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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鹤阳河畔-第25章

小说: 鹤阳河畔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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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的那么严重,她鼓着肚子到公社去,下声下气的求爹求娘,要是懂事的领导,以礼相待,耐心解释还好,要是领导架子大,不予理睬,或是官腔十足,双方顶撞起来,鱼要鱼鲜,虾要虾红,这还了得?想到这里,天赐只得迁就了她,说明天下课后,他到公社去找管文教的木副书记问一下。
 
   第十八章(2) '本章字数:1574 最新更新时间:2011…10…09 10:00:08。0'
 
 陶天赐来到学校报到了。这是一间戴帽中学。所谓戴帽中学就是在一所完全小学里戴上中学的帽子,在这里先招一个初中班。以后班级逐年扩充,学校发展到初中一、二、三年级都有了,戴帽中学就由小学中分离出来,独立成一间中学,这时,“戴帽”二字才被除去。
戴帽这个词,对天赐来说十分敏感,他右派分子的帽子刚刚摘下,现在又来到一间戴帽中学来。他心有余悸,一听戴帽,心就惊惶。戴帽中学是三面红旗高高飘扬的日子里的产物。是浮夸风到处泛滥的岁月里的新创造。
在河岸边的高坡上,在几棵参天的大枫树下,在被人工整平的一片黄土地上,井字形的横竖卧着四、五幢茅草房,这就是戴帽中学。台风刚刚刮过,屋顶上的好些茅草片被台风刮走,剩下来的一些茅草片,很像被宰的鲤鱼身上逆竖起来的鳞片。陶天赐持着县教育局的介绍信,来到学校报到,看到这些茅草房,心里马上想起了杜甫所写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不由自主地他口中溜出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诗句。
接待陶天赐的是这间学校的余校长。此人背稍驼,脸色黑黄,两行牙齿排列得很不整齐,说话时语音不太清楚,为使对方能听懂他所说的话,说话时他的双手总是习惯地比划着。余校长毕竟还是个有修养的教育者。对人热情,态度温和,对新来的教师很亲切,给天赐留下好的印象。
一间戴帽中学,能有一个大学本科毕业生来当教师,这实在是难得。余校长安排他住宿在一间较大的宿舍里。虽然也是茅草房,但还算是宽敞、凉爽。
这里是黎苗族同胞聚居的山区。这里的干部、家长和学生,对这位从大学毕业出来的教师十分器重,家长夜里猎到猎物,第二天早上学生就会给他送来用荷叶包着的一包猎肉。过“三月三”节时,每个苗族学生都给他送来“五色饭”,这种民族风情,陶天赐感到亲切又新奇。
晚上,天赐躺在茅草房里的竹床上,听着崖下河水的奔流声,树林里猿猴的悲啼声,竹床周围蚊虫的鸣唱声,他的心里翻滚着一种难以表述的波浪。
这里高山迭起,河溪交错,交通阻塞。解放前勤劳、淳朴、善良、勇敢的黎苗族同胞,世世代代就在这里过着原始人那样的生活。农忙时,他们刀耕火种,农闲时,就狩猎捕鱼。山外的情况,他们几乎全不知道。解放后,修了路,架上桥,山里的人到山外去,山外的人进山里来。后来,政府在这里设了区、乡。大跃进时,政府提出二十年赶超英国,县里有了农业大学,公社有了农中,也有了戴帽中学。就这样,这里的黎苗族孩子终于有机会在自己的家门口上学了。
河岸边,山坡上,石崖下,散落着一间间船篷似的茅草房,黎苗族同胞不知道自己住这样的茅草房是从哪个朝代开始的,也不知是哪个祖先发明的。狂风暴雨将他们的茅草房吹倒了、打垮了,他们就用最简单的工具钩刀、镰刀,将茅房再盖起来。山里、树木林立,茅草丛生,钩刀一砍,一支支木条就扛回来,镰刀一刮,一捆捆茅草就挑回来,不多久,茅草房就盖起来了。
这间戴帽中学,也许是世界上最简陋的一间中学了。课桌是埋在地里的两支木桩钉上一块木板。木板是用钩刀削平的长木,削平的那一面,就是写字,放课本的桌面。课椅也是同样如此,二十来个黎苗族男女初中生,就在这样的课堂里聆听老师“传道、授业、解惑”。陶天赐教初中语文,一个姓王的中师毕业生教数学。除这两位是新派来的任教初中课程以外,其他都是原来的小学老师,包括校长。
这里的家长学生都喊天赐陶老师,不像劳改场里人开口闭口都大声地对他指名道姓。这偏僻落后的山区,人们心中阶级斗争那支弦并不绷得那么紧。天赐想,这里的人们斗争的对象是禽、是兽、是山、是水,而不是人。可不是吗?山里猎人手中握着的火枪是对着空中的飞鸟,森林中的走兽;是对着山坡上的野兔,河溪中的游鱼……古代陶渊明描绘过一个与世隔绝,太平和睦的桃花源,是否我现今来到了桃花源式的境地?要是这样,那真的三生有幸了,我将要把我的老母亲、妻子、儿女也带到这桃花源式的地方来,让他们好好地过和平温馨的日子。
 
   第十八章(3) '本章字数:1817 最新更新时间:2011…10…10 17:16:54。0'
 
 山区的夜实在黑得吓人。陶天赐穿上衣服,跌跌扑扑地从茅草房里出来,直向公社卫生院奔去。由于心情太急,走路匆忙,引起了山村守夜的饿狗群起而攻之。这都是山村苗家农户养的猎狗,比一般家犬凶狠、狡猾。它们一边拼命嚎嚷,一边气势汹汹地向天赐扑过来,大有非将对方咬死不可之势。天赐,赶紧弯下腰来捡石块向它们打去。但是,凶狗毫无退让,它们兵分几路,继续向那陌生的来客袭击。天赐看见群狗来势凶猛,自己招架不了,只得拨腿遁逃。眼看快到卫生院的门口了,冷不提防,一只默不作声的蓬毛猎狗闪电般地一下向他袭去。嘶的一声,裤管被咬破了一尺多长。幸好腿没被咬伤。
到了卫生院,门全部紧闭着,只有太平间的大门张开着,黑黝黝的,似要吃人。在朦朦的夜幕下,实在使人心寒。不过,临事的时候,人都总会本能地产生出一种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力量和勇气。陶天赐这时心急、胆壮、神旺,别的全然不顾,唯一想的是赶快找到助产士。他不知道助产士住在哪间宿舍,他像个狂人似的对每间宿舍的门扉敲一阵就叫一声。也许主人白天工作太累了,对敲门声、呼叫声全无反应。他更急了。突然记起卫生院的院长是姓程,于是,他每敲一个门就叫一声程院长,急促的敲门声将寂静的夜搅醒了。周围的狗狂吠不停。这时,一扇窗户突然打开,一丝微弱的灯光从窗洞中射出来。陶天赐像只漂流在茫茫大海中的孤舟,突然见到了标灯那样的高兴。
“叫院长做什么啊?”一个女人的声音,有气无力地从窗洞里飘出来。
“我爱人快生小孩了,要请助产士。”
“助产士下村接生还没回来。”
那怎么办?陶天赐急得几乎要哭起来。
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里面响着:“天快亮了,你回去等一等,天一亮助产士就要回来。”这可能是程院长的声音。
“女人生小孩怎么叫她等一等呢?”
天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转头向学校走去。走了几步又折回去敲程院长的窗门,求他发慈悲给他想个办法。程院长想了一下说,唯一的办法是到学校对面那个荔枝子村去请那个接生婆。不过她年纪大了,不知道能否请得动她。天赐转身走了,后面院长又补充了一句:“接生婆家就在利国队长家的对面。”
在去荔枝子村的路上,天赐的耳边隐隐约约地好像听到婴儿哇哇的啼哭声,天赐歇斯底里地心里想着:是否荣华已在茅房里生下小孩子?她身边只有两个五、六岁的小孩,谁照管她?不会那么快的,不会的……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天赐走进了荔枝子村。四周的树影黑糊糊的。牛粪的臭味和水田里稻草腐烂的腥味阵阵扑来。这些他全不管,心中想的只是找到接生婆。他先来敲利国队长家的竹门,开门出来的是利国队长老婆,山村苗胞纯朴厚道,热情好客。她听这位老师说明了来意,又看这位书生满面窘态,马上披上外衣,带着天赐找接生婆去。
敲接生婆家的门,又惊动了守夜的猎狗。不过,这次有利国嫂的陪同,猎狗狂吠着冲过来,一听利国嫂的吆喝声,立即退了回去。
接生婆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苗族老太太。在天赐的好言好语的乞怜下,利国嫂也在一旁说好话,接生婆终于请回了家。
生男育女本是人生常事,可是,事情落到这对青年夫妇的头上,却又总是那么的不平常。幸好这孩子还未出世就很懂事,他等待着接生婆来到后才降生。要是接生婆未来之前就急于来到人间,那荣华会吃更多的苦!
是上天可怜荣华,不想给她再添痛苦,也是苗族接生婆的技术高,孩子很顺利的降生了,这次又是个可爱的男孩。母子平安!天赐十分高兴。
 后来,陶天赐跟朋友谈到孩子的成长和教育时,他常常这么说,我这老三的命大,要感谢专区那位妇产科医生。要不是这位认真负责的医生劝阻,盲目的进行人工流产,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我们家永远不会忘记这位不知姓名的医生。
荣华失业了,生活已够困难的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孩子,真是雪上加霜。不过,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符荣华和孩子们都睡下了,陶天赐躺在床上仍是不能入眠。他想,昔日爹爹为求生得一个男孩,费尽心思,倾家荡产,还要遭受诋毁……生得我们后,如获至宝,精心护理,全力培育。要是多哭了一声,少吃了一口饭,爹爹心中都隐隐作痛。现在,我们生了男孩,不但丝毫没有什么“宝”的感觉,反而倒觉是多了累赘,加重了负担,埋怨孩子不该又来投胎……同是父母,为什么我们作父母的对自己的孩子这么缺乏人性……我爹爹要是泉下有知,他一定会骂我们,骂我们羞为父母,骂我们没有父母慈心,不讲人道,不懂儿女的宝贵……
社会不同了,朝代变化了,人的价值观也变了。宇宙间最奥秘、最复杂的也许就是人。几千年来,人类学家,社会学家都在研究人,解读人,但直到如今,对于人,仍然不能完全解读得懂。
 
   第十八章(4) '本章字数:1771 最新更新时间:2011…10…11 10:04:23。0'
 
 在那一年里,终于有一天,每人每天吃三顿干饭不交钱的热闹场面冷了下来。曾经热闹一时的公共食堂,锅底朝天停伙了。
学生们没饭吃也上不了学,只得在家待着。教师多数患了水肿病。持证明到粮站去买黄豆,到供销社去买红糖,排的队老长。买到的,如获得了灵丹妙药,心里窃喜。买不到的,满肚怨气,但又不敢责骂,只好埋怨自己倒霉。
苗寨初级中学卓校长是个从事民族教育多年的先进教育工作者,他是个党外人士。学校的党团工作全由一个叫殷扬扁的团员老师负责。
卓校长为人老实,办事认真负责。但在政治上不善经营,有些校长份内的职权他都让给团支部书记的老殷。老殷是个体育老师,年轻力盛,爱出风头,爱向大家训话,爱在群众面前亮相。有时人们以为他就是校长,当他听人叫他为校长时,他也点头微笑。
苗寨初级中学有个物理老师叫曾弘,他教的物理课理论联系实际,讲课形象生动,学生十分欢迎。一天上午上课,因饥饿,来听课的学生寥寥几个。老师不讲正课,只在课堂里跟学生随便聊聊。
“老师,你讲到浮力时,说一块钢铁丢在海里它会沉没下去,而用钢铁制造的军舰,却能浮在海面……”
曾老师接着这个学生的话茬说:“比一般军舰大得多的航空母舰,全身都是钢铁也能浮在海上,在海上远航。”
“好厉害的航空母舰啊,它有多大呀?有我们的篮球场那么大吗?”一个学生好奇地问。
老曾说:“哪只那么大?航空母舰上有飞机分队,有伞兵小分队。除有营房外,还有文娱、体育运动场所等等。”
学生们像听“天方夜潭”,全听懵了。
一个学生又问:“我们国家有这样的航空母舰吗?”
曾老师还没有回答,又一个学生在下面小声地说:“我们当然有啦,这还用问,政治老师不是对我们说过吗?别人有的我们有,我们有的别人不一定有。”
曾弘说:“我们国家现在还没有航空母舰。以后,我们肯定是会有的。”
“现在哪个国家有?”
曾老师说:“美国有,苏联也有。”
殷扬扁教体育课,没有作业改,他也不备课,上课时就丢个球在操场上让学生乱踢乱抢,或在单杠上他翻了几翻之后,就叫学生自由活动。下了课,他就没事了,就有较多时间来做团员和学生的“政治思想工作”。
初中二年级有个苗族女学生叫盘莉,要申请入团,入团申请书不懂得怎么写,她就去请教殷书记。
盘莉长有一对水汪汪的眼睛,说话时,黑眼珠熠熠闪光,殷老师教她写申请书时,老是注视着她那对眼睛。殷讲完申请书如何写以后,又讲他这次在县团代会上得到奖励,会议结束后,他们还到海军基地参观舰艇等等。听到这里,天真的盘莉突然问道:“听说军舰上面有操场是吗?”
殷说:“军舰上有大炮,有探照灯,怎么会有操场呢?”
盘莉一本正经地说:“曾老师说,有一种军舰大得很,上面停有飞机,还有操场,这叫航空母舰。”
老殷听后没有说话。
盘莉又说:“曾老师说,航空母舰我们还没有,现在美国有……好像还说苏联也有。”
听到这里,殷扬扁脸色变了,他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说话。
盘莉走后,殷书记的脑海里又在翻腾着阶级斗争的波浪:曾弘这小子,阶级本性难改,公然利用社会主义的讲台,向年轻的一代散布崇美,恐美思想。
于是,殷扬扁马上将这一情况向公社报告,公社又向县公安局报告,一级一级报告,一级一级加码,终于酿成了所谓的“航母事件。

曾弘天赋聪颖,当学生时数理化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中师毕业后,因出身地主,他得不到保送师院深造就派到初级中学任教。这小子有个致命的缺点,自命不凡,持才傲物,对殷扬扁这样的人,十分瞧不起。他知道老殷不是科班出身,高中仅读一年半就凭着出身好、根子红这一先天条件,通过拉关系,才钻进中学来的,但他肚子里滴墨没有,四肢发达,浑身是劲,也只能教教全校(三个班)的体育课,并兼任学校团支部书记。学校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学校是制造人才的场所。教师没有本事,人人都瞧不起。
殷扬扁却十分自负。他也瞧不起曾弘。他觉得挺直腰板的应该是我姓殷的而不是姓曾的。我殷扬扁只要想呆在这里就呆在这里,你曾弘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就得卷起被盖滚回老家……你说你有本事,现在我们要的是无产阶级的政治本领,不是资产阶级的技术本事……
门外西北风刮得很紧,陶天赐关上门在宿舍里批改作文。突然有人敲门。门一开,站在门口的是近来常常光临校园的那位老是板着面孔的腰间带有短枪的公安局的王股长。天赐额上马上冒出汗珠。连忙把这位带枪的人请进宿舍来。
王股长是县公安局派驻公社调查“航母事件”的特派员,现在,他向陶天赐调查来了。
 
   第十八章(5) '本章字数:1840 最新更新时间:2011…10…12 09:27:55。0'
 
 天赐患有“运动恐惧症”,家里来了陌生的干部、公安干警、带枪的大汉,他的恐惧证就会马上发作。脑子里立刻想着,他们是否又要调查我的家庭情况,又要调查我的右派历史,又要调查我这些年来的教学表现……
“你们这里有个教物理的老师叫曾弘,上物理课时曾向学生说过,美国的航空母舰有海南岛那么大,上面有飞机场,有足球场……这一件事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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