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千千岁-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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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燕并不说话,转身撩开了青色帷帐。李昔站在原地思了片刻,留了蝶风在原地。自己脚步一抬,跟随她身后入内。
帷帐之内,却是另有乾坤。
室里清香阵阵,桌上、案上、茶几上处处摆着青瓷花瓶,里面养着花开正盛的桂花枝。看上去很简单的书房,看上去很清爽的布置,还有一个看上去似是行动不便、背对着李昔坐在楠木轮椅上、黑发玉冠的男子。
李雪燕正站在那黑衣男子身旁,见李昔进来后,她忍不住低了眸,伸手推了那轮椅转向李昔,口中轻声道:“哥哥,是任城公主来了。”
转身过来的男子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李昔笑了笑,上前揖手,道:“任城见过公子。”
眼前的男子,也有细长迷人的凤眸,也有俊美无度的容颜,唯一与房遗直、李泰不同的,只是岁月沧桑在他那白皙得略显病态的肌肤上留下的细致纹路。
他望着李昔,脸上笑意温和优雅,彻黑似夜的眸光藏在深深的睫影下,显出波澜不兴的淡定从容。但仔细望几眼,李昔这才惊然发现,由那深邃而又悠远的眸底里透出来的,不是凌厉威严的霸气,而是略带淡漠清冷的悲苦。
“无须多礼。任城公主可以坐下说话。”他轻声一笑,嗓音轻滑似水,柔软如风,听入耳中时,自有让人沉迷的诱惑。
李昔垂了眸瞧着他的腿,怔怔望了许久。他顺看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苦笑道,“小时遇了险,身有残疾而力不足。”
李昔的目光再次落到李雪燕的脸上。李雪燕了然地点头,“正象你所想的那般。我不在的时候,需要有人能照顾哥哥,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便是她与李泰之间的条件吧。利用兄妹手足之情,来换取……换取自己。
怪不得,在花园内李雪燕要对自己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第038章】
贞观十四年八月初,太宗拟旨在汝州西山建襄城宫。八月中旬,封密王之女李雪燕为公主,封号文成。
深秋八月,正是猎物肥美之时,太宗于同州狩猎。此次随驾狩猎的还有两名公主:文成与任城。
因为好奇沿途的风景和当地人的风土人情,所以李昔一路行走还算规矩,守在李世民的龙撵上给他捏肩捶背,甜言巧笑,讨好不已。文成虽不及她的活泼,却也在一旁尽心侍候,偶尔也会插上几句话调节一下气氛。
到了同州,诸王孙公子骏马雕鞍,弯弓长箭,身后跟随着数百侍卫保护,漫山遍野地追捕猎物。闲着无事,李世民许李昔与文成在侍卫保护下也骑马上山,随着那些趾高气扬的公子们一同狩猎。
说狩猎,其实李昔才没兴趣莫名其妙的一人一马追着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动物到处疯跑,她与文成悠悠然骑了马,慢吞吞地跟在他们身后,一下没一下地随意抽着马鞭四处闲逛。因狩猎,诸人纵马横行,保护公子们的军队很快分散开来。马蹄重踏,烟尘漫天,等到一队接一队的铁甲士兵晃离她的眼前后,她茫然四顾,这才发现自己一个人已不知走到了哪里。
抬头看看天色,见秋阳当空,想来时候还早,李昔思索片刻,放下心来,暗道:这山左右不过就这么大,山上来去不过也就几千人,想来松州都闯过,这点地方她总能找到文成的。
于是她定了眸,重重挥下马鞭,疾驰寻人。
不知不觉行至一处高山,山有悬崖,悬崖边秋日的鹃花开得正火红灼血,她看了会儿,见山上无人正待离开时,一只美丽的小鹿陡然闯入我的视线。它匆匆跑来,匆匆刹停在悬崖边,警惕地望了她一眼后,回眸看着身后滚滚袭来的飞扬黄土。
她正奇怪时,“嗖”一声明箭离弦的声音传来,小鹿吓得目光中晶莹一闪,腿退后一步踏空悬崖。李昔心中一急,忙飞身过去抱住了它,跃开,那只箭镞射空。刚要回头看来人,却听又一声箭离弦的声音响起,李昔吓了一跳,推开小鹿赶紧飞身退后。
谁知飞身去后脚步落空,锦靴擦了擦悬崖边缘,踢落数不清的石子后,她的身子重重垂落。
“救命”绝望下李昔只能高声喊救,再提气,却也无力可借,轻功不能运反而身体跌落更似脱弦之箭的迅猛。
李昔闭了眼,又悔又恨,心道:完了我命休矣
心思刚落,腰上却忽地被一双胳膊用力勒紧,有人自上方飘下,死死抱住了她。李昔欣喜地睁眼,入目刚触及一片紫红色的衣裳时,脚下一软,寒气自脚底迅速浸至腰际。
“我不会水”刚说完几个字,嘴巴就被冰凉的潭水堵住,她用力抱紧了那个人,似救命浮木般不敢松开半分。
那人抽离一只手划着水,一边在她耳畔轻声道:“别怕。有我。”
声音柔和轻软,却带着说不出的安稳和镇定,仿佛天崩地裂在他眼中也是不堪一提的云烟过往,语中苍穹,胸有沉浮,见风浪,却独不见慌张和害怕。彼时水已迷眼,潭幽至寒,李昔瑟瑟抖了抖,鼻间窒息,蓦然间意识渐渐散失,晕了过去。
迷糊中仿佛他已带着她上岸,迷糊中仿佛他抱着她、燃了火堆在取暖,迷糊中似乎他曾低头吻过我,自唇间慢慢给她度着气,缓缓消散于她胸间的抑懑,让她重新呼吸通畅……
迷糊中,她靠在他怀中,安稳睡去。耳畔有人在吹笛,笛声听不清晰,但李昔总觉得那是她穿越过后听过的最美妙的乐声。
醒来,李昔已躺在行宫软塌上,文成守在她身边,她笑道:“你醒了就好。”
李昔怔了怔,想起闭眼之前见过的紫红色和那人的笛声,不由得脸一红,低声道:“可知是谁救了我?”
文成皱着眉轻摇着头,“侍卫们找到你时,你就在崖下的水边岩石上。浑身湿淋淋的。父皇担心极了,连传了三名御医上前诊治,见你确实无碍才放下心来。”
李昔呆了呆,那人竟然救了她之后便走了,连只字片语都不曾留过。记忆中,那人好似很是熟悉……
李昔自这场意外后,身边被李世民调派了许多人手过来。一时,无论李昔走到哪里都是乌泱泱地一大群人跟着,显得整个反而比皇帝还要隆重、气派。
这样的阵势直至李昔安然回到长安后才作罢。
长安,明德殿。
日照朱红琉璃,烟色浓浓。高殿厚墙,白日里宫殿里总会显得不及殿外光线明亮。脚下的暗青玉石幽幽湛着冷芒,风吹纬动,金鼎里淡雾袅袅,满殿萦绕着一股子微含清苦的兰花香气。李昔立于殿下长廊,入眼处只见枯褐的落叶纷纷绕绕,淡黄的花瓣零落飘摇。漫天的落叶和花雨而平白多了几分妖娆迷乱。
这般看得久了,眼中渐渐发涩。悻然回寝殿小睡,醒来时夜色已深沉,房里仅燃了一盏灯,烛光很微弱。
李昔伸手按了按依然有些胀痛的脑袋,迷迷糊糊地挣扎着从榻上坐起身。
门边传来窸窣声响,有人轻轻地推门而入,脚步细碎,带着小心摒住呼吸的温柔。李昔下意识弯了唇,不去想也知是蝶风。
“蝶风。”
“公主你醒了。”蝶风的声音听上去有点莫名的惊喜。
“嗯”,李昔低声含糊一应,反应过来她话里的语气后,这才扭过头看着她,随意问道:“莫非出了事?”
“听说吐蕃使臣已到长安。皇上已派魏王殿下亲自为他们接风设宴。”她边说着边靠近榻前想要搀扶正要下地的李昔。
李昔闻言皱了眉,身子一转,刻意逃离开她伸上前的手,口中没好气道:“上次吐谷浑派人来求娶弘化公主也没见父皇安排接风宴请,怎么这次要这般殷勤。”
蝶风听出了她语中的不满,知道李昔心中对被俘蕃营之事一直直耿耿于怀,不由得缓缓垂下头。
沉默了半天,明知李昔此刻心中不快,她竟还是咬牙轻声道:“可……魏王殿下派人前来,要公主过去陪宴。”
陪宴?
李昔抿了唇,敛眸想了想,方启唇慢慢道:“你去告诉他我随后即到。还有,打听一下,这次吐蕃求亲来的是哪几位?”
“是,公主。”
李昔抬头目送蝶风退出门外后,颓然坐在铜镜前,拿起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
待李昔换了件素淡的长袍时,蝶风已回,“公主,此次前来求亲的是吐蕃大相禄东赞与使臣次丹巴珠。”
那个次丹巴珠果真是跟着来了。
接风宴请并不是什么场面隆重的大宴。李世民让李泰来做东道,自己避而不见,也是想着身为天子对外邦的一种傲然的态度。不亲不疏,倒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昔清清嗓子,迎着三人的目光,缓步踏入宴请的殿内。
禄东赞与次丹巴珠见她到来,忙起身对着她揖手行礼。
次丹巴珠低眸看着脚下,素来神色莫测的清俊面庞上奇异地多出几分红晕。李昔还是第一次见他这种腼腆模样,与上次那种傲慢无礼形成鲜明的对比,心中奇怪的刹那也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为了让自己不会忍不住失仪笑出声来,李昔赶忙将目光移向另一侧。
视线停顿的瞬间,入目的容颜看得她微微失了神。
纵是之前已见过很多次,李昔却还是第一次正眼将禄东赞的面容瞧得清楚。
眉目俊逸,面容风雅,那张从来都不会轻易摘下的面具已不再,身着的天青色衣裳将他衬得愈发地隽秀风流。他站在那里,头虽微微垂着,眸子却依然平视着她,眉宇间声色不动,沉稳从容的气度仿佛苍穹在胸。
李昔正沉思时,臂上突地一紧,耳边随即响起李泰的笑声:“这位是任城公主,想必你们都曾见过面吧……”
李昔苦笑,怎么听着他的是这么地刺耳?
“公主文武双全,赞普很是钦佩”禄东赞转眸瞧了一眼李昔,笑着说道。
李昔弯唇一笑,开口道:“文武双全?赞普还是那么喜欢开玩笑。”
“任城,休得无礼”李泰喝斥道,可眼中却带着些许无奈与宠溺,“大相勿怪,我这皇妹一向被父皇娇惯。越发的无礼了。来,大相,快快请坐。”
禄东赞笑着摇摇头,示意无碍。
李昔自李泰的下首坐下。
酒是梅子酒,入口绵,落口甜,饮后香。
李昔手指捏着酒盅,正要抬手递至唇边时,耳边响起一冰冰凉的声音:“听次丹巴珠说,上次宫宴时公主饮醉卧桌了?”
说话的人是禄东赞,看似随口道出的话,却听得李昔指尖微微一颤,纯透晶莹的酒水泼洒出盅的边缘,沿着手上的肌肤缓缓滑落。
这个次丹巴珠还真是个大嘴巴
闻言,李昔横眉瞅向次丹巴珠,似笑非笑:“使臣还是那么的喜欢说话?”
次丹巴珠正抬眸,目光无意间与她的眼神接触后,顿时一口酒含在口中上下不得。。。。
【第039章】
“噗”直至盯得他一口酒水不得不喷出来,咳嗽到脸红耳赤,李昔这才稍解心中怨气收回视线,轻声慢慢道:“使臣大人说的可是那次庆功宴,既是喜庆的事,那自是一醉方休才可尽兴。”
“对,对对。”次丹巴珠连声应道。
禄东赞饶有兴味地冲她一笑,她却盯着眼前的酒,再没饮下去的欲望了。
败兴之人,非他莫属。
这时,李泰笑道:“任城还象个孩子一样。比不得文成公主一星半点。文成公主声名远播,以至刚受封不过两月,便有天竺、大食、仲格萨尔以及霍尔王等同时也派了使者求婚。你再瞧瞧她,谁敢娶这么一个任性的公主。”
李昔听着李泰的话,暗叹他言语巧妙。既赞了文成公主贤德,又婉转告诉吐蕃使臣,此次求娶公主,并非一帆风顺的。甚至还指出她是一个没有人敢要的公主,因为任性,骄纵,暗劝吐蕃使臣莫打她的主意。
这便语言的魅力所在吧。同样一件事,从不同人嘴里说出必会有不同的效果。仅这点,李昔就要甘拜下风。
禄东赞低眉淡笑着抚弄着酒杯边沿,却是不语。次丹巴珠转了转眼珠,起身将李泰杯中的酒满上,“来,小臣敬魏王一杯。”
李泰的目光从禄东赞的脸上溜过,举杯与其对饮。
李昔抬了抬眼眸,望向月光射来的方向。天高月朗,无星的夜晚,显得月色分外凄凉。眸光落下便对上一对含笑的黑眸,眸子里的笑意隐隐沉沉,仿佛诉尽千语,又仿佛什么都不必说。
哈哈哈……
李泰畅笑道:“使臣好酒量,来,大相,我们喝一杯”
禄东赞的目光稍一停滞,马上转了过去,对着李泰遥举酒杯。
“月赏过了,陪宴的酒也饮过了,请恕任城有事先告辞。”李昔冷了声,不等他们三人的回答,便急急地转身朝殿外走去。
“公主,慢点。”蝶风随在身后,唤道。
李昔却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往前冲。
蝶风也不再唤她,叹着气紧紧地跟在她身后。
李世民看着各国前来求娶公主的使臣,不禁有些头痛。
文成公主只有一个,偏他们都要求娶于她,这该如何是好?
李昔心里明白,文成公主能有今日的名望,一半是因为她自身确实优秀,另一半则要归功于李泰的大力“宣传”。将各国使臣的目光都放在文成公主身上,她受注意的程度就会少一些。这也是一个变相的保全方式。
李昔当然知道这个盛大的求婚队伍中哪个是最后的赢家。可关键问题在于,历史上那个“六难婚使”的六道题究竟是什么?
李昔道,为了公平合理,不如让婚使们比赛智慧,谁胜利了,便可把公主迎去。这可谓不是办法的办法了。李世民也觉得可行,可问题来,那六道题该如何出呢?李世民又是大脚一踢,将问题皮球踢给了李昔。责令她三天时间想出来。
在这世上能知道些眉目的,只有袁天罡。
当李昔风风火火地去寻他时,他却不在长安,带着孟飞远游去了。
李昔想着出算术,但又一想,不行啊。万一禄东赞的算术不好,可不就是违背了历史嘛。
万全之策,还是应该找到那六道题才是。
晚风拂入,一室素色丝绡帷帐在冷风中摇曳起伏,窗棂处垂满了白锦流苏,翩跹舞动,翩跹舞动,宛若数不清的玉蝶缠绕在飞。小巧的玉兰花朵在角落里怯怯绽放,浓郁清香随着自窗外飘入的清冷雨气缓缓弥散,空气里透着一股缕缕沁心的幽淡。
“公主,若是想不出,就先不要想了。早点休息吧。”蝶风为李昔披上斗篷,轻声劝道。
李昔点头,声音带着些许疲惫,“你也累了一天了,先进去休息吧。”
蝶风深知她的脾气,低声嘱咐她几句,先回去了。
入夜时分,天空已被哀凉墨色吞没,行宫各院绣红的琉绸宫灯一盏盏点起,似天际升起了一颗一颗明亮的星子,又那样远,远不可及。李昔坐在秋千之上,随着秋千的前后摆动,景物拉近又退远。叹口气,停下秋千,正起身欲要离开时,视线却陡然一花,面前覆上了那突如其来放大了的银色面具,带着清冷的银光,看得她不禁一个激灵,一瞬连呼吸都要停止了。白袍干净明快,墨发随意束起,风流绝美的容颜,宛若绽放在夜空下的妖媚芙蕖。他竟然换上了大唐的服饰。
李昔怔怔望着,突然觉得心在怯懦地颤抖,正害怕得想要狠心离去时,他笑中含情:“昔儿,又想逃吗?”
“不是逃,而是……我该回殿休息了。”
“身子好些了吗?”他又问。
李昔轻轻点头,嗯?不对。他怎会如此问?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他却不解释,只笑道:“明天就要比试了。我这是来向你讨个人情,可有比试的答案给我?”
李昔气道:“想要比试,凭得就是真本事,这样的龌龊事你也干得出来?”
他却不急不气,笑若春风:“因为我想赢,不仅想要为赞普娶回文成公主,更想为自己娶个夫人回去。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