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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唱 阴 舞 阳-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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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门前的土灶上坐一口铁锅。火刚点着,阳坡庄的大胡子所长就从家里拿来了新鲜的羊肉,还拿来了一瓶酒,大家对着瓶口一人一次地吹喇叭。面很快就和好了,烧水的、剥葱的、摘菜的,全都在微醉中嘻嘻哈哈开着玩笑。锅一开,就有几个人围上去揪起了面片。虽说都是些大汉子,可柔软的面在他们手上十分服帖,粗糙的大手竟是那样自如。面叶如梭,锅里热气腾腾,谈笑间,一大锅风味独特的羊肉面片就被众人呼呼啦啦地报销了。夏红红吃了两碗,她本来就饿了,面片又做得这么诱人,吃起来确实是香,比起她爱吃的阳春面不知要强多少。
  众人散去时,有人问常泰明天能不能早点来,说是这样的教学太好了、太难得了,实在想多听点儿。还有人说,下面村子里的卫生员不知怎么听说常先生的课讲得又活、又好、又生动,说是也想来听,问常泰行不行。常泰一一答应。大伙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屋子一空,常泰就感到了不自在。倒是夏红红十分大方,说我想出去转转,今天就不走了,天黑后你帮我找个睡觉的地方,明天一大早跟权贵一块儿回去。
  俩人出了庄子,并肩向林子边的草滩走去,草很绿,茵茵绵绵,星散着的各色马匹不停地甩着尾巴,一边吃草,一边对付着牛虻的叮咬,被叮得皮肉抖动,也不肯停一停。奶牛就更沉稳了,连头都舍不得抬,只是一颤一颤地抖动着硕大的乳房拼命地吃。


  夏红红说:看不出你还真有两下,实物教学,有声有色,理论、体会加实践,效果蛮好嘛。你脸红什么?
  我脸红吗?常泰道:那可能是刚才被他们敬了几口酒,我不胜酒力。你怎么样?为什么刚才一点不尝?是不是怕我们这样的喝法不卫生?
  你认为呢?
  是不卫生。可这是垴山,常言道:在乡言乡,人到哪就该适应哪儿的生活。在这,你若是不能和大家打成一片,什么工作就都干不成了,等于自己把自己孤立了起来。
  可我还是希望你该注意的注意些,得了传染病受罪的可是你自己。再说了,现在可是新社会,哪儿也不该抱着陋习不放。你说呢?你怎么了?脸怎么又不红了?
  常泰一愣,就又红了脸。
  夏红红指着他的鼻子变色龙、变色龙地叫着大笑了起来。
  常泰也开心地笑了,他笑着说:我的身上可是有几件怪事。前些年由于看书过度,眼睛近视了,我吃了80服药,天天做按摩,结果近视逐渐消除了,却患了散光,你说怪不怪?哪有好了近视就患散光的?二是我一喝酒脸就发黄。家乡人都说醉酒脸黄无好人。我心里恼,每次喝酒前和睡觉前就在心里默念,喝酒脸红,喝酒脸红,我是好人,不是奸人!反反复复二十四次,结果百天后,奇迹发生了,我只要沾酒,脸必发红。
  去你的!夏红红听得扑哧一笑,亲昵地捶了常泰一拳。接着,若有所思地说:哎,对了,你刚才给那肝病患者另包的是什么药?我见你用过好几回了,那次咱俩到白石头沟出诊,你给产妇做胎盘剥离术前,好像用的也是它?
  是的。
  是什么灵丹妙药?
  常泰从腰上将羊皮口袋解下来,交给夏红红说:你说对了,这真的可以说是灵丹妙药,它叫安魂散,也叫天堂仙女。你瞧这行藏文,就是天堂仙女的意思。常泰一边将羊皮口袋上的藏文指给夏红红看,一边接着说:这是藏医的秘方所配,镇痛、安神的效果相当好,由近百味药精工而成。由于量大致幻,不易消解,配制起来又很复杂,不经过春夏秋冬是不行的,运用的时候更得慎之又慎,所以就叫它天堂仙女。意思是吃了它,就可以上天堂看见美丽的仙女。
  是吗?怪不得起了这么美的名字。夏红红眼里充满了神往。
  常泰便解开系有两颗玛瑙的皮绳,掏出一只油纸小袋说:最多还剩两克,你拿着吧,不定啥时就用上了,记住,千万慎重,只有万不得已时方可使用。否则的话,病人上了天堂见了仙女,就不会再回来了。说完,想了想,将油纸小袋装回皮袋里递给夏红红,说:你一块儿拿着吧,这药袋是桑热师父送给我的,下次见面你还我就是。
  他们走在一片绿得发黑的马兰草里,只可惜那雪青色的蓝得醉人的花瓣儿早都败了。蜂儿走了,蝶儿也散了。结满了种子的豆荚形的果实从肥肥宽宽的叶丛中一颗挨着一颗地探出头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远处,两个坐在马兰丛中的妇女像是看牛,一个在用马兰叶编织着什么,另一个做着针线,俩人时不时地看着他俩。
  太阳偏西了,天空中飘浮着大片的白云,成群的鸟儿吱吱地鸣叫着飞旋在磨房的上空。磨房黑得像是古老的树皮,它轰轰隆隆地鸣响着,那个不知转了多少个日夜的磨轴吭吭哧哧咣咣当当地摇摆着,像是个总也静止不下来的老人,沉重得令人担忧,又令人心痛。只有木槽里的水花那么充满生气、那么有力、那么激越、那么雪白,而它旁边的水草滩和桦树林是那样宁静……
  常泰和夏红红回到卫生所,已是满月初升的时候。常泰把马灯挂在墙上,把自己的行李卷儿铺展开来,请夏红红坐,自己坐在那个嘎吱作响的破木凳上,聊开了这几天办培训班的事。夏红红说: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你的方法对我启发很大。培训接生员掌握新法接生光说不行,怎么说也记不住,又都不识字,要是能示范给她们看,效果肯定就不一样了。落日沟村有一个接生员以前是巫婆,可会装神弄鬼了,改造了这么几年都没能改造过来。本来不该用她,可群众偏偏信任她,生孩子的时候专门请她,有了危重的病人或是难产更要请她,心甘情愿给她送母鸡、青油和鸡蛋,祈求她为自己祛病免灾,你说怪不怪?常泰说:不怪,垴山地区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哪能说改就改,总要有一个过程。现在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接生员队伍建立起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农村工作千头万绪,任务重得很,单是一个扫盲,就不知要花费多大的力气呢!
  常泰见夏红红直着腰背很不舒服的样子,就把被子抱在她的身后让她靠,两人就都有了不自在,就都有了一种更强烈的欲近还远、欲离更近的脸热心跳的感觉,意识在高度的敏锐中兴奋着。
  你怎么啦?夏红红说: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找我?你,你不是来出诊的?
  不!山高路远的,你就不想想,有谁会到落日沟里去请产婆。
  常泰不知为什么突然就口吃了起来,惹得夏红红哈哈大笑,说:好一个大名鼎鼎的常大夫,你怕什么?怕我这个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小姐污染了你吗?放心,不会的。我来找你呢,确实是有事想要告诉你、请教你,是关于常吉的……
  ——你发没发现,常吉的行为有时候很古怪的。有一次,他到县上开会去了,他的女人突然带着孩子来找他,结果没带钥匙进不去家。我看她怪可怜的,走了那么远的路,没吃没喝也没个地方去,就把她往房里让。想不到她死活不去,说我房里有鬼。我很生气。她却突然蹿到我跟前,神神经经地指着咱们库房边的小屋说,就在那,又杀人了,死人的肚子全被他拉开了。血啊、心肝啊、肠子啊……刀子啊、剪子啊、斧子啊,杀、砍,在找金子呢……我听得头皮子发麻。她却猛地凑近我,放低声音说,我们小顺子就是他杀死的。她指着在院中玩耍的孩子说,小顺子是他弟弟,叫他爸爸抱到黑屋子里,堵上门窗,天天在那里面杀、割、砍,那血啊……我吓得心惊肉跳,使劲想要甩开她。她突然就哭了起来,小顺子啊小顺子地喊着,后来咱们的老王大夫就出来了。给她说了点什么,就过去把常吉的门锁往下一戥,锁就开了。然后过来给我说,小顺子是她双胞胎的老二,前几年患菌痢死了,她受了刺激,整天嘴里胡说八道。我说那院长为啥不给她治治?老王摊了摊手耸了耸肩说,我哪知道。那天晚上我老是睡不着,好几次听那女人在房里哭。
  常泰说:这是真的,前几年咱们这儿菌痢暴发流行,常吉黑天白日忙于工作,顾不上家,结果自己的孩子患上了菌痢,抢救不及死了。
  不!夏红红突然神秘道:那女人说的是真的。
  什么真的?
  就是她说的那些血啊、心肝啊、肠子啊,杀啊、割啊的,全是真的,常吉在解剖尸体!
  话一出口,屋里顿时死寂。马灯的火苗子突然蹿了几下,像是要灭,两人的身上一阵寒战,就盖满了鸡皮疙瘩。接着,夏红红就以突然的动作,扑到了常泰的怀里,她抱着他的脖颈,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余悸犹存地说:真的,我看见了……
  那天晚上,是周末,院里的人大部分都回家了,我因肚子不好起夜,天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从厕所回来时,突然发现库房边的土房里有一缕细弱的灯光,先是没在意,接着就惊异起来,那是一间从未住过人的破烂屋子,除了临时停放尸体,老鼠都没有一个,怎么会有灯光,难道是鬼点的?我吓得险些叫出声来,但接着就想起了傍晚刚死的那个因大出血从白家寨送来的产妇。她的男人想保孩子,当时的情形十分危急,产妇的血压几乎已到了零,往县医院转送显然已来不及,可胎儿的心脏仍在跳动。迫不得已,我们打开了产妇的腹腔,结果,大人、孩子都没能保住。那汉子连夜赶回去叫人去了,难道……我小心翼翼地过去,顺着漏出灯光的门缝往里一看,天哪,我双腿一软就瘫了下去……但是我可没有昏过去,只是心跳到了嗓子眼儿上……这时,那门缝里的微光正好照在我的脸上,强烈地诱惑着我再次将眼睛贴到了门缝上……这一次看清了,那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大口罩的人千真万确是常吉院长。他把那产妇的腹腔、胸腔整个儿地切开了,正把掏出来的一团内脏托在手掌里细细观看,被纸灯笼罩住的灯光正好照在那一摊鲜血淋漓的物件上……
  记不得我是怎样回到房间里的……后来,我听到了门的响声,到窗前,掀开窗帘往那儿一看,夜色更加阴沉,黑黢黢的浸没了一切,那束梦幻般的灯光消失得无影无踪,院子里悄然一片,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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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时分,大门口传来了哭声,那产妇的丈夫带着家人们来了,他们在院里烧纸,为死者作了些简单的祭奠后,将尸体抬到牛车上拉走了。忙前忙后的常吉院长望着走了的牛车在院里站了许久。那天,我心里梅⒒牛晌沂裁匆裁凰担耆白牌绞钡难樱ψ龊酶米龅氖拢氚芽吹降囊磺卸纪簟?晌易霾坏剑涣欤蚁袷Я嘶晁频幕叹宀话病:罄矗乙槐楸榈匕芽吹降那榫巴么ο耄约喊参孔约海胱懦<俏斯ぷ鳌⑽耸乱怠⑽瞬∪瞬拍茄龅模皇欠阜ǎ踔痢⑸踔涟涯羌孪氤墒且患绺叩氖拢阉氤墒橇瞬黄鸬氖乱档淖非笳吆吞剿髡摺?墒牵芸煳业恼庑┫敕ň推泼鹆恕R蛭矣痔搅诵矶嗌衩氐拇怠K凳窃勖且皆河凶ǔ允宓拇罄鲜螅凳锹砗购永镅退赖囊桓鲦叵备颈凰砜颂牛顾涤懈龅跛拦肀煌诹诵摹⒄烁巍钦娴模庖磺锌隙ǘ际钦娴模际浅<傻模伤裁匆庋觯肯暮旌斓瘟镒帕街痪蟮难劬Γ嗽诔L┑幕忱铮咚当呶省�
  常泰显然是受了震动,他想起自己曾跟着师父在荒郊野外解剖裸尸的情景,喟叹道:知医之道,要诵而能解,解而能别,别而能明,明而能彰。可若要精深入化,知其然而知其所以然,则必须要明脏腑、知气血。若要知脏腑、明气血,就要实地研究人体脏腑器官的形态,不自强以为知,此精神大胆可贵,令人敬仰。但他不该借医院之便偷剖人尸,更不该悖德逆规,私解病体。若是传了出去,他不仅会身败名裂吃官司,弄不好还会惹来料想不到的灾祸呢。
  夏红红说:现代医学这么发达,生理学、解剖学都有,想学的话还不容易?若是看书不好懂,那就要求到省上去学嘛,到实验室、解剖室多看看学学不就行了?干吗非要偷偷摸摸干这犯罪的勾当!
  常泰把夏红红的手握住,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不言不语。
  夏红红见常泰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神色异样,突然就又心动面红起来,以为常泰跟自己的心思一样,就情不自禁地又一次搂抱住他的脖颈,身体扭动着,在狂烈的心跳中,和他紧紧贴在一起。这时,她的意识和欲望敏锐而又强烈。她口干、身燥、心窝窝里像是一片秋阳下的空场,而她坐在他腿上的臀部则明确无疑地感受到了极是让她神迷魂惑的电击般的坚硬和突撞……
  他俩浑身颤抖,傻傻地看着对方。
  夏红红是一个没有恋爱经验的女孩,虽说已过了19,明里暗里的追求者总是这样那样地缠着她,可她从没和任何异性深交过,她一点也不喜欢那些奉承有加而肚腹空空的男人们。上学的时候,由于是妇产专科,几十个同学里只有三个是男生,还都中途转了科,三年下来,除了授课的老师,她几乎没和男性打过任何交道。一毕业,就由于家庭背景的原因来支了边。在这伯胜镇的风风雨雨里,唯有常泰时不时在她心里掠起阵阵波澜。她喜欢看见他,喜欢和他一块做事,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上遇到困难的时候,总是最先想到他。她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知道不该这样,明明知道常泰有他的瘸姑娘,明明知道常泰大自己许多,明明知道可畏的人言和自己的身世,明明知道……可就是身不由己。她曾就此躺在床上无数次地幻想和联想过,可结果仍是甩不开常泰。于是她就把他想成是瞎子、聋子、哑巴、坏蛋、无赖,甚至是杀人犯,到最后总是情不自禁地笑,含着眼泪笑,因为她发现无论怎样都离不开他,就是离不开,像梦游的傻子,无论怎样都会最终回到自己的床上,并在醒来时一无所知。
  这就是初恋。
  不能自拔的初恋,使夏红红从痴迷的漩涡里最终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她浮出了漩流,从落日沟来到了阳坡庄,在如梦似幻的情境里躺在了常泰的怀中。她的眼睛里情迷意离,融融的爱慕里柔肠百折漫无止境。心啊,在神圣的献身的庄严里,跳动在生命之旅的纯粹中。
  常泰抱起夏红红,把她放在床上。床是用几块木板临时支的,躺在上面有点悠忽。他把马灯的火苗调小了些,把白纱布的窗帘拉严了点,轻手轻脚地划上了门,然后脱掉夏红红的鞋子,在她身边躺下来。
  这一刻毫无浪漫可言,却神圣而又庄严。庄严得异常宁静,可以清晰地听见野外溪流的潺潺声和彼此的心跳声,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俩似的。我们很难推测常泰当时想要干什么,想的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爱夏红红。这爱在夏红红尚未把自己青春熠熠、柔美芬芳的身体扑向他的时候就已经发生了。换句话说,当他第一次主动承担风险陪夏红红出诊时就已经萌动着了。只是他把这感情在心里压得很深很深,这与他的瘸姑娘似乎没有什么关系,他从未想过要娶夏红红,更未想过要离开瘸姑娘。同时,他也确确实实没想过要占有夏红红。可是他爱她,爱她说话的声音,爱她甜美的微笑,爱她醉人的肤色,爱她芬芳的气息,爱她迷人的体态。总之,他爱她,想和她超乎一切地亲爱。这种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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