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状元-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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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诒浮!�
很显然,蓝十三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与我纠缠了。而事实上,他与我交谈了这么长时间,确实也不适合再谈下去。然而最后一句突兀的“不适合”却将我的心吊在那里,我很想继续问下去,问个清楚明白。只是,门已经打开,万般疑问,也只能压在心底。
贡院的格局与前两次考试的格局又不相同。因为是整个延州府的统一考试,因此考场也大了很多。所有的桌子都摆在廊檐底下,不再像之前的县试那样,考生要忍受着太阳与暴雨的威胁。
我的位置在靠门的边上,这不是一个好位置,因为考生进进出出,声音嘈杂。显然,主持考试的张大人,并没有因为对我青眼有加就动用私权给我一个好位置。不过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这个位置正处在风口,正是一个通风的地方。
季节已经接近六月,而延州这个地方,又是极干燥炎热的。考生挥汗如雨,艰苦那也罢了,还要谨慎的是,不能污损了卷面。前面已经介绍过,这讨厌的古代科举,对卷面的整洁程度要求,简直到了变态的地步。处在风口,就少擦了很多汗了。
擦了一把汗,小心翼翼将卷子展开,扫了一眼,就放下心来。
卷子上的题目都不难。后面的文章题目却是史论。这一阵编写《资治通鉴》,对历史已经熟得不能再熟悉了,再加上当年打下的底子,当下就开始打草稿。
文章草稿打好,卷子上的题目都答好,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抄文章。一边小心翼翼的抄着,东方归元新买的湖州羊毫,又不免想着方才蓝十三与我的言语,不觉有些惘然。
看了一下沙漏,时间还早,还可以慢慢抄。
正在这时,却听见了门外传来了吵闹声!
是的,贡院已经锁门。按照规矩,贡院一旦锁门,就一定要到了可以交卷的时间才能开门。而大门进出,也是秉承着“许出不许进”的规矩,也就是允许考生交卷出门,不允许其他人进来!而考官,一旦出门之后,也不许再进门!
寂静的考场之上,门外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张潜渊的声音冰冷严肃,没有任何动摇:“贡院考试规矩,现在正是考试时间,考场之上,许出不许进!再说,这里的人,每人都有身份证明户籍证明,人人都是我大兴皇朝未来的栋梁之才!哪里来的犯罪之人?”
又听见了一个不卑不亢的声音:“张大人,我们此来,正是为了维护我大兴科考的规矩!延州考场,被人告发,有贱民冒充良家子应试。如若就此让他应试,甚至取得功名,我大兴的规矩,不是破坏殆尽?”
却听见了周元凯的声音:“刘大人,此次院试,报名工作,都是由本官来管理。不知刘大人所说的冒充良家子的贱民,却是何人?如若有错漏,那是本官的失误,本官也追随大人进京上礼部,分说明白如何?”
考场之上,靠近门口的地方,一半学生停下了笔。虽然囿于规矩,不敢交谈,但是人人的眼睛里,都流露出充满兴味的眼神。
贱民冒充良家子应试!被人直接告上京都,由礼部直接派人下来捉拿审理——多大的新闻啊!
我的心却慢慢的沉下去。
贱民冒充良家子——不是说我,又是谁人?
这件事被人告发了!
要知道,科考规矩,向来最严。贱民冒充良家子做其他事情也就罢了,冒充良家子应试,那绝对是杀头的罪!如果再深究下去,连带着帮我造假的周元凯,也要丢官,杖责八十然后流放三千里,其子孙三代之内,不能应考!当然,作为始作俑者,吴王殿下也不会有好果子吃!还有,作为知情者,风行烈和风行烈身后的风家,都要受到言官的弹劾!
周元凯他们在与那些人纠缠,但是我不能再让周元凯再纠缠下去了。因为再纠缠下去,只能让周元凯整个暴露出来!
我必须马上交卷出场,我必须将所有的责任都扛下来——这样,才不至于连累周元凯!
9狂状元二:且将短褐换儒裳 第二十五章 真情告白(下)
外面陆续传来嘈杂的声音,但是我却管不得了。再次拿起笔,笔居然有些颤抖,笔尖一歪,字当下九扭了。
一笔之误!
不过现在也没有试卷可供调换了。再说,身家性命还不知在哪里呢,这个考试,尽力而为罢!
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下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穿越女的优势就在这里:死了,顶多重来一次!
下手很快,字迹尽量工整。一支香时间之后,我站起来,将卷子呈递给边上的监考官,躬身示意,提起考篮,出场。
我注意到周边一丛诧异的目光。不小心,这场考试,我居然争了个第一名交卷!
要知道这类考试,读书人都很看重这个“第一名”的。尽管“第一名”写出来的文章不见得是最好的,但是两人卷子水平差不多的时候,考官评定位次的时候,就看谁先交卷了。
周元凯、张潜渊诸人,正在门口,隔着一个小洞,与门外的人争议。眼见我出来,周元凯脸上蓦然变色,严厉而低声的问道:“你这么早交卷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这边有事?”
我直视着周元凯的眼睛。第一次发现,这个周元凯的相貌五官其实也相当英挺,只不过是我向来不注意罢了。他的眉梢眼角,俱是不能掩饰的着急。
但是,很显然,这种着急,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
是的,周元凯为我伪造身份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后果。虽然说,这样的事情向来数不胜数,但是,当朝廷要较真起来的时候,这就是大错!
周元凯,二十五岁的少年进士,到今天也不过三十岁的青春年华。三十岁的知州大人,本来是……前途无量!是的,前途无量!
然而,有了这样一宗错处……周元凯的前程,就此毁了。杖责,贬斥,甚至祸及子孙。
这都是为了我,为了我的妓家子身份……
心中歉意如山一样的涌来,但是,对着他的眼睛,我惊慌的发现,他的眼睛里,还有其他的东西!
我凝视着周元凯:“周大人,您不知道,小人……本名玉同尘,本来的确是贱民的身份。趁着大人初来延州、情况不明之际,将户口迁移到了延州,并趁机将贱民户口改成良家子户口。连累大人,心中不安,万死不能赎罪。”
“你……”周元凯还要说话。
我毫无礼貌的打断了他的话,直接将头转向张潜渊:“张大人,学生确实是犯了朝廷法度之人。请大人……原谅。请大人开门,让学生去了却这段公案罢。”
张潜渊万万想不到我竟然直接承认了身份,片刻之后才捋着胡子叹息道:“果然如此?你既然已经交卷请求出场,老夫也不能坚持。你叫玉同尘,原本出身不高,不知与晋州玉同尘,是何关系?”
张潜渊既然得知我的身份有假,很快就联系起去年在晋州闹得名声沸沸的玉同尘。
我颔首低眉:“长者见问,不敢不答。去年晋州的玉同尘,正是小子。之前相欺,惭愧无比,请大人惩罚。”
张潜渊捋着胡子,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说,我说,这天地灵气,只孕育出一个善诗的玉同尘也罢了,怎么又出来一个善文的李同尘?同样是惊才绝艳,同样是数百年难得一见!只是天地至公,你得了天地才华,天地就不给你一个好的出身。”
我躬身,含笑:“谢谢长者教诲。”
张潜渊哈哈一笑,说道:“《孟子》中有一章,你想必已经读熟了: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今日老夫就将这段话送给你。你心智沉稳,此去京师,也不见得全然没有希望。”
我再次躬身:“多谢大人教导。”
张潜渊再次哈哈笑起来,说道:“其实是老夫多虑了。就你的心性,到京师去也不见得会慌张……今日一别,来日就要在京都里重会了。相交一场,也算是有缘,今天老夫就厚着脸皮,请你改口,不要再叫这个‘大人’如何?”
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当下郑重跪下:“两度相逢,先生对玉同尘,教诲良多。先生不嫌玉同尘天资卑劣,玉同尘愿拜在先生门下,望先生收录。”
张潜渊如此表现,不能不让我感动。在这样的关口,他收我做学生,是很可能要付出代价的。我犯了这样的大罪,
唯一的好处,就是靠着张潜渊的名声与张潜渊的门生故旧,看在张潜渊的面子上,很可能会尽量帮忙保全我一命——
为了帮我,张潜渊,曾经被我算计被我利用的张潜渊,居然为我冒了这等风险。
张潜渊此人,做事或者过于迂腐,或者有些孤傲,但是就此一点,我就要真心实意,给他磕上九个响头。
张潜渊也不拉我,就让我将九个头磕完全了,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卷书,笑道:“为师别的礼物没有,就拿一卷书做个样子吧。这是为师一生心血所寄,或者还有些有些用处。”
恭敬接过,张潜渊挥手,大门打开。提着考篮,我跨出了贡院的大门。与守在门外的那个刘大人微笑行礼,然后——登上囚车。
那衙役要来给我戴上枷锁,那刘大人挥手,笑道:“玉同尘乃天下名士,这等腌臜东西,就不要拿来了。”
我含笑:“刘大人,多谢。却不知能否通融一下,让学生与家人交代一下?”
刘大人微笑:“法度之内的事情,自然能通融。其实本官早已通知了尊夫人,尊夫人就在前面等候了。”
囚车行走出不多路,果然看见秋如意与男装的香墨扑上前来。秋如意已经泪雨滂沱,倒是香墨劝慰道:“公子如此才华,就是皇帝陛下见着也是欣喜的,不见得有事……”
我急速说道:“如意,有一件事情你帮我去做。你立马拿着我的所有文稿,誊写的未曾誊写的,急速送到晋州,送到我们的印刷作坊里去,用最快的速度印出来!然后,派人送到京师……”
如意急忙说道:“送到京师哪里?”
我说道:“送到京师,也别送哪里了,送到各个书铺门口,见人就发!当然,是见书生就发!不卖钱了……”
秋如意立马明白,当下说道:“我立即去做!香墨已经收拾好了,她服侍你进京!”
我跺脚道:“笑话笑话!我是作为囚犯进京受审的,不是作为公子哥进京游玩的。我还带什么书童?囚车上又没有你的位置,你跟在后面,也跟不上!再说了,你们也知道,带着书童进京受审,事情传出去,只怕对案子的审理反而不利!”
香墨泪眼滂沱,哭道:“公子!”
我猛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当下止住了香墨的眼泪,说道:“香墨,还有一件事也要你去做!你与如意一起,去我们的冶炼场,将新近炼好的钢块,拿上几百斤,请风行烈的护卫帮忙,护送进京,先送到枢密使府!”
香墨答应了。我狠下心肠,扭头对刘大人道:“刘大人,走吧!”
囚车即刻进京。天气已经炎热,虽然刘大人也不曾难为我,但是囚车之中的苦楚,也不能尽述。这天中午,一行人正在树荫下休息,却看见后面烟尘滚滚,竟然是一群士兵拥着另一辆囚车追了上来。
那队伍到了我们跟前,停下,领头的官员下车,与那刘大人打招呼。另一辆囚车就停在我的并排,见到囚车之中的人,我禁不住失声叫了起来!
囚车之中,不是别人,却正是周元凯!
周元凯见我大惊失色,笑了一笑,说道:“同尘,应该没有什么。你的才华摆在那里,朝廷之中,爱才之人,比比皆是,只要你没事,我也就没事。毕竟我这罪,说起来也是一个爱才的缘故,与寻常的贪墨渎职又不相同。”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周大人,你这是在安慰我。”
周元凯摇了摇头,突然说道:“同尘。你不要内疚。这样的事情,我甘愿的。”
隔着两辆囚车的两重栅栏,他的手伸了出来,在距离我只有半尺的地方定住。我只要伸手,就能握住他的手——只是,那只是心中思想而已,我的手,没有动。
我注视着周元凯的眼睛。第一次发觉,其实被我所忽略的这个青年地方官,其实也是一个相貌相当英挺的美男子。五官的线条,甚至比蓝十三还要粗犷一些。
他的眼睛,深邃的像一个湖。湖底,隐隐有些什么东西在游动——我不能分辨,心,蓦然猛跳起来。
不对不对——我知道,我的呼吸,定然落在周元凯的指尖上。
他的手就这样定在那里。我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说道:“周大人,对不起。”
周元凯摇了摇头,说道:“其实,即使没有吴王殿下的吩咐,我也会为你伪造身份。”
我怔住:“为什么?”
周元凯笑了笑,眼神里竟然有些疯狂的坚定:“我老家在楚州。”
我喃喃自语:“老家在楚州?”今天的事,与他老家在楚州,有什么关系?
周元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十七年前,贼冠张五公围攻楚州,楚州城在知州王大人的带领下,坚守了十五天,已经是到了最后时刻。那时候,王大人也没有放弃……最后的时刻,有一位姓李的将军,带兵前来支援……我当时年幼,却也上了城墙搬石头。就在李将军带着人马出现在城墙下远处的那一瞬间,城头之上,欢声雷动。李将军一马当先的英姿,我到现在也没有忘记。正因为有了他的及时援助,我一家才都活了下来。”
周元凯的声音很平静。然而,他平静,我不平静!就在那刹那之间,我的心要扑出胸腔!周元凯,这是在告诉我,他曾受过父亲的恩惠,所以,他心甘情愿为我付出!
十五年前的恩惠……或者,根本不算是恩惠!周元凯竟然记住了,竟然要回报在我身上!
是这样么?我看着周元凯的眼睛,那像湖一样深邃的眼睛啊,我不能分辨其中隐藏着的东西——但是我敢肯定,里面包含着的情感,不单单只有报恩的心思!
不过……他这样说,我也这样信——那是父亲的恩泽,让我竟然得到了这个人的无私帮助!
然而还有一个问题,周元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周元凯笑了笑,又道:“前些日子,夏州城里,如此危急,尘想出的办法,破釜沉舟,竟然转危为安了。可见天无绝人之路……说起夏州城的事情,我又想起一件事来了。其实,同尘,你不知道,在你出谋划策之前,有人也给我献上相类似的计谋,更难得的是,那是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孩子。他居然说,那是他姐姐教导的计谋。可见天下英才辈出啊……”说着话,似乎是漫无目的的闲聊的样子,竟然是不胜感慨。
一瞬之间,我全都明白了。
周元凯愿意为我付出,那是因为父亲的缘故。他之所以认出我的身份,那是因为弟弟的缘故。
家变那个晚上,父亲给弟弟出了题目。我与弟弟的对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周元凯居然知道,那就证明,周元凯说的是真话!
周元凯,居然知道我弟弟在哪里,居然……这么长时间了,不告诉我!
心中震惊,又隐隐有些……不满。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抑下心中的不满。是的,我没有不满的资格,周元凯,不是我的什么人,他只不过是当年楚州城里的一个孩子而已!他能为我做这么多,已经是到了极限了……他没有必要这么周到这么仔细!
我张了张口,声音已经有些颤抖,定了定神,才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