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状元-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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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记得屋前的情景,不由心中暗自奇怪。
撩起帐子,看见素琴前面,一炉香袅袅腾腾,素琴后面,一个少女,正在跪坐抚琴。
神情端凝,那少女,竟然明丽如画。
听见响动,那少女抬起头,微笑着看我一眼,继续抚琴。不过就这一抬眼,手下停滞了片刻,琴声也停滞了片刻。
窝在椅子上眯着眼打盹的风行烈,猛然醒了,抬起眼睛,看着我说道:“尘,你醒了?”跳下椅子,窜了过来。
我笑了笑,说道:“醒了。昨天没睡好,这几天都没睡好,竟然在大街上睡着了。”
风行烈哈哈大笑,说道:“你还有脸说!你在这里睡觉,却叫我多花了二十两银子!”
这么一打岔,那少女的琴再也弹不下去。她也索性停住,依然跪坐在那里,听我们说话。
我下了床,笑着对那少女说道:“多谢姑娘的琴。姑娘方才所弹是否就是《有所思》?”
那少女含笑道:“听说延州才子玉同尘,能诗,能画,能文,却不想,居然也能琴。这《有所思》,天下知道的人也不多,玉公子居然一听就明白了。”
风行烈怔了怔,说道:“游紫怜,我不曾告诉你这人是谁,你居然猜出来了?”
那少女笑道:“书生衣冠,相貌俊雅,更难得的是,你风大公子,居然如此在意此人。我又听说,玉公子已经到了京师,昨天已蒙皇上召见,玉公子当场作文,一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一天工夫,就已经传遍了京师。游紫怜如果还猜不出玉公子的身份,那也不用在这红尘之中混了。”
我吃惊的说道:“昨天?我睡了一天?”
昨天离开吴王府的时候,我还没有用过午饭,现在外面阳光耀眼,显然也是中午。
风行烈笑道:“具体来说,你是睡了一天一夜。游姑娘给你备下了清淡的小菜,你先吃几口。”
游紫怜已经下去,立即有丫鬟上了,端上一锅小米粥,另外有几样开胃的小菜。风行烈率先坐下,端起饭碗,舀了一碗粥,大口大口喝起来,说道:“早上也没心思吃多少,现在还真饿了。”
那丫鬟给我盛好了粥,喝了一口,只觉得香味扑鼻,也不知是怎么熬出来的。本来肚子就饿,当下胃口大开,虽然不敢像风行烈那样没模样的大吃,却也相当快速。喝完一碗,那丫鬟再给我盛了一口,笑道:“公子与风公子不一样。风公子是强健的人,公子的底子,却有些虚了。久饿的人,不能一下子吃太多。小姐说,您顶多只能喝这么一点,等下过一个时辰,再吃一点东西。”
风行烈笑道,“你家小姐还有这么多讲究。”
我心中一动,往那少女看去。却见那少女,不声不响,又坐到琴的后面,手指轻抚,悠扬的琴声又响了起来。
风行烈将锅里的粥吃了大半,才心满意足放下碗,笑道:“尘,你也歇息够了,我们该回家去了吧?”
我站了起来,道:“好。”
那少女游紫怜,也不起来相送,只是坐在琴后面,手指不停,琴声不断。只是旋律一变,琴声殷殷,似乎有送别之意。
却听见楼梯口有声音响动,却是一个肥胖的妇人,笑嘻嘻的向这边走来,说道:“风公子,玉少爷,这就走了?我们紫怜,难道不入两位公子的眼……不多留一会?”
风行烈笑眯眯的在那妇人脸上拧了一把,笑道:“游姑娘自然是好的,但是那冰清玉洁的模样,让我们也不好放肆……其实,与游姑娘相处,还不如与妈妈相处,来的快乐呢。妈妈您说是也不是?”
“得了得了,小妇人这幅模样,真的来服侍风公子,风公子不做噩梦才怪。”那妇人笑了起来,说道:“紫怜,你这没礼貌的小蹄子!客人要走了,居然也不出来送送!”
风行烈嘻嘻一笑,说道:“游妈妈,紫怜这副模样,才惹人喜欢呢……我们先走了,有空再来。”
“风公子要将玉少爷也常带来才好。”那游妈妈笑起来,露出两颗大金牙,“您是常客,我放心。只是玉少爷……您是天下著名的大才子,今天难得来一趟,紫怜又是这么惹人怜爱的,您就看着紫怜的份上,帮忙留一首诗,一句词吧?”又对风行烈道:“风公子,你也不帮忙说两句好话!你还自称是紫怜的朋友呢,这么能帮紫怜的机会,居然也轻轻放过!”
风行烈笑着,指着我的鼻子说道:“玉同尘,这是你自己惹的祸!自从晋州那一场之后,京师之中,所有的风尘女子,都以能唱‘玉诗’为荣。现在京城名妓,比较档次,都是看谁能将你那一百多首诗,一口气唱下来的。现在这条街上,至少有三个姑娘能唱完你的诗,勉强平分秋色。游姑娘是其中之一,如果你能给游姑娘单独留一首诗,不,只要单独留一句话,那紫怜在这条街上就独占鳌头了。”
我笑着摇摇头,说道:“你知道的,我曾说过,此生不再作诗。”
“玉公子,您竟然是铁石心肠不成?”那游妈妈大叫起来,一股大蒜的味道,扑鼻而来。
“妈妈,玉公子是做大事的人。”游紫怜婷婷嫋嫋走了过来,说道,“玉公子岂能长时间的留恋花街柳巷?玉公子能在此地歇息一晚,已经是丫头的幸运,丫头又岂能进一步妄想求玉公子留下诗句?不要留难玉公子了。”
“丫头!”游妈妈大叫起来,“妈妈是为了你争取呢,你这丫头,都不知道抓住机会!你如果有了玉公子的诗,还怕什么天魅楼的天舞?还怕那个什么冠华居的贾紫怜?哦,天哪,该死的冠华居,人家现在都以为我们在模仿冠华居!”
“冠华居?”我莫名其妙的看着风行烈。
风行烈苦笑了一下,说道:“冠华居啊,就是一妓院。妓院也就罢了,这个妓院最可恶的是:喜欢抄袭,喜欢模仿!人家好不容易有个创意,他就抄袭了,模仿了,还恬不知耻的广告,将其他的院子的客人,都拉到他的地方去!别的不说,我们现在在的闻香院,花了十多年时间,才培养出能诗能画的紫怜姑娘,他们呢?一见紫怜姑娘作的诗,就告诉其他客人说:这是贾紫怜做的诗!又拿着紫怜姑娘作的曲子,告诉其他客人说:这就是贾紫怜做的曲子!这等无耻,又肯倒贴给客人玩,那冠华居,现在竟然是我们这条街上最有名的妓院了!”
“冠华居……倒贴给客人玩?”我目瞪口呆,“天下妓院,怎么有这样做生意的道理?做歌女的,也不能下贱到这个地步吧?”
“他那里就下贱,就要倒贴给客人玩,你管得着么?”那游妈妈大叫诉苦,“他们挣的不是姑娘的钱,是另外的钱。比如在他那里,花一两银子买酒,他就从中挣五成!另外他还卖小猪肠子,避孕药物,男性雄起的东西,叫什么‘一喷就大’的……这些都是暴利!”
原来是这样,这冠华居,竟然无耻到了这般地步!目瞪口呆,叹为观止!不过见多了后世的盗版,也不如何气愤。当下笑了笑,问道:“那我留了什么诗又有什么用?不是转眼之间就给那个贾紫怜抄袭了,背诵了去?游紫怜姑娘,还是不能独占鳌头。”
游妈妈呆了呆,说道:“至少能保住一两天。那贾紫怜要模仿,至少也要一两天的时间。”
我笑了笑,说道:“我给紫怜姑娘留一幅画吧。”
游妈妈大喜,说道:“玉公子,我就知道,您是好人!”当下一瞪眼,呵斥边上的丫鬟:“还不快点准备笔墨去!”
游妈妈欢欢喜喜的下去了,那游紫怜,却又走到琴边,跪坐下来,琴声袅袅,中正平和,竟然不来看我下笔。
提笔,作了一幅《美人抚琴图》。窗外紫藤影子婆娑,窗内窈窕淑女美人危坐,手指轻挑,神情平和,似有所语。美人面前,香炉袅袅,勾勒出无限的静谧气氛。
画好了画,放下笔,那游紫怜才上前,行礼道谢。
那游妈妈又上来,殷殷服侍。风行烈不耐烦的挥手叫她走开,就要与我一起下楼去,又与游紫怜说道:“有空再来看你。”
紫怜的神情一暗,说道:“风公子,有件事想要问一下……吴王殿下,是不是要成亲了?”
风行烈怔住,说道:“你怎么知道?”
心猛然一疼,那封冻住了的伤口,又被硬生生扯出一块来。我回头看着游紫怜,第一次发现,那个纤细的女子,有着一双楚楚动人的大眼睛,那眼睛里,竟然隐隐有些急切。
游紫怜……与吴王东方归元,是什么关系?
吴王,曾经是竟京师里最著名的纨绔之一啊。
风行烈还没有答话,却见风行烈的家丁急冲冲进来,站在楼梯底下对着我们叫道:“公子,你快回家去!”
风行烈回头对游紫怜说道:“是要成亲 了,与叶尚书家的小姐……紫怜姑娘,自己保重。”拉着我的手,就下了楼梯,问道:“家中有事么?”
却听见身后的惊呼声:“小姐!小姐!”
风行烈怔了怔,却没有再上楼,只对我说道:“我们走吧!”回头问那个家丁,“家里有什么事情?”
我看了一眼楼上,悠悠叹息了一声,也没有说话。那家丁回话道:“叶小姐来了,说是要找您算账……”
风行烈一怔,说道:“算账?我又欠她什么了?”
那家丁说道:“公子,小的还真说不上来。反正气势汹汹的,老爷又上朝去了,夫人也出门上香了,家中一个人都没有,那叶宛央小姐,几乎都要将一个门房给拆了……”
风行烈恼道:“这个叶小姐,还真没有一个消停的时候!”对家丁道:“你赶着马车,带着玉公子慢慢来,我先骑马回去看看。”
那家丁答应了。出了闻香院的门,风行烈就打马去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我终于来到了风府大门之外。还没有进大门,就听见里面尖利的声音:“你不承认?”接着,是马鞭挥动的声音,家具打翻的声音。
居然在里面打架!
又听见风行烈冷笑的声音:“我承认什么?我不承认什么?”风行烈的声音有些气喘,看样子,叶小姐的武功还真的不错!
里面那尖利的声音很熟悉,一下子就想起来,是属于叶宛央叶小姐的。这位叶小姐是难得的文武双全,在京城里有一大堆粉丝的。当初在晋州还曾逼着我与吴王分开不见面,还立了一个赌约,出了三个题目,幸好我都完成了。那三个题目,还曾给我挣来好大的名声呢。
快一年没见了,这位叶小姐,性格还没有收敛哪。
却见门房边上,鬼鬼祟祟的,围着一群家丁,都在偷听呢。见我们前来,有几个是认识我的,知道我的身份,当下让开了一条路。我皱了皱眉,问道:“到底什么事情?”
其中一个家丁道:“这位叶小姐,还真是不可理喻!她闯进来说,我们公子曾经撺掇吴王殿下,索性退了亲,所以找我们公子来理论。”
我怔了怔,说道:“你们公子,与吴王殿下说过这番话么?”心中却有些明白,风行烈知道我的女子身份之后,就一直撺掇我与吴王好。等她进了京师,与东方归元见面,闲聊之际,撺掇东方归元索性断了叶家的婚事,也很正常。风行烈做事,向来是不大管后果的。
几个家丁都露出尴尬的神色。其中一个干咳了一声,说道,“我们公子,自然是不会承认的……”
看起来人人有数。连家丁回话,也是回答“公子不会承认”,不回答“公子根本没有说过”。
一个家丁苦笑道:“我们公子,再难搞的女子,都能随手搞定,可是这个叶小姐,今天……”
另一个家丁苦笑:“连夫人都躲出去了,公子能搞定吗……都说了半个时辰了……”
又听见家丁苦笑:“苦了我们这批下人,不得不听着她那嗓门的荼毒,躲都没法躲。”
说话的功夫,打斗的声音,噼里啪啦的继续着。
我不由也苦笑。
风行烈,都是为了我啊。可是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一个场面……
其实,吴王殿下与叶小姐终成正果,那才是皆大欢喜的事,不是吗?
打开房门,头顶上风声闪过,原来是一只凳子,飞了出来!
侧身闪过,迈步进了门房,我面上含笑:“风公子,叶小姐。”
叶宛央正在尖声说话:“你那话,就是承认……”却突然被我打断,半截话就那么断在那里,就像一个高音喇叭,被人突然剪断了电线一般。手中的马鞭僵在那里,不知如何行动了。
我对叶宛央施了一礼:“叶小姐,别来无恙。”
叶宛央的眼睛落在我的脸上,眼睛里闪烁过一道异样的光芒,随即又充满了怒意,照旧对风行烈说道:“难道不是这么回事?如果不是你在边上撺掇着,吴王殿下会推三阻四?当初我带你去晋州的时候……”
“叶小姐。”我微笑着打断了叶宛央的话,“吴王殿下悔婚了没有?”
叶宛央怔了怔,怒道:“前天已经定下婚期,那东方归元也曾亲自上我家登门来道歉。他想悔婚,没门!”
“既然吴王殿下没有悔婚,您却咬定吴王殿下要悔婚……这样传扬出去,对令姐名声,可不太妙啊。”我轻轻一笑,回头,对门外的家丁吩咐道:“赶紧上宫门外去,等老下朝,就赶紧告诉风大人,说是吴王殿下又悔婚了,那叶小姐正在我们家闹事呢……嗯,嗓门要大,声音要响,最好要传得在场五十丈之内,人人都能听见……”
那几个家丁,自然知道我的意思。当下笑着,轰然答应了,立即有人说道:“我去!我嗓门大……”又有人说道:“一起去一起去!咱们两个人一起说,总要让老爷听得明白才好……”
我笑眯眯看着叶宛央。
叶宛央跺脚,恨声道:“你……无赖!”
“我可不是无赖,叶小姐。”我双手抱着前胸,淡淡笑:“是叶小姐上风家来闹事。这么大的嗓门,五十丈之内,人人都能听见,我不过是将这事传扬的范围更广一些而已,怎么无赖了?叶小姐,您难道不是准备将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其实啊……”我笑嘻嘻的继续,“要闹得人尽皆知,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那就是我在晋州的时候办的小报!那小报可是最喜欢这类消息的……嗯,这个报纸,本来是吴王殿下在管,不过最近,吴王殿下很忙,已经将报纸扔给我管了。所以,这件事情上报,那可不关吴王殿下的事情,您可不能找您姐夫的麻烦,哈哈。”
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我相信,我至少被叶宛央杀掉三回了。那又急又气又无可奈何的眼神落在我脸上,我居然有些于心不忍。但是,现在可不是动同情心的时候。
那几个家丁已经作势要走。叶宛央也算是明白的,急忙将那几个人叫住,说道:“且慢!”
我笑嘻嘻的看着叶宛央:“且慢什么?”
叶宛央咬牙,说道:“这件事——说不定是我弄错了。你们不必急着赶去宫廷外面禀告。”收起马鞭,走到我身边,恨声说道:“玉同尘,你这无耻的无赖,你赢了。让开我要出去。”
我却没有侧身让路,笑眯眯道:“叶小姐,您今天来找风公子练武,不小心将一个门房都差点拆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上风家打劫来了。这么多破破烂烂的东西,您不赔偿一点点?”
叶宛央真的想不到,我赢了第一步之后,居然还不肯放过她!居然还说出这样的话来!盯着我,咬着嘴唇,脸色又青又白,竟然有几分可怕的样子。恨声道:“原先还以为,你是一个少年才子,是天才,性子上张狂一些,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