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媳 卫幽-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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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大爷又是那样一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他比自己更懂得隐忍,更擅于伪装,这般蛰伏,想来也有着更大更多的野心。以常理而言,这样的男人是决计沾染不得的,那也与她素来的愿想背道而驰,她只是想过一些简单平静的生活啊,可若是嫁了裴静宸,哪里还会有安宁的日子好过?
可现下,这些却都不重要了。
嫁去镇国公府,断绝韩修的纠缠,这是明萱赢取喘息的机会。
至于以后的事……倘若裴家大爷堪当良配,那她便竭尽所能与他共同逃出生天,日后也能择一处良居,过些梦寐以求的日子;若他不是,那她也有至少五年的时间可以筹谋,五年后,她不过二十二,韶华犹在,青春正好,一切都还来得及的。
这答案正合心意,可不知道为什么,朱老夫人却觉得满腹辛酸,她紧紧搂住明萱,眼角洒落滚烫泪滴。“好孩子,委屈你了。”
明萱嘴角挤出几缕笑意,她状似不在意地摇了摇头,“祖母为了孙女儿殚精竭虑,孙女儿感激都来不及,哪里会觉得委屈?您曾经说过。路是由人走出来的。焉知孙女儿这回不会走出一条旁人意想不到的路来?”
她从怀中掏出帕子来,小心翼翼地替朱老夫人掖干眼泪,忽而带着些撒娇说道,“六月二十六是芜姐儿大婚。这样算来,与裴家的亲事,这两月间定要仓促地结的。不论如何。裴家也是累世的公侯,与先前的颜家自然不同,祖母得替孙女儿跟大伯母说说。妆奁若是太过寒酸,丢的可不仅仅是孙女儿的脸。”
朱老夫人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脸上的颓丧也消失无踪,她拿手去捏明萱的脸颊,笑着说道,“祖母还怕你心里难受,谁知道你这小东西却算计起嫁妆来了。你放心,你大伯母这回定不会亏待你的。”
这是要嫁去裴皇后的娘家。便是为了宫里贵妃的面子,侯夫人也不敢只拿五千两银子的妆奁来打发了萱姐儿,到时她便是多给些私物,说起来也都是为了全侯府的面子,侯夫人也不好再拿这事来作伐。
明萱矮身伏在朱老夫人膝上,一双清亮眼眸望着熏炉中香烟袅袅,心中百味陈杂,但愿,这回能顺利地嫁出去……
裴家很快请了媒人过府纳采问名,庚帖是钦天监的监正大人亲自合的,是大吉之象,纳吉之后便是纳征,因为要赶着六月二十六明芜出阁的日子,裴家请钦天监算过最近的吉期,终于将日子定在了六月初十。
这期间,明萱为了防止再受韩修的威胁,除了每日仍去安泰院请安与朱老夫人说话之外,便只待在漱玉阁,一步都不敢外出乱走。她心里想着,哪怕韩府近在咫尺,只要她规规矩矩地锁在家里,她不信他有办法进到这深宅内院中来。至于裴家那头,韩修暂时还无法撼动裴相的权威,她又不知怎得,对裴家大爷有着莫名自信,深信他可以安然躲过韩修的算计。
占着出身地位的优势,倘若裴静宸仍然被韩修玩弄于股掌,那她便也该绝了红尘游戏的念头,干脆跟着玉真师太青灯古佛一辈子去罢。
漱玉阁的书房里,明萱正与丹红点算着要带过去裴家的陪房名册,她在桌案上铺就白纸墨砚,提笔轻落下陪嫁丫头的名字。
她凝着眉说道,“我昨日问过了素弯,她说愿意跟着我去裴家,这样你和素弯两个一等便有了。至于二等的里头,雀好的老子娘早没了,是个无牵无挂的,可新近提上来的小素,家里人却都在这边……”
丹红想了想说道,“不然小姐将小素留下,换上藕丝,藕丝虽是自小就在这府里的,却不是家生子。”
她话音刚落,门帘外忽然响起茶盅跌碎的声音,小素神色慌乱地跑进来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急切和焦急地冲着明萱磕了几个响头,“奴婢虽然笨手笨脚,但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做的,求小姐看在奴婢好歹也在漱玉阁做过几年差事的份上,千万不要赶奴婢走,奴婢愿意一辈子做牛做马伺候小姐!”
她眼眶之中不断有眼泪流出,语气中满是恳求,“奴婢的娘从前专事给三夫人梳头,后来三房出了事后,便再没有得过差事,家里还有个常年要吃药的兄弟,一家人全凭着奴婢这份月例过活。若是小姐留下奴婢不要,等您出阁之后,侯夫人定要将奴婢调离漱玉阁,拿不到二等丫头的定例还不算什么,就怕夺了差事,没有银钱,家里再过不下去!”
丹红有些为难,要换下小素,不是因为她做活不勤快,也不是对她家中遭遇不同情。
只是七小姐是在选陪嫁到镇国公府的丫头,这一去虽说不必完全与侯府断绝干系,可至少却不能在侯府留下太大念想,像小素这样家里有老娘弱弟,便是去了裴家也定是时时刻刻想要回来的,一来容易被裴家的人落下口实,二来也难免更顾忌侯夫人想法,将来若是利益相冲,恐怕会做出吃里扒外的事情来的。
她想了想,有些艰难地说道,“小素,你莫要这样,七小姐定会想办法将你安排到老夫人的院子里去,二等定例虽是难了,可总不至于让你丢了差事,家里没有法子糊口。”
小素却不听,她抱紧了明萱的大腿不肯撒手,苦苦哀求着说道,“奴婢的娘原先是三房的人,弟弟一直生病没有分配过差事,可他自娘胎里出来便在三房,也该算得三房的人,小姐若是怕奴婢的家人在侯府有所钳制,奴婢便求您将奴婢的娘和弟弟一并带过去裴家。”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一张脸来,嘴唇有些微微颤抖,“安泰院的缺早就人满为患,便是奴婢过去了,也没有差事做的。奴婢一家皆从三房出来的,身上早已经打上了三房的标签,旁的地方是不肯收的。除了小姐您,奴婢再也没有去处了!”
明萱闻言眉头微皱,她讶异地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她记得何贵也是三房分出去的,后来便在买办处当差,买办处油水又丰厚,与府里的主子丫头打交道最多,还能结交外头的生意人,是个令人称羡的肥缺。可小素这会却说,因为她们一家出自三房,所以再得不到旁的差事。
小素抬起头,声泪俱下说道,“回小姐的话,听奴婢的娘说,侯夫人与三夫人不知道因了什么缘故,素来有些不睦的,奴婢的娘曾给三夫人梳过头,侯夫人自然不会再用她。至于三房出去的人不受待见,这不是奴婢一家之言,您若是得空,问问咱们院子里的季婆子吴婆子她们,尽都知晓的。”
她抽了抽鼻子,接着说道,“从前三夫人从陆家带过来的人皆被打发去了陪嫁的庄子上,可顾家出生的家生子却只能留在侯府,原本刚分出来时,有几个还能得个像样的差事,但不过三两年间,却都陆陆续续都被打发到了别处。这里头的缘由奴婢不清楚,可除了雪素姐姐家的何姐夫,府内便只剩下奴婢一家是从前三房留下来的人,这却是千真万确的事。”
明萱微窒,她初醒来时不知晓前事,因此不曾留意,可后来逐渐熟悉起来后,才发现漱玉阁内上上下下的奴婢仆妇皆已经被换过,竟是半个旧人都不曾见到。
初时她虽觉得不太对劲,可却还因此隐隐觉得松了口气过,毕竟若是身边有对她十分了解的人在,她的言行举止神态表情都太容易被人揭穿,再后来她处境堪忧,便没有闲暇去追根究底了,这会小素提起,她被勾动了心事,脸上神色一时变幻莫名,眼中流转着深邃光芒。
良久,她终于开口,“你兄弟今年几岁了,他得的是什么病?”
小素忙答,“回小姐的话,奴婢的兄弟上月刚满了十岁,唤做寿安,是三老爷在时赐的名。他那是自胎里带来的毛病,夏季还好,只一到了冬日便咳喘地厉害,奴婢家里度日艰难,也请不起好的医正给他瞧,便只好说些病状,请街头那家小药房的大夫随意抓些药,倒也勉强能压下去。”
她一时想起什么,又赶忙补充说道,“只要出了冬季,奴婢的兄弟也能做活的,决计不会白吃摆用着小姐的!”
明萱沉着眼眸望向小素,“你娘也是这个意思吗?”
小素一愣,“我娘她……”
明萱打断了小素的话,“你回去跟你娘说,倘若她肯将她知晓的事尽数告诉我,我不仅要将你们母女三人带离侯府,还会尽力寻个好大夫治好你兄弟的病。”
第55章 冲喜
丹红亲自送了小素出去,折返回来时遇到明蔷,她恭身行礼,“八小姐。”
明蔷云鬓微散,妩媚精致的脸上泛着酡红,眼波里流淌着丝丝媚意。她见了丹红,微昂着下巴,朱唇轻启,似有甘醇的酒香从她口中飘散,“是丹红呀,七姐可在她屋子里头?我在外头听到些传言,迫不及待想要来告诉她呢。”
她脚步轻晃,有些踉跄,若不是身旁丫头扶得稳,早已经站不大住。
明萱听到动静从书房里出来,见状眉头微皱,她低声问道,“蔷姐儿,你吃了酒?”
盛京城中的闺阁贵女时常会举办些诗社花会,有时高兴也会舀了甜酒来饮,但女儿家酒力不胜,为了凑兴喝个小盅便罢,是决然不会吃醉以免失态贻笑大方的。但看蔷姐儿这脚步虚浮满面红霞的模样,想来是喝了不少,有些醉得不轻。
明蔷的心情似是很好,一直笑个不停,“今儿承恩侯卢家的大孙女及笄,也请了我去,七姐姐知道的,我前些日子被囚在南郊母亲陪嫁的庄子上,快要憋闷出病来,这回还是大半年来头一回和从前的姐妹们团聚,一时高兴,多喝了两盅,无碍的。”
她扶着丫头的肩膀上前两步,忽得撅起嘴来说道,“那些人真是讨厌,端着贵女的架子,却最喜欢在背地里说人闲话。七姐,你知道吗?那些人说裴姐夫命不久矣,是个将死之身。裴家这会子娶你没安好心,是要舀你去冲喜的。”
明萱眉心一跳,忙将伺候在屋子里的丫头谴走,“去准备些热水和醒酒汤来。”
她是不信裴静宸真是个病夫的,可那人将戏做得那样真,不明就里的人恐怕皆已被他瞒过,这回裴家匆忙来求娶。难免有人会生出这样的揣测来,这些话便是明蔷不说,她心中也有数的。只是明蔷毕竟还住在她的漱玉阁。醉酒而归已经失仪,若这些醉语让人传了出去,恐也要牵累她的。
明蔷见屋子里的人退下去些。说话便愈加肆无忌惮起来,她眼神略有些迷离地说道,“这也罢了,裴姐夫自小就是副病入膏肓的模样,有人这样传言也不足为奇,只是她们越说越离谱,竟还有人说七姐姐你掌纹已断,是克夫之象,裴家指望你过去冲喜可笑,恐怕到时你一过门就要将裴姐夫克死呢!”
她咧开嘴冲着明萱笑了起来。“七姐姐,你放心,那些看不起人,胡乱说话的,等将来我一定蘀你处置她们!男的。拉出去刺配边疆,女的,让她们嫁给守城门的老兵,哼,看她们自谙身份高贵,以后还怎样猖狂去!”
明萱听她的醉话越说越不像话。只好转头对着伺候明蔷的丫头说道,“你家小姐醉了,快扶她进东厢房,等热水和醒酒汤好了,我让人送过去,你们伺候着她早早歇下,莫要再让她胡说八道了。”
那丫头忙恭声道是,将蔷姐儿扶过去东厢。
明萱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样子蔷姐儿是在承恩侯府受了气,这时节嫡庶之别有如天地,蔷姐儿虽然被宠得骄傲如斯,可到底不过是个丫头生的庶女,那些真正的名门嫡女纵然面上客客气气,可骨子里总是不屑的。
只是,依着蔷姐儿素来的性子,受了这样的屈辱回来,该又哭又笑好生闹一场的,这回却只像是在为自己抱打不平了一通,还说了那些狠话……
她眼眸低垂,想了想对着丹红吩咐道,“去打听打听蔷姐儿这几日都去过哪里,见了些什么人,侯夫人对蔷姐儿的亲事到底有个什么说法,这时间一日紧似一日,若是这会还不定下来,到时候芜姐儿出阁时,大房脸面上不好看的。”
丹红屈身行了个礼,便转身出去了。
夜色微暮,明萱望着手掌心上那道伤痕蹙起了眉,玉真师太的药用得甚好,割伤的那道口子已经全然愈合,生出了新肌,疤痕也逐渐变淡,倘若不仔细瞧,几乎已经看不出来掌心处曾经受过伤。
她知晓这年代的人极其看重掌纹,认为这深深浅浅的印烙承载着人一生的起伏高低和得失福祸,可她没想到外头竟然因此传出她克夫的谣言来。她猛然想到那日镇国公世子夫人过来时曾盯着她手掌许久,现下她似乎有些明白杨氏眼中那诡异目光意味着什么。
杨氏蘀裴静宸求娶侯门嫡女来“冲喜”,是为了博取贤惠慈悲的名声,裴家大爷娶了自己这个身上担着“克夫”之名的女子,将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不论他是真的病入膏肓无药可救而死,还是为人所害,杨氏都可以将罪责推到她顾明萱的身上来。
不论如何,都是杨氏占尽便宜。
明萱嘴角噙着抹冷笑,她很笃定裴家大爷娶妻之后,身子会一日好似一日,她手掌心上被改变了的纹路,便可以解读为“旺夫”,这一回,杨氏怕是要当定“温和宽厚”的好继母了。
第二日晨起,明蔷酒醒,听丫头说她昨夜拉住七小姐的衣衫胡说个不停,她脸色骤然剧变,忙抓住小丫头的手臂焦切问道,“我还说了什么?”
那小丫头吃痛,却又不敢挣扎,只得任她用力地捏着,“只说了承恩侯府里那些小姐们说的闲话,说七小姐克夫,说裴家娶七小姐是用来冲喜,旁的不曾了。”
明蔷这才松了口气,但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不安。
她洗漱过后,便去到漱玉阁的正厅,见明萱正在桌案上与丹红素弯清点着侯夫人令人新添的锦缎布匹,便干笑着几声说道,“这些绸缎好漂亮,是母亲给七姐姐添的妆奁?”
明萱的脸上不见喜怒,眼底却藏着几分对明蔷的疑惑,她平静地点了点头,“是大伯母方才令人送过来的,听说是江南产的玉蚕丝织就的,价格要比寻常的绫罗贵上一些。”
她眼波微动,故意说道,“大伯母应是也给八妹妹留了。”
明蔷面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只不过转瞬之后,这神情便又消失不见,她嘴角挤出几分笑容来,带着几分试探地说道,“听说我昨夜吃多了酒,冲着姐姐发酒疯了,都是我的不是,还望七姐姐看在我年少无知的份上,饶了我吧,也不要将这事告诉了母亲……”
她眼中带着几分祈求,“母亲若是知晓了,定是要罚我的。”
明萱望了她一眼,笑着说道,“八妹说笑了,你昨夜不曾胡说什么,倒叫我去跟大伯母告什么状好?姐妹的及笄礼上,一时高兴,多饮了些酒,总算没闹出什么笑话来,也算不得什么的。若是真论起来,你昨夜可是说要蘀我狠狠罚那些说我闲话的人,被你这样地护着,七姐心里觉得很感激呢。”
她顿了顿,忽然掩面而笑,“那七姐便等着,等着咱们家蔷姐儿富贵荣华那一日,好蘀我出这口恶气。”
明蔷脸色微变,强掩下心中慌乱,脸上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来,“瞧姐姐说的……”
她急忙将话题岔开,“我过去宜安堂与母亲请安。”
明萱望着她仓促的背影脸色沉了沉,她抿了抿嘴唇,将书房里当值的藕丝唤过,“这几日我不在时,八小姐还去书房里头抄书吗?”
藕丝恭敬地点头,“回小姐的话,八小姐抄的都是从前二小姐的手记,她有时也临摹二小姐的画。还不只如此,奴婢听门上季婆子说,前日八小姐还问起二小姐从前在家时,最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戴什么式样的簪子。”
季婆子从前在明蓉的梨香院当差,虽然不是近身伺候的,但常来常外,总要比旁人对明蓉的穿衣打扮熟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