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神右翼-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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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出自己的手,转身走了两步。
“米迦勒,我没有开玩笑。”
我回头,阳光穿过树枝的缝隙,铺天盖地入侵我的视野。
来自帝都的光辉从天而降,金粉般染了他的六翼。
看到他那难得严肃的样子,我匆忙回头掩住笑容,说出与自己表情全然不符的话:“你能放弃你那些□的生活?神之颜之君主殿下,考虑清楚再说话。”
梅丹佐立刻变回常态:“当然舍不得,但是为了一棵大树,我宁可放弃一片小森林。”
“这算是褒奖么。”
“如果我说因为你我就不喜欢和不同的人上床,那我是在骗你。”
“那你总有一天还会变回去。”
“从来没发现米迦勒殿下不仅慈悲,还很自卑。”
“哦?你看我像么。”
“你是整个天界最美丽的天使,没理由自卑。”
“你不是说不用对付其他人那套对付我么。”
“小米迦勒,我是在说实话。”
“好吧,那接下来呢?可以让我走了?”
“不不,你应该转过头,对我露个笑脸,然后说一点让我舒心的话,例如‘虽然我现在不能答应你可是以后总有机会’……嗯,就是这样。”
我把头埋得很低,笑了很久。
耶路撒冷中央,米迦勒的大雕塑确实是在微笑。
我看着城中那些尖尖的塔顶,轻吐一口气,回头板着脸看他。
梅丹佐噘起了嘴:“意料之中,冰山先生。”
我快步走到他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把唇贴到他的唇上。
空气中弥漫着鲜花青草的芬芳,五色的叶子自树梢落下。
我们吻了很久。
尖尖的哥特式建筑群遮住了一半的红日。
伊甸园里有一个传说。关于一个天使恶魔混血男孩,还有一个纯血统的创造天使。他们曾经一同看守生命之树,在这片美丽的树园中一起长大。他们觉得圣浮里亚繁华却冰冷,他们管那里叫“不夜城”。
混血小天使说他喜欢伊甸园,喜欢伊甸园的红日,和生命之树。他喜欢把花朵抛在半空,在斜晖中展开,再落下。他们互相给对方编织花环,再给对方戴上。
光暗战争爆发后,纯种天使被调遣回圣浮里亚。可他依然记得要来伊甸园看混血天使。
他们长成少年后,纯种天使的初恋献给了一个女孩。
后来,女孩死了。
再后来,生命之树被砍了。
天边挂着的依然是那半片红日。伊甸园里,夕阳下,孩子已经长大,他守着光秃秃的树桩。
他的朋友在不夜城,不会再回来。
这个时候,我看到离生命之树不远处的坟地旁,有一个六翼天使安静地坐着,及肩的金发就像金玫瑰花枝染成的丝绸,丝丝晶亮。
他将手中的花束往天上抛,被红光笼罩后,再落下。
接下来的几日,梅丹佐都一直待在光耀殿,消息在整个天界传得沸沸扬扬。又隔了几日,我收到了魔界的信函。那时我刚从被窝里钻出来,怀里还抱个梅丹佐的头。我睁一眼闭一眼睡眼惺忪,他处于完全死猪状态。
我揉揉眼睛,看到信函封面写着米迦勒收。翻开看了看,黑色的信纸淡金色的字,曼珠沙华特有的香味自上面蔓延开。字体很漂亮,优美得就像天鹅颈项的曲线:
我相信有了信任,谣言都会不攻自破。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
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愣没弄懂怎么回事,别的地方也没写字,连署名都没有一个。我举起信纸,对下面的四翼天使说:“这封信怎么没发信人地址的?能把它退回去吗?”
“这是匿名信,找不到发信人的。”
这个时候,梅丹佐眯眼瞥我一下,在我额前轻轻一吻:“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没,有人寄错信了。”我把信函丢回四翼天使手里,缩进丝绒被褥中。
然而,收到那封信以后没多久,我还是用了高等白魔法试探纸张,结果引起强烈排斥,信纸上还会迸发出黑色火光。这么判定寄信的人魔法操控能力在我之上。而在魔界,魔法比我强的人只可能是魔王。
想想那封信的内容,再想想路西法和我以前的事,当时的我很容易就猜出他这封信的目的。然后我非常简单地回了他一封信,大概交代了我和梅丹佐的关系,还很婉转地拒绝了他。
路西法没有回信。
再听到他的消息,是从魔界建设转向开始。开始魔界发展方向一直都是偏向经济和建设,可突然加强军事黑魔法还有兵器魔法弹等,让不少人有些惶惶。当时我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魔界君主撒旦老大会这么小肚鸡肠,还是扔到一边就撒手了。
千年后,我和梅丹佐之间感情已经处于平稳的老夫妻状态,可是依然有很多麻烦。例如我的追随者在增加,可是依然和那帮反我的人矛盾激化,而梅丹佐死活不肯让我对天界进行大改革。我说我知道时机未到,以后总成。可他说如果我还想在天界活下去,就不要干这种事,革命者都是牺牲者,没有例外。我跟他数次沟通失败,终于放弃。
有一次听下属报告,罗德欧加报里对天界的评价就是“那就是一个没落贵族,头衔还在,里面是空的”,我被气到吐血,可是又不知道跟谁吐苦水,只有眼巴巴地站在光耀殿窗台前往下看。
然后,我看到银河穿越长空漫天流散,看到光暗交错飞舞旋转,突然眼泪唰唰唰地就掉下来了。不觉得心酸不觉得难受,就是跟开了水龙头似的哭。
又听别人说魔界现在完全开放,任何人都可以进去参观。我突发奇想冲到魔界去玩,然后变成少年的模样飞下去。
刚到尤拉部落发现那里跟上一次见的完全成了两个样,所有东西都是加过魔法的,船只建筑也变得漂亮十倍。又听有人说第八狱刚打通,然后就跑到那里逛了一圈。
到了第八狱的金戈苍原,我发现那里还真是荒原,小鸟满天叫,杂草处处飞。结果刚迈出没几步,就有两个小恶魔冲过来和我说话,没说上几句,就有人抱住我疯了似的吻。我当时给吓懵了,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人刚亲完,就说了一通会出现在情侣间的对话。他声音很清亮很柔软,我中了魔似的看着他。等到看仔细了,看清楚了,才发现眼前那张极品完美脸蛋儿是魔王陛下的。
从他口中大概探听出点消息。进来的人都是干体力活的,而尊贵的路西法陛下居然亲自指导他们。原来他想把第八狱给修筑成天界的模样,就是想送给他的妻子。
路西法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可是印象很深刻:今天你让我觉得特别真实。
开始我以为他把我当成了莉莉丝,可是他叫我伊撒尔。
原来他依然旧情未了。当时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心态,有点虚荣?或是骄傲?反正看着他这样,我前所未有的兴奋。接下来的几天,我都一直往魔界跑,只要去了金戈苍原,八成会撞到路西法。给自己的借口是很多的,但是绝对与他无关。发现他根本察觉不出我是谁以后,我开始放心和他聊天。从天魔两界的政事到路边摊卖的小吃,基本都聊过了,却总觉得有说不完的话。
除了第一次见面他亲过我,之后他连我的手都没有碰。而我对他的看法,从开始的敌视到心平气和,到后来的崇拜,再到迷恋,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第八狱的修筑速度越来越慢,路西法管理它们的时间越来越少。终于在有一天晚上,我们聊到了爱情。我说你肯定很爱你的妻子吧,他没回话。当时我仍是少年模样,要抬头才能看得到他的脸,天又黑黢黢的,可他的皮肤那叫比艾肯雪山还要白,眼睛那叫比北斗七星还要亮。他很轻松地就把我抱了个满怀,然后低下头,开始亲我,温柔得跟飘雪花似的。
等回了天界,见了梅丹佐,梅丹佐特像检查外出丈夫的闺中怨妇,在我身上哈巴狗似的闻。原本是一脸戏谑,最后脸都变了。他就扔了我一句话,你和路西法爱怎么着怎么着,就不能上床,一上你我他都完了。
后来静下心来一想,我才发现自己犯了什么低级错误。当时特想找个墙撞死了算,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当时我还是死鸭子一只,死活不承认自己动心。也是因为这个,我惹来了大麻烦。本来情绪极不稳定,乌列等人开始挑衅我,说我还喜欢路西法。我说不可能,我喜欢的是梅丹佐。为了梅丹佐,我愿意用圣剑砍断所有魔族的脖子,包括路西法。
然后这句话被这群好战分子传到魔界去,很快我就收到路西法的信。我回信回得决绝由不要脸,然后断掉联系。
没过多久,真正的战争爆发。那时魔界的军事已经有了严格的规划,部队也训练得井井有条。在我没上阵前,天界只是占优势。后来神族方决定速战速决,我就带队上去,秒杀魔军。
但是那一战,玛门和路西法都没有冒头。
在第一天外交战结束,我听到几个女魔族的对话。具体什么内容我忘了,大概就是说我和路西法两个人势均力敌,一个魔王一个大天使长,一个强势一个慈悲,一个力量强大一个擅长魔法,一个黑发黑六翼一个红发金六翼,而且长得都很好看,怎么看怎么绝配。
不夸张的说,当时我真的笑到合不拢嘴,兴奋了很久。
兴奋过后,第一身体反应就是血液骨碌碌倒流,冲到脑子里无法思考。第一心理反应就是:我栽了。
之后接连几十年,天界和魔界都在交战。前面几次与后面几次相比,真是迷你巫见金刚巫。每次魔界攻过来,我最先想到的一定是除草机,轰隆隆往前一冲,所过之处都变牛山濯濯。实际上这两种等级的战争差别只由一点决定:玛门是否上阵。
我听人家说那个小孩长大了,跟路西法简直就是双伴儿。而且他的力气和身形绝对不成比例,站在一堆身形健美的大恶魔中间,玛门就是根巴西甘蔗。
大恶魔军队的进攻指令就是举镰——握住镰刀杆上举,镰刀头指天。有史以来,这个动作都是由带头的双手完成。因为镰刀的重量也只有力量最卓越的大恶魔能承受,可玛门是用单手。单手举镰指天不说,还会把镰刀在空中放平了,再挑衅地转几圈。很多战天使看多了大恶魔群上方不见主人的“转转镰”,都转成了法天使。
自路西法堕落带走大批战天使后,法天使和战天使的比例就严重失调,现在战天使已经快绝种。所以在那几十年,战天使备受尊重。
或许是因为心底的怯懦,只要玛门上阵,我一定不会迎战。
不过玛门真是快让我爆血管,叫号的方法层出不穷。最残忍的一次就是把一个天使挂在天界之门上,叫嚣一次就切下他一块肉,最后那个天使被拉斐尔救了,可是被挖去的地方不能再生,那叫一个惨不忍睹。最恶心的一次就是他叫了一帮地狱犬在第一天撒尿,最后弄得那一块臭气熏天,他们拍拍屁股跑了。最变态的一次,就是他站在军队最高处,嘴里含着哈尼雅的画像上下摇晃,摇一次就说一句“米迦勒我要羞辱你儿子”,最后弄得哈尼雅都差点冲出去。最幼稚的一次,就是叫一堆牛头人排排站在天界之门外,一个叠一个,最后叠成一座小山,身上画着很丑的图形,脸被处理成问号的我败倒在Q版加可爱版的玛门脚下。这还不够,那群牛头人绝对是职业大嗓门。玛门令他们像一千只公鸭那样大声歌唱,最后加百列一个水神怒吼把他们全部冲去漂流。
虽说如此,那首歌的歌词至今还是一场噩梦:
虐你,摸你,米迦勒。奸你,杀你,米迦勒。奸奸奸,杀杀杀,人生就是虐奸杀!
现在我仍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很强,在这样的挑衅下,我居然都没有出去。或许诸多原因的后面,还是有路西法的成分存在。
说到底,玛门虽然恐怖,却让人摸得到底。从头至尾都没出现过的大魔王,才是让人担心的。
后来终于有一次和阿撒兹勒在魔界外相遇。他对我说了一番话,让我再站不起来。
“曾经陛下对你冷酷,是因为害怕对你太好,你会想要随他堕天。不过似乎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你别说思念他,甚至连自责都吝啬给出。为什么不想点方法解除那个垃圾诅咒,反而事事要靠神。现在呢,米迦勒殿下,我连鄙视你的力气都给省了。”
之后的日子,一直待在圣浮里亚,再没离开过。我没有给梅丹佐口头保证什么,但真是开始安分守己,一想到路西法,立刻就会做点别的事来给自己分神。
下面爆发了几次战争我都不理睬,交战天界胜利的次数渐渐由很多变成大部分,变成一般,变成少,变成平手,到最后开始占下风。
外面已经打成一团乱,里头还有人想推我下台。就这样,看着人界和魔界在以光速发展,天界还在缓慢进步甚至原地踏步。
想要让天界变成一个真正的理想国度,想要哈尼雅健健康康长大,堂堂正正做人,最好还有点成就……抱着这些信念过日子,很快就过了几千年。
曾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个人说,感情就像钱,人就像信用卡,把一大笔钱存在一张卡里,那样卡丢了你就一无所有。如果把钱分开来存,存在很多信用卡里,就算丢一个,你还剩很多。
梅丹佐或许就是这样的人,把一份感情分成很多份,送给很多人,就不会受到伤害。
那刚好是天界魔界一次大战后的晚上。那一天,拉斐尔受了重伤,被送到梅丹佐的别院里。那天晚上,耶路撒冷下了很大的雨,雷电劈裂高空,几乎要刺穿城堡塔顶。伊甸园旁边的别院里,空旷的房间内,漆黑一团,但还能看到人影。
梅丹佐和拉斐尔在床上滚成一团。
一直以为自己对他的感觉把握得很好,至少不会有占有欲。我自以为遇到这种情况,唯一该做的就是默默离开,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当时有一种被骗的感觉,我还是开口了。
我说,打扰一下,拉斐尔殿下的身体没好,恐怕不适合做剧烈运动。
那两人当时坐起来,脸色唰地变了。然后梅丹佐开始慌张地穿衣服。拉斐尔因为身受重伤,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我们,那表情绝对比梅丹佐尴尬十倍。
我的感觉是什么,真的很难描摹。
嫉妒?愤怒?郁结?悲伤?
都不是。
我刚走没几步梅丹佐就抓住我,似乎是想挽留吧。我说没必要,拉斐尔是为了你受伤,你一时怜悯就动摇了,一动摇了就把他宠到床上去,我完全能理解。
梅丹佐说,我是动摇了没错,我不可能不动摇。你天天和我在一起但脑子里装的别人,你要我怎么不去找一个只想着我的人?
我说,别给自己找借口,几千年前的事你也可以拿出来说。
梅丹佐说,几万年几万伯度都一样,只要你还活着,你就不会停止想着路西法。
也不知道是那一刻觉得委屈还是怎么了。听见路西法的名字,忽然有一种世界坍塌的感觉。
明明我不记得和路西法发生的任何事,却觉得自己爱上梅丹佐是对不起路西法。
那一夜我做了冲动的事,便是把这几千年的记忆也装进水晶球里去,然后一个人默默地去了人界。
Chapter 13
我站在窗前,看着罗德欧加的擎天柱,上空穿过蝙蝠和奴隶船,瑰丽奇幻的色彩在苍穹中跳跃。
现实反倒像在梦中。
想起了伊罗斯盛宴,令人目眩神迷的灯火酒色,光雾相映。
想起了阿撒兹勒问的三个问题。
想起了路西法站在红光下黑雾中,人群喧哗中,安静得几乎失去呼吸。他当时唯一的动作,就是拉扯自己的手套,然后将整个右手握紧。
他不是不相信我,不是盲目地相信五芒星的指示,不是对自己的黑魔法过于自信,而是我给出的答案是骗人的。阿撒兹勒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除了最后一个,路西法都知道。
直到阿撒兹勒问,你是否爱梅丹佐。
而我的回答,使我就像一个分明露馅还要拼命掩饰的骗子。
路西法的手很漂亮,他弹钢琴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