楚馆去,今晚,我定会出高价买你一夜。”
叶儿又怯怯地看了我几眼,确定我是认真的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余下我站在原地,踌躇了半刻,终是叫来珠儿道:“随我去苏大人府上一趟。”
一日两回叨扰苏思毓,我老脸有些挂不住。但当年是他信誓旦旦地说,若是去逛青楼楚馆便带上他的,于是我便舔着老脸,当夜带着苏思毓一同去了楚馆。
今晚楚馆很是热闹,有新人卖身投标,似是来了不少客人,可见叶儿在这馆子里也算是吃得开了。可惜他这般胆怯羞涩,红了也未必是好事。
我坐在二楼的雅间,隔着帘子看着楼下的盛况,苏思毓坐在我身边用扇子挑开垂帘,目光注视着正站在万目睽睽之下,戚戚颤颤的叶儿,挑眉冲我一笑:“公主还真是怜香惜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