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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浅且歌(完结版)-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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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42

  
三年后。依旧是苏州城西的大园林内。

石桌旁立着两棵大桃树,当下桃花正盛,莹莹粉白点缀着枝头,随风轻晃。着粉绿宽袖云裳的人正不怕脏地趴在石桌上,细看还会发现她的一只手臂横跨在一着月白衣裳的小人儿肩上,用力压低小人儿,刻意小声地神秘兮兮地建议道:“宝贝,咱今天偷偷去西湖看荷好不?”

小人儿没犹豫地摇头,虽然被肩膀被压得很不舒服,可却是一点抱怨都没有,手里还捧着书低头在看。

“哎,没孝心的小孩,不准看了……咱娘儿俩聚一次也不容易呀,跟娘说话啦……娘好想且歌的……”肩膀上的重量消失了,只是下一刻,那近年来越发漂亮精致的小脸便被捏得变形。

“父皇说,娘儿俩的说法很愚蠢。”浅且歌的脸颊上指印青白,想也知道某个女人下了多重的手,不过小孩儿自己倒不很介意,想起了父皇的话,便语气淡然地提及。

只是景如月向来不及她的儿子淡然,听到“愚蠢”二字便大跳大叫:“愚蠢?!儿子,他是说你最最喜欢的娘亲愚蠢?”

景如月很适时地低头玩手指,作委屈状。

“聪明的话可以说,愚蠢的话也可以说。”浅且歌看着低着头的母后。

“可是且歌的娘只会说聪明的话,且歌的父皇才说愚蠢的话。”

“娘不要说父皇坏话。”浅且歌道。

“说一句怎么啦……且歌,你告诉娘,你这嘴唇怎么伤了?”景如月在心中猜测好几百回,实在不敢下定论才决定要问。

“父皇咬的。”浅且歌淡淡地陈述事实。

“……我就知道……宝贝儿,那你有没有咬回你父皇?”

“且歌做错事,父皇咬。且歌不咬父皇。会疼。”好小孩皱眉。

“你就知道护着你父皇,现在连陪娘去看荷都不愿……”某人的语气很是怨念。

浅且歌依旧定定地看着母后,沉默,一会儿了才开口:“娘在撒娇。”

景如月大窘,还未想好要如何反应,后头已传来噗嗤的笑声,扭头去看,正是西院的画媚。

景如月挑眉:“最讨厌这种四处胡乱溜达的女人了。”

画媚不理,依旧掩嘴笑:“是嫉妒吧?被关门禁的某人。”

“我怀疑你的红杏探到我们东院墙头来了。”景如月的凶狠模样像是要扑到画媚身上。

画媚还未还击,一个清冷的声音倒直钻耳根,景如月只觉心颤手抖:“那你的红杏要不要探去西院看看?毕竟是远近闻名的大才子不是?”

“绿央你可真忍心,我家捣蛋鬼还要爹呢。”画媚笑着道。

“我不要捣蛋鬼他爹,我要勾引你肚子里的小捣蛋。”景如月轻轻戳了下画媚鼓起的大肚子,嘻嘻地笑。

浅且歌听不懂几人的话,见着画媚与绿央便乖巧地唤:“姨。娘亲。”

画媚收起戏谑,换一脸温柔笑颜,轻声应着:“且歌昨日到的?”

且歌点头,又补充:“晚上。”

绿央蹲到且歌面前,解开了景如月胡乱给他系上的衣带,又重新系好,才又问:“呆几天?”

“两天。明日与青风去湖州总部看。”

“怎么这次这么急?”绿央抬头看了一眼嗫嚅着嘴唇问不出话,才装模作样喝茶的景如月。

“担心父皇。”

“大皇子的事?”

且歌点头,疑惑地看向娘亲。景如月用力拍一下且歌的脑袋:“别看了,他们的动作太大了,我们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还有你父皇来信了,让你留在这边久一些。”

“不留。”且歌丝毫没有考虑的答案让几位大人都皱起眉来。

“娘带你去看荷?”

“夏未至,荷还未开花。”

“娘带你去吃最最好吃的苏州菜?”

“且歌不吃。”

“娘地里新品种的辣椒快红了,也不吃?”

“娘,且歌明日回宫。”

景如月静静盯着那墨玉的瞳眸,并不是无话可劝,而是明白她养了个固执死脑筋的儿子。对视许久,景如月别扭地转过身去,不说话了。

画媚看着那个总是没心没肺同她开玩笑,连“红杏出墙”“勾引”这些词语都常挂嘴边,活得极潇洒自我的女子,就这样委屈地别扭地转过身去,不知为何心头酸涩。记得有一年的中秋,两个人偷偷带了一坛酒爬上房顶,月亮又圆又大,月辉洒遍视野所及的任何角落,她说:“媚儿你知道么,那个小孩儿,是我那么多年来唯一的企望呢……我后来……真的……真的,没有再想过要来江南……”

然后开始喃喃地念,且歌是笨小孩且歌是笨蛋且歌太讨厌了且歌又瘦又矮长得真难看……

一直到绿央来了,才不管不顾地扑到她怀里,“哇”地一声大哭。

画媚想到那时景如月的丑态,又看到此时不言不语转过身去的她,眼底便染上温柔的笑意。她实在是不懂,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子,怎能有那么温柔可亲的心呢。

画媚回过神来,只听见绿央道:“景如月,不要闹别扭。”

景如月不理。

突然间,漫天漂下粉红的花雨,轻盈的桃花花瓣打着旋缓缓飘落,晶莹的粉色映在每个人惊喜的瞳眸里。粉绿云裳的人站在漫天花雨中,表情惊喜又痴愣,花瓣带着清淡的香落在她的发间、肩上,摊开的手掌也很快接了满满一捧的粉红。

景如月已然笑得极开心,看见那月白衣裳的人儿走过来,绿色的漂亮瞳眸直直地望着她,然后清透空灵的声音软软地喊:“娘。”景如月显然不知该如何反应,干脆将手中满满一捧的桃花花瓣往且歌的方向洒去,淘气玩闹间,笑颜比盛放的桃花灿烂。

画媚见着了笑笑摇头:“绿央你养这么个大小孩也不容易,不过似乎也挺好哄的。”

绿央看着站在漫天花雨中的那两人,对画媚的话并不作回应,却道:“过一两年,且歌就该比如月还要高了。”

“听说连且绿都差不多有且歌高了?且歌真是长得慢了。”

“嗯。”

“说起来,且绿为何不来?”

“说是要学做菜。”

“在哪儿不是学。”

“可能是知道且歌会很快回宫,便不来了。”

“……且绿……还不知道且歌味觉已失的事情?”

“月儿不许不告诉他。”

谈话到这,画媚便失了语言。绿央也已走过去,制止闹剧:“好了,闹够了,桃树今年还要不要结果了?”

景如月闻此言,失声大叫:“啊。浅且歌,你居心叵测!都说好了要打赌看看我们谁种的桃子好吃的……”

“……明年再比。”

景如月睡梦中仍要领着她的且歌去看荷,嘟嘟喃喃地呓语,而且歌,已在微亮的日光中离开苏州了。

青风与夜绝三人已逐渐成为绿魔教中的一把手,青风最知主子的性子,没有大事便不会去烦扰他。却在听说主子要动身来江南时,去信希望他来湖州总部看看。毕竟大皇子那边已蠢蠢欲动,目前局势已然到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地步。

总部所设位于毒林深处,并不机密,只是无人敢闯。当地人无一不知,那毒林只要靠近五丈远便会立即毙命,谁也不知魔教之人是如何进出。

一大早总部的人都瞧出了那四位队长的情绪有所不同,别说白寂队长莫名其妙的喃喃自语,甚至连教内众人最害怕最信服的夜绝队长都有些坐立不安。

直到接近辰时,几位队长才神秘地将一着月白衣裳蒙面的小公子迎入第四殿——便是总部最神秘最核心的地方,除了几位队长和长老,谁都不可踏足,否则便以叛教论罪。

好奇的教众皆被隔离在外,而第四殿内,浅且歌扯下蒙面的丝巾,直接问青风:“何事?”

青风道:“主子,大皇子是不是有什么动作了?”

“嗯。”浅且歌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几人,不明白这之间有何关系。

“主子,你还记得我们几人前两年成立了个‘青部’么?”白寂满脸写着兴奋。

“……不记得。”浅且歌简单地回答,白寂却听着沮丧,不满地喊:“主子……”

“找我何事?”浅且歌不理白寂,又转过头去问青风。

果真还是青风了解主子的性子,也尽量简单地答道:“主子,‘青部’是我们特定为江湖以外的势力而设立的分部,‘青部’的人皆是百里挑一的,这两年逐渐渗透进入朝廷、军队,虽然职位、权力都还不高,但总算主子也有自己的力量了……”

“要来何用?”

一句话让几人都惊愣住。

青风这下子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求助地望向流陌。流陌问:“主子不想有自己的力量么?”

浅且歌认真看着疑惑的几人,突然一扬手,重物砸地,瓷器破裂的声音顿起。几人吃惊望去,半个屋子的摆设皆破碎在地,狼狈一片。还在怔愣中,听到空灵而清透的声音淡淡地道:“我有自己的力量,其他不需要。”

“主子?!”

浅且歌想往外走的时候,被夜绝沉默着拦下。

青风大叫:“主子,皇上呢?!皇上需要这些力量啊……绿央主子不是说这绿魔教发展到木影国来是为皇上么?”

突然牵扯到浅影帝,白寂等人更是惊愕地看向说话的青风。浅且歌转过身来,墨玉般的瞳眸认真盯着青风,青风一阵紧张,却也不敢移开视线。终于,浅且歌开口:“把青部名单给我,我拿给父皇。”

青风不顾白寂扯他衣角,也不顾流陌的疑惑夜绝的冷漠,兀自冲主子咧开嘴笑起来。

往返京影与江南,最快的脚力也要半个月时间,但对能够御风的浅且歌来说,显然简单得多。

当晚亥时他便回到了父皇的日耀殿。偌大的殿内只点了一盏烛,灯影幢幢,置身静谧的黑暗中,才隐隐能够听见浴室的轻微水声。

且歌已比那个大浴桶还高了,不需像小时那般站在小凳子上,才能捏到父皇的脸颊。

父皇躺在浴桶里,闭着眼睛,呼吸轻稳。看似熟睡的模样,却在且歌伸手的时候,便睁开了眼,拍开且歌的手:“别淘气,自已先去找了干净衣服来。”

浅且歌是不听话的,以浅影帝无法看清的身法速度跳进了浴桶里,只是水哗得溅起老高。

浅影帝去敲他的头:“总是胡闹。”又看且歌跟着湿衣服较劲,便伸出手去帮小孩儿解了衣带。

吃了一路的风尘,浅且歌一窝到父皇怀里便倦了,懒懒地眯着眼赖在父皇怀里,不肯再动弹。

浅影帝看着困倦的小人儿,手里忙活的动作并不停,问:“为何回来这么快?”

“担心父皇。”

浅影帝手里动作顿一顿,又继续:“傻东西。他们还敢拿朕如何?”

语气咄咄,却不想,原本困倦的人儿突然站直了,倾身过来唇印在父皇的唇上。随即退开认真看着父皇,认真地道:“且歌不是东西。父皇不要一直说话,会吵到且歌睡觉。”

浅影帝看着那精致得令人惊叹的脸上极认真的表情,突然很觉无奈,到如今,这笨东西仍然以为亲吻是用来让人停止说话的么……却也没有多说,将这困倦的笨孩子拉进怀里,轻声哄着:“好。父皇不说话了,睡吧。”

浅且歌“嗯”了一声,脑袋磕在父皇的肩窝,便闭上了眼。

隐约中,仍可以感觉熟悉的气息暖暖地包围在身侧,温软的唇落在额间,落在眼睑上,落在鼻头上,还有,唇上。

始终是温暖而舒服的感觉。

浅且歌的梦里,有满世界的温柔阳光。


   

章节43

  
浅且歌因为担心他的父皇,所以千里奔波吃尽风尘地赶回宫;而浅影帝也因为担心他的小孩,执意不要他涉险,便给且歌下了药。药量重,小孩定要昏睡两天才能醒来。这两天,大约也足够解决事情了……

夏至日,漫长的白昼之后的夜晚,月色温柔,却透着刺骨的冷。

木影皇宫内难得的灯火通明,却气氛肃穆,如同风雨欲来。城防军与禁卫军在日耀殿外冷冷对峙,幢幢火影映着一张张木然无措的脸。

而殿内,浅影帝坐在书案前,冷冷看着闯门进来的几人,不满地皱眉。又很快地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冷声问:“越儿,宁儿,还有各位爱卿,何事如此大动干戈?”

听不出语气的话,浅且越习惯性地心生惧怕,后退两步,浅且宁却冷笑,语气低低地:“何事?!父皇不是都已清楚了么。”

浅影帝看着他,眼眸深得无从探究情绪:“宁儿,朕以为你是聪明的人。”

浅且宁恍惚地看着摇晃的灯火中,那人依旧淡然而高高在上的模样,心里又恼又怒,嘴角的冷笑生出难以掩饰的涩然:“父皇,宁儿聪明了这么多年,又如何呢?您的眼里不仍是没有宁儿么?宁儿——不想聪明了……”

“你今日所做之事确实是不聪明。”浅影帝淡淡地道。

浅且宁一字一字咬着牙道:“父皇,您太偏心。”

“朕如何偏心?”

“难道宁儿不是父皇最聪明最有天赋的皇子么?为什么您如此宠爱那妖子?父皇,您可知那静妃是如何发疯的么?哈哈,父皇您一定不知,当时一个小太监因为害怕躲在门外全部都看到了……哈哈……妖孽的瞳啊父皇……父皇您一定是被那妖孽蛊惑了……宁儿会救你的宁儿会救父皇的……”

“救朕?朕以为你是来逼宫的。”依旧是轻淡的语气。

“不,不是……父皇……宁儿不是……”浅且宁惊慌地掏出了个药瓶,喉咙里撕着声音大喊着:“父皇,宁儿给你送药啊……父皇你喝了药就会好了……会重新喜欢宁儿的……父皇快把药喝了……父皇……”

浅且宁急切地往浅影帝的方向跌撞而去,浅且越欲拉住他,却被用力甩开。

下一刻那白瓷药瓶便被浅影帝一扬手砸在地上,浅且宁只觉全世界失声,唯有那瓷瓶破碎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响,震得耳朵疼痛,心口疼痛。浅且宁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脸色刷白,喃喃地道:“父皇,您的药摔了,怎么办……”像是失去重要的珍宝,神色哀哀地,看着父皇万年不变的冷然神色,泪便模糊了视线。

浅影帝静默地看着那少年眼眶里涌出滂沱的泪水,看着他一步步接近自己,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抓住自己的袖子,指节泛白——眼中有犹豫,却仍是狠狠推开了流泪的少年,语气比先前更冷:“浅且歌不是所谓妖孽,朕爱他,护他,宠他,不容你置喙。”

浅且宁所有的委屈终于爆发,撕破喉咙歇斯底里地大喊:“父皇!他是妖孽他是妖孽他是妖孽!不准爱他不准护他不准宠他!”

忽然之间,浅且宁猛地被踢飞,是一直隐于暗处的夜无。

浅且宁重重地撞在十步以外的柱子上,嘴角挂血,年轻的脸庞扭曲着,写满痛楚。

先前似乎陷入癫狂状态的浅且宁突然安静下来了,仰起头看着那依旧淡然坐着却始终高高在上的父皇,虔诚如十八年来的每一次仰望。十八年的光阴漫长,记忆深刻的不是狠命夜读时唯一陪伴的烛光,而是父皇那句单调地重复了许多次的“做得很好”。不期然想起周岁的抓周礼仪,大殿上站满了后宫妃嫔,朝廷大臣,他只傻乎乎地看着主位上冷漠的父皇,耽误了许多时间却什么也未选。仰望便是从那时起,至今仍然继续。父皇,父皇,宁儿那时真是没有想到,父皇是这样不可企及呢。

浅且宁这般想着,胸口蓦然疼痛,“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

抬头看去,满脸沟壑的左相正在冷笑。浅且宁心下了然,早该想到那奸滑的左相留他不得,然而何时中毒已无需探究,总是离不了一条死路,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父皇的药早已加在他的参茶里,父皇会好的,不会再受那妖孽的蛊惑了……

浅且宁浑身失力,已无法站起,眼睛望着父皇的方向,突然开口:“父皇,宁儿要死了哦,你抱抱宁儿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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