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骚_贼道三痴-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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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周德便不留他,派马车送张原回去,随车附赠了一大篮子葡萄和几个大西瓜。
张原回到东张宅第,暮色已下,灯火初张,就见堂厅上三兄张萼陪着杨石香和金伯宗在谈天说地,张萼傍晚时过来看张原回来了没有,见有客人,便代张原陪客了。
张原大步上厅,连连作揖道:“杨兄、金兄,小弟得知两位贤兄到了,恨不得插翅飞回,暑月良朋惠临,喜何如之。”
杨石香、金伯宗见张原赶回来了,也是大喜,杨石香笑道:“张兄的信我早就收到了,本想上月就赶来,却耽搁了,拂水山房社的范兄还没来吧?”
张原道:“我只给杨兄写了信,拂水山房社太远,这天气炎热,范兄即便要来,也要待秋凉。”
张萼道:“介子,有朋自远方来,你应该去百花楼为杨兄、金兄摆酒接风洗尘啊。”又对侍立一旁的武陵道:“小武也去,小武见小武,有趣。”
杨石香忙道:“今日喝不得酒,要食得清淡些方好,先前老夫人遣人来问,我就说了最好是绿豆粥,消消暑气。”又道:“介子兄,我二人欲向令堂磕个头,不知可否?”
张原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杨石香道:“我二人来此论文会友,总有打扰之处,介子兄与我二人如兄弟手足一般,老夫人那里定要磕个头的。”
张原便入内请母亲出来,杨石香、金伯宗二人执子侄礼拜见张母吕氏,略说了几句话,张母吕氏便回去了,叮嘱儿子好生款待远客。
第一百七十九章 赤须汉、姣长女
陆韬托杨石香给张若曦带来了一封信和五匹精棉、五匹纱绸,信里向妻儿报平安并恭喜内弟张原高中绍兴府试案首,除此之外陆韬并没有说其他事,张若曦让张原向杨石香询问一下青浦陆氏近况如何?
去不成百花楼喝花酒,张萼也就留下与张原、杨石香、金伯宗一起食绿豆粥,翠姑腌制的几样小菜甚是爽口,还有蓑衣油饼、蒸饼,都颇为可口。
说起江南大旱,杨石香道:“松江那一带并未见旱情,过了嘉兴,就见处处土地干裂,浙江道十一府恐怕有一半受灾,江南本是粮赋重地,这一受灾,影响甚大。”
张萼却一脸兴奋道:“再过两日《水浒》一百单八将就要开始游行祈雨,必能感动上苍,赐下甘霖。”
张原问:“三兄,那些赤发鬼刘唐、一丈青扈三娘都找到了?”
张萼忙问:“你都知道了?”
张原奇道:“我知道什么?”
张萼大笑道:“那看来是天意,你出口就问赤发鬼刘唐和一丈青扈三娘,你可知这两人由谁来扮演?”
张原心中一动,皱眉道:“你要让穆敬岩父女来妆扮这二人?”
张萼拍腿道:“正是,介子你一定得答应,不然这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就凑不全了,为找齐这些人着实费神,那些家仆腿都快跑断了,还是那日我在石桥上看到穆敬岩父女侍候你那两个外甥骑骡子,这才突然想到由穆敬岩扮刘唐、穆真真扮一丈青最妙不过。”
张原道:“也不怎么相像啊。”
张萼道:“穆敬岩本就是黄胡子,再把须发染红一些就行,穆真真身量不算很高,让她穿个高底鞋也勉强算得姣长了,最难得的是穆真真还有武艺,让穆真真持日月双刀,最妙不过了——这个还得你去对他父女二人说,我先前许他父女二人五两银子都不肯。”
天灾难测,无法可想就瞎热闹,张原摇着头笑,说道:“那好吧,等下我就对他二人说。”
张萼急不可耐道:“现在就叫来说。”
张原便让武陵去把穆敬岩和穆真真唤来,不一会儿,穆氏父女二人来了。
张萼对穆氏父女道:“你家少爷已答应了,你二人明日便来西张妆扮一番,后日便要游行祈雨。”
张原见穆真真似乎有些不愿意,便道:“真真,这祈神求雨也算本县大事,你参加一下无妨。”
却听穆真真道:“少爷,这一丈青扈三娘有丈夫的。”
张萼顿足大笑,说道:“你是说那王矮虎啊,哈哈哈,又不是真要把你许配给他,就算你肯,介子也不肯哪。”
穆真真赶忙摇头:“婢子不肯。”
张原对穆真真笑道:“真真,那王矮虎若敢靠近你,你就一脚踹过去。”
穆真真低着头不说话。
张原见穆真真不情愿,便对张萼道:“算了,真真她不愿意,就不要勉强她,高身量的美妇人也好找的,真真年幼,扮着也不像。”
张萼大为不悦,说道:“介子,你连自家的婢女都使唤不动了吗,女人这么宠着怎么行!”
穆真真赶忙道:“三公子,小婢愿意的,小婢方才只是担心穿了高底鞋不好走路。”
张萼顿时又笑了,说道:“你又不是缠足的,担心什么,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又对张原、杨石香、金伯宗三人道:“明日请一起来看水浒群雄盛会。”
张萼走后,张原与杨石香、金伯宗到后园投醪河畔散步长谈,投醪河已没有水,河道杂草丛生,后园的那三楹二层的木楼已在建上层,尚未封顶。
杨石香对山阴干旱不甚关注,说道:“介子兄,我这次带来了青浦、华亭、上海三县诸生的制艺五百篇,请介子兄从中挑选一百二十篇加以点评,在下愿以一百五十两纹银为酬。”又道:“介子兄也莫要推托客气,在下是开书铺的,请人选文付酬是理所当然的事,你我友情归友情,这银子你定要收下,银子我已经带来了。”
上次在青浦杨石香是说以一百两银子为酬,现在增加到一百五十两润笔酬劳了,这自然是因为张原绍兴府试案首的名头,名即是利啊。
晚明党社本就是利益集团,不谈利益如何成得了事,晚明士人也远不如前代清高,士人经商比比皆是,张原道:“那好,在下一定精心点评,不能让这个选本亏了杨兄的本钱。”
杨石香大笑:“介子兄挟县试、府试双案首之威,这选本定然大卖,不说华亭、上海两县,单是我青浦就有童生三千余人、儒童过万,只要十有其一买书,那就能保本。”
一边的金伯宗道:“邻县诸生争购也并非没有可能,那些学子买书也只知跟风。”
杨石香这次是雄心勃勃,他想借张原的这个选本叩开华亭和上海两县的书市,若能在这两个县把书卖开,那他的书铺就大赚了,说道:“介子兄,在下还有一事相求,想请令师季重先生为这个选本写个序,这也是为了借重令师的名声。”
这杨石香很有经营头脑啊,张原道:“好,过两日我就领二位去拜会王老师。”
说起青浦陆氏的事,杨石香道:“不瞒介子兄,青浦陆氏怕是有大麻烦,我临行时陆韬还叮嘱我莫要对你说那些事,免得令姐担心。”
张原问:“是不是华亭董氏要占陆氏的二百亩桑田?”
杨石香奇道:“原来介子兄已知道这事。”
张原道:“我只是猜测,因为我知道陆氏叛奴陈明带走了陆氏两百亩桑田的田契,要有大麻烦也应该是这事。”
杨石香道:“介子兄所料极是,华亭董氏五月初就派了人来要接管那两百亩桑林,陆孝廉告到县衙,李县令也知道那片桑林是陆氏祖产,但抓不到陈明,无人证,陆氏丢失了田契,无物证,而且李县令也不敢为难董氏,因为松江知府是董玄宰的门生,这种跨县纠纷要由松江府协同青浦、华亭两县审理,李县令只能让差役把董氏仆人遣回,说那片桑林尚有争议,董氏无权接管,李县令能这样做已经是很给陆氏面子了,只是那两百亩桑林明明是陆氏田产,现在却成了争议之地,陆氏的蚕户不能去采桑了,陆孝廉如何不气!”
说到这里,杨石香停顿了一下,又道:“据我所知,李县令明年极可能不在青浦为官,会有新官继任,以董玄宰的交际,新来的县令就不可能再护着陆氏了,那时董氏会明目张胆来占陆氏的桑田。”
张原沉默了片刻,问:“那陆养芳近来可好?”
杨石香笑了笑,说道:“自上次被介子兄教训了一顿,陆养芳就很少在青浦街市露面,听说上月去了华亭,也不知有何事。”
又闲谈了一会儿,时近二鼓,张原道:“两位贤兄远来疲惫,今日就早些休息吧,明日再为两位贤兄摆酒接风。”
因为后园小楼尚不能住人,张原就安排杨石香和金伯宗主仆五人住在前厅的两间耳房,杨石香和金伯宗住一间,杨石香的两个仆人和金伯宗的一个仆人住另一间,的确是逼仄了一些,张原致歉说怠慢了两位,杨石香、金伯宗都道:“无妨,无妨,这样住着正好,早晚可向介子兄多请教。”
安排好了杨、金二人住宿,张原回到内院,见书房有灯光,走过去一看,姐姐张若曦在教穆真真写字,见到张原,张若曦道:“小原,你来看真真写的华山碑,很有笔力。”
张原走过去看,穆真真赶紧起身站到一边,张原看书案上的那幅大字,结体堂堂正正,用笔丰满浑厚,很大气,赞道:“真真写得好,姐姐教导有方。”
张若曦一笑,说道:“练书法也要天赋的,真真写的字很有力,只可惜——”对穆真真道:“真真去给小原斟一盏茶来。”
待穆真真走后,张若曦即问张原那杨石香可曾说了些什么?
张原道:“姐姐先前的担忧没有错,华亭董氏果然来占那两百亩桑田了,好在李县令还肯主持公道,那两百亩桑林暂时未让董氏霸占去,不过这事拖着总是麻烦,陆翁当然是不肯服软的,姐夫现在也是焦虑。”
张若曦幽幽叹息,忽问:“小原,你说你可以助你姐夫一臂之力,你当如何助他?”
张原道:“时候未到,总得让我过了明年道试才好。”
张若曦赶忙道:“对,小原你也莫要多想,专心读书备考便是,姐姐也不急,反正事已至此,急也急不来,最多也就是保不住那两百亩桑林。”
张原道:“只要是姐夫当家做主,这两百亩桑林我定要助他夺回,董氏以为田契到手那桑林就归他们了吗,岂有此理,桑林田产即便转让买卖也必须要有原主人及其长子背书,姐夫不曾在那田契背书,那桑林就绝归不到董氏名下,只是现在没得说理处,只有从长计议。”
张若曦见弟弟这般说,略略安心,见穆真真端茶进来,她便回西楼歇息去了。
第一百八十章 及时雨
穆真真端了茶进来,问:“少爷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张原道:“真真,坐,我有话问你。”
穆真真便在红木大书桌的另一侧坐下,将那盏白瓷高脚灯往张原那边移了移,这堕民少女雪白的脸干干净净,眉毛细密,眸光如两泓碧潭,望着张原道:“少爷——”
张原道:“真真,方才我要给你推掉扮那一丈青,你为何又答应下来了?”
穆真真垂下眼睫,低声道:“三公子那么说少爷,婢子——”
张原道:“你是怕我为难才宁肯委屈自己吗,张萼能让我为难什么,他就是那种心直口快的人,先前杨秀才、金秀才在,我不便多说这事。”
穆真真睫毛一闪,盈盈望着张原,说道:“少爷,婢子没什么委屈,既然答应了三公子,那就去扮,而且这也不是在戏台演戏,只是跟着大伙一起游行祈雨罢了,祈雨也是大事呢,婢子不怎么情愿是因为不喜欢那个一丈青扈三娘。”
张原笑问:“为什么?”
穆真真道:“婢子本来不知道一丈青是什么人,是问大小姐才知道的,这一丈青扈三娘家里的人都被水泊梁山的人杀光了,她不思报仇雪恨,却嫁给水泊梁山的人,真让婢子想不通。”
张原微笑着打量穆真真,看得这堕民少女脸红心慌起来:“少爷,婢子说错话了吗?”
张原道:“没有,真真说得很好,水浒里面的女人不是淫妇就是没心没肺的,扈三娘就是没心没肺的——真真既这样说那就不要去扮扈三娘了,让张萼另外找人去。”
穆真真惊讶道:“那少爷岂不是得罪了三公子了。”
张原笑道:“不会,三兄本来就是瞎热闹,没长性的,明日一早我就对他说让他另找人。”
穆真真想了想,说道:“少爷,婢子既已答应三公子了,那就不能失信,堕民从来就重然诺,少爷为建义仓之事操心,婢子也愿为祈雨出一点力,只盼这雨早早落下来。”穆真真是相信祈雨能感动上苍的,山阴民众也大都这样,所以才会热衷于祈雨赛神。
张原道:“那好,明日我与你一起去看看。”
万历四十一年的六月是小月,过了二十九就是七月初一,七月初一这日一早张萼就让能柱过来唤穆敬岩父女二人去西张,张原请杨石香、金伯宗一起过去,来到西张戏园,就见人头攒动,水浒一百单八将基本到齐,都是山阴各地甚至邻府州县找来的体貌奇异的农夫、渔民、油漆匠、商人、石匠、道士、和尚都有,这些人或黑或白,或高或矮,胖瘦美丑,形形色色,而像智多星吴用、神机军师朱武、圣手书生萧让、铁扇子宋清这些儒雅一点的水浒人物干脆就由西张门下的清客充当,范珍扮的就是吴用——
张原看到族叔祖张汝霖坐在园边一株樟树下的竹椅上,捧着个茶盏笑吟吟地看,张岱之父张耀芳侍立一旁,张原便领着杨石香、金伯宗上前拜见,张汝霖听说杨、金二生员是从青浦来请张原操行政编时文,笑道:“童生操行政,前所未闻。”
杨石香对张汝霖甚是敬重,恭恭敬敬道:“介子兄这童生非比寻常,县试、府试双案首,明年补生员是预料中的事,在下读过介子兄的制艺,岂逊八股名家。”
张汝霖笑道:“杨秀才要请张原编书,那蚀了书本莫要怪他。”
杨石香笑道:“绝不会,绝不会,在下正是要借山阴张氏和介子兄双案首的名声。”
张炳芳和侄子张岱最是忙碌,这水浒一百零八将容貌、衣裳、器杖都要由他二人定夺,他二人说哪个不像水浒中人就要另找人,根据就是施耐庵的书和李龙眠的画,给人物定做的衣裳所用的法锦宫缎都是从扬州专程购来的,张原看到一个提着两把板斧的黑大汉,简直比后世电视剧里的李逵还李逵,宋江那个黑矮汉也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貌似忠厚的样子胜过李雪健,除了水浒人物还有扮雷部诸神、观音大士和龙王部属,妆扮华美无比,张原看了都觉目为之夺。
这时穆敬岩和穆真真父女二人过来了,穆敬岩须发都染成了赤色,一张阔脸,鬓边粘上一块朱砂痣,痣上长几根黑毛,手里提着一把刷着银漆的木制朴刀,与书中描写并无二致——
再看穆真真,却是女将打扮,披着软甲,系着狮蛮带,挎着日月双刀,英气逼人,看她脚下,踩着三寸高跟的凤头鞋,真是身量长大、眉目姣好——
张原心道:“或许有一日,真真要以女将身份随我上战场。”
这日西张戏园闹腾了一日,张原抽空写了一篇《阳和义仓记》,请书法好的西张清客吴庭用颜真卿麻姑碑大字写在丈幅黄绢上,次日一早,盛大的祈雨游行开始,从状元第出发绕山阴城一周再从越王桥上经过至钱肃王祠,再绕回来,这是第一天的行程,其后几日要去鉴湖边和山阴诸村郭游行祈雨,那丈幅醒目的《阳和义仓记》也由两个西张仆人挑举着四处宣扬——
张原和杨石香、金伯宗三人一早等在越王桥西头,要看水浒人物祈雨游行,朝阳初升,祈雨人群过来了,锣鼓喧天,丝竹盈耳,当先是两块大牌,上书“及时雨”三个大字,左右各一块,杨石香笑道:“难怪要用水浒人物来祈雨,却原来宋江绰号是及时雨,这倒是应景。”
“及时雨”牌子后,又是“风调雨顺”和“盗息民安”两块大牌,围观民众皆欢喜赞叹,都说这牌子好采头——
紧接着水浒人物过来了,赤须、美髯、黑矮汉、长大汉子、提禅杖的胖大和尚、持戒刀的头陀、吹铁笛的书生、赤膊露纹身花绣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