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阳河畔-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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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呢?”
“出去了!”
“你妈妈呢?”
“洗衣服去了。”
环视屋里四周了后,陌生人又问:“刚才你在读什么?”
丽丽不吭声。
陌生人再三的追问,丽丽说:“我在读诗。”
“读什么诗?”
“唐诗。”
“谁教你读的?”
“以前老师教的。”
想了一下陌生人又说:“你怎么不读语录而读这些东西?这东西是封建的、旧的东西,你还拿来读?!拿出来,把你刚刚读的诗拿出来!”陌生人向丽丽伸出了一只手。
“这些诗都在我的脑子里。它好读、易记一读就熟,所以我喜(…提供下载)欢读。语录我也读,在学校里,背诵语录竞赛,我还获奖呢。”
聪明的丽丽让这个陌生人十分无奈。他要说什么,但又觉得,对小孩讲大道理像对牛弹琴,自讨没趣。“好了,好了,不跟你这小孩罗嗦了。你妈妈回来告诉她,叫她十一点半到公社办公室去一趟。”说罢转头就出去了。刚跨出门口,他转身回来又说:“记住,十一点半!”
陌生人走了不久,荣华捧着一大盆洗净了的衣服回来了。还没等妈妈喘气,女儿就一五一十地将陌生人跟她说的话抖了出来。她特别大声地说:“那人叫你十一点半到公社办公室去。”
符荣华心中疑虑重重。公社办公室就是衙门。像她这样的人到衙门去,肯定凶多吉少。不过,还要凶到什么程度?陶天赐当黑帮了,她的教师饭碗被砸了,女儿失学了,这是够凶的了,难道还要再凶?叫她到办公室去,究竟是什么事呢?这时,陶天赐回来了,她忙和天赐商量。一种不详的感觉向他天赐袭来。他脸色一沉,坐在椅子上好'TXT小说下载:。。'久都不说话。符荣华以为他送交代材料去办公室又遭斥骂了,忙问:“又怎么啦?”
“叫你到公社去,恐怕又有新的事端”
“还有什么事端?我们已是够惨了,难道非将我们逼上梁山不成?”
“管你上什么泰山梁山,反正什么事情他们都能做得出来。”这时,桌上的闹钟突然响了起来。把陶天赐夫妇吓了一跳。闹钟的时针正指着十一点。天赐说:“华,你先吃饭吧,十一点了,吃了饭,时间也差不多了。到公社他们要问什么,你就大胆地说话,不要吞吞吐吐,畏畏缩缩的。”
符荣华出门又转回头来对陶天赐说:“要记住将鸡窝顶上的盖揭开,母鸡今天要进去下蛋的。”
“十一点半到了,还是这么婆婆妈妈的。”陶天赐显得十分不耐烦了。
十二点三十分,符荣华回来了。
陶天赐迎上去问道:“是什么事呀?”
符荣华坐下来喝了一口水,将公社办公室杨主任跟她谈话的情况说着。杨主任说家乡大队党支部来信,叫公社将她扭着送回老家劳动。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不能在学校里跟随丈夫享清闲……她回驳姓杨的,说她为了生活,为了养活孩子,当牛当马的劳动。背大米,挑尿粪,跟随苗胞上山刀耕火种,早出晚归,怎能说是享清闲。姓杨的说,如不回去,到时候红卫兵行动了,就别怪他们了。荣华叫拿出大队来信看看。他说,信是写给公社党委的,她不能看……听了妻子话以后,陶天赐像是挨了雷击似的懵在椅子上。
符荣华说:“天赐,我们在这里举目无亲,受了气,沤在心里的苦楚没法倾诉,多么难受啊!要是回老家去,受了气,我们可以向一些亲戚、朋友吐吐气,消消心……”
天赐说:“我们也只能是这么想了。我们的包袱都挂在门闩上,随时准备着,背起包袱不回家去就进牢房。”
“我们离乡背井,吃苦受罪,提心吊胆,倒不如我先回老家去,先安好个锅灶,以后你回去,也好有个着落。”
陶天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荣华,别想得那么天真。天下乌鸦一样黑。说不定老家的日子还比这里还难过。不过,没有办法,我们也只能这样了。”
夜已深了,睡在床上的天赐和荣华都不能入眠。
陶天赐转过面来对妻子说:“华,你要是回家去,两个孩子怎么办?还有……”
荣华说:“我把两个孩子都带回去,你一个人在这儿,没有连累,轻装上阵,任其沉浮。”接着她又说:“至于肚子里的孩子都五个月了,到时候生出来我也要好好养活他……我们这一代没有希望了,就寄希望于下一代。多生一个孩子,我们就多一分希望。”
陶天赐说:“这你能行吗?回家以后是要下地劳动争工分才得有饭吃的。你带两个小孩回去,几个
月后又要再生一个,这是要把你累垮的……两个孩子,我们各带一个。丽丽大一点,你带回去,她可以帮你一些家务,小凯就在这里跟随我。”
“这样也可以。不过,我总觉得你管孩子我很不放心,你工作忙起来,孩子不回家、不吃饭你都不管。你近来又常会发脾气,孩子就成了消气筒。”说到这里,符荣华悄悄地流着眼泪。
陶天赐没有说话。
报晓的鸡鸣悠悠扬扬地从山坳那边传来……
第二十五章(1) '本章字数:2106 最新更新时间:2011…11…09 08:56:26。0'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天的早晨。
天空上的乌云,一团团地在徐徐移动。东方天际边突然显露出一小块的晴空,渐渐又被团团乌云遮住。山峰上、树梢端笼罩着昏昏沉沉的迷雾。河水像是煮开了似的,河面上冒着腾腾的白烟。
河的右岸的斜坡上,冷冷地蹲着一间灰白色的房子。房子下面,有一条公路。这条公路延伸到河边被一座小木桥接过去,接着就七弯八曲地向山坳那边蜿蜒。这间灰白色的房子,是这山区里的唯一的一个小车站,供销社收购的红藤白藤、牛皮鹿骨等山货,就从这里用汽车运出去。然后又将盐巴、布匹和日用品运了进来。单日有一班客车从专区开经县城转到这里,双日这班车又返回去。
当年,陶天赐就是从专区早上乘坐着汽车,经过了整天的颠簸,下午四点才到了这里。后来符荣华又沿着这条弯弯曲曲的山区公路携儿带女来到这里。今天早晨,陶天赐却要将自己的爱人和女儿,从这里送回老家去。
陶天赐、符荣华带着女儿来到车站时,车站的大门还没有开,车站旁边那个坑坑洼洼的停车场上停着一架客车和一辆破旧的货车。这辆货车好像被冻僵了似的,完全没有一点生气。
符荣华看着身边的女儿,又看看放在地上的破包袱,心顿时悲凉起来。泪水不由自主地往外溢。她觉得,天公实在太不公平了。她一生安分守己,逆来顺受。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更没有去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却遭受这么不公平的对待?上天将她抛到这荒凉偏僻的山沟还不算,又将她投进磨盘,任意磨难。现在,夫妻在此一别,前面漫漫旅途,荆棘丛生,命运如何,甚难度测。夫妻父女在此一别,何日能得重逢?
丽丽见妈妈流泪,她也伏在包袱上伤心地哭泣。
陶天赐看到这般情景,心里实在难受。他想起了柳永的一首词。“……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幕霭沈沈楚天阔……”
这时,天上的乌云渐渐消退,一片一片的睛空显露出来。车站周围,人们也渐渐多了起来。车站开门了,人们排队购买车票。陶天赐也到队伍的尾巴上站着。前头的人们买到了车票象中了彩票似的高兴地退出了队伍。排队的长龙越来越长,人们的心情越来越焦急。
突然,站在天赐前面的那个大嫂卡在票房的窗口里了。好'TXT小说下载:。。'久好'TXT小说下载:。。'久仍未退出来。天赐抬高脚跟,伸长脖子,从那个大嫂的肩膀上向窗里看去。坐在案前卖车票的正是他前年教过的学生。名字一下子想不起来了。这个卖车票的学生正向这位大嫂解释说,车票已卖完,叫她明天早些来排队购买。经过再三哀求不得后,这大嫂只好悻悻地走了。天赐马上凑上去,将脑袋塞进那半月形的窗口,对那个自己教过的学生乞怜卖一张半的站票。那个学生听到老师的乞怜哀声,又读到老师脸上的窘态,一时说不出话来。这学生也许仍有多少的师生情,正在考虑给老师卖一张半张的站票,也许这学生考虑他是黑帮,卖票给他,丧失阶级立场……天赐觉得这学生是在为难,就说:“买票是给我爱人和女孩回家去的。不是我回去的。”这学生说:“站票也卖完了,明天早些来买吧?”说完就将窗口关住,下班去了。
陶天赐像个从战场上败退下来的伤兵,垂头丧气地转身走出车站门口。抬头见对面的电线杆上新贴着一张粉红色的传单。他上前一看,是一张红卫兵司令部通告。从通告中喷射出来的浓烈的火药味几乎一下子把天赐呛昏了。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将手指揉揉眼皮、定睛再看。没错,上面黑字红纸就是那么写着。“……各事业、企业单位。如机关、厂矿、学校,凡被驱赶回老家的五类分子和黑帮及其家属,一律不准乘搭国家车辆、船只……”
陶天赐来到荣华的身边,在她的耳朵边低声地喃喃一阵之后,就向停在车场上的那部客车走去,想求求司机开恩,让他的老婆和女儿站在车厢的过道处跟旅客们一起走,但他刚走近车门,客车就启动开走了。没有办法,他只得转回来。他从那架被冻僵了似的货车旁边走过时,见一个满身沾着油渍的师傅,钻在车底下摆弄机器。天赐蹲下来,想问问这车修理好后是否要开出山去。那师傅钻在那里,用扳手又转又拆,又拆又转,忙得不可开交,他不好意思再问了。那师傅从车底下要爬出来拿钳子。天赐马上就在他面前那个工具箱里找出了钳子递了过去。之后,又递锤子、大小扳手,千斤顶等等。最后,这架冻僵了的货车被救活了。这位师傅听到那均匀和谐的马达声时,歇了下来,坐在工具箱上抽烟。陶天赐凑近过去,诚恳地说:“师傅同志,车修好了,要出山吗?”师傅说:“就要走了,到专区去。”这师傅想起刚才卧在汽车底下修车时,得到这位同志递钳子,送板手的帮忙,问:“你要去哪?”天赐说:“我的爱人和女孩要回老家去……到鹤阳县城她们就下车。今早来车站买不到车票。请师傅帮帮忙,给予方便吧。”“来吧,叫她们上车……”师傅用手一挥,站起来就走进驾驶室里去。
陶天赐高兴得不得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他马上转身去把荣华和丽丽带过来,先让荣华爬上车厢,接着夫妻一个在车下一个在车上将女儿丽丽又拉又推地送上车厢。刚坐定,货车就放了一阵长长的屁,扬长而去。
陶天赐跟着汽车,来到桥头,看见丽丽在车厢里挥动着小手向他告别。他眼眶里含着泪水,汽车在弯弯曲曲的公路上越来越小,最后在山坳间隐去了。他觉得活在人世间三十余年了。从来没有这样伤心过。十二岁那年母亲被杀害,他流了那么多眼泪,他以为泪已流干了,想不到今天仍然有那么多泪水。虽然他尽量的克制,但总是控制不往感情的闸门。
第二十五章(2) '本章字数:1821 最新更新时间:2011…11…10 09:50:26。0'
回到学校宿舍,一进屋,觉得这间他们住了多年的房子突然变高变宽了,房子里的空气好像要将他浮起来。角落里,是一张他们睡过的木床。刚来时,他们睡的是竹床。竹床摇摇摆摆,躺在上面,像是荡秋千。去年好不容易才换上了木床,还不到几个月,她就走了。床前的那张矮凳子,她一空就坐上去,给他,给孩子们补衣服、袜子,矮凳子还在,可坐矮凳的她却远离而去了。墙上的那枚钉子,是丽丽挂书包用的,现在书包也不在了……触景生情,陶天赐的思想,陷进了迷茫的深渊。
吃饭时,天赐从食堂打回了一碗饭和一碟菜,放在桌上。和小凯两人隔着饭菜面对而坐。饭也没吃,话也没说,只对着饭菜发愣。
世间万苦人最苦。家破、妻离、子散,怎不悲苦?当然,在这些年头里,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者,不止陶天赐一人!
破“四旧”一开始,陶天赐就知道他心爱的书籍是没法保存的了,可爱书如命的天赐总不愿意眼巴巴的让豺狼吞噬自己的宝贝。拼死拼活也要上去抢救。怎么抢救?陶天赐绞尽了脑汁,他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将那本封面已破了的《唐诗三百首》拿出来,将它拆开、解体,一张一张地贴到墙壁上。然后,又在上面覆盖着旧报纸,再在报纸面上,贴上语录标语。就这样,他巧妙地让语录标语帮助他藏起了这本所谓“四旧”的唐诗。
这本唐诗,是陶天赐的祖父的遗物。也是书香门第的后代至今唯一保存下来的物件。所以天赐挖空心思地想出了这一绝妙的方法将它藏好。他心里想,绝对没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语录撕下。他藏在语录背后的唐诗不是就安然无恙了?他又按照同样的方法,请语录标语又帮他藏了一本《白香词谱》。
深夜,陶天赐还没有睡。在他的书桌上,摊开着毛主席的诗词。在书桌的抽屉里却放着刚从墙壁上揭下来的一页唐诗,一面默读,一面研究着唐诗的格律……平仄呀,对仗呀,孤平的避忌呀,一、三、五不论呀,拗救呀等等。还有绝句、律诗的平起式、仄起式等等。这些东西,在大学里,他听老师教过,不过那时是一般的学习,现在他却是认真的研究,既是“自留地”,就必须精耕细作,期望收获。
当然,在那些年代里,学习研究这些东西是一种罪过。一但被发现,立即挂牌游街。陶天赐早已作好防备。要是门声一响,他就马上将抽屉推上,随手拿来桌面上摊开的毛主席诗词。读着:“飒爽英姿五尺枪……”搪塞过去。隔壁宿舍里,住着一位姓李的老师。他是学校造反派的一个小头头。每天晚上吃饱饭后,用牙签在口腔里进行一次例行的剔挖工程,就上床睡觉了。而天赐这边的灯光却夜夜在干扰着他的酣眠。有时在更深人静的时候,天赐拍着拍子,吟哦着“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那个姓李的小头头,本想大声训他几句,但他读的是毛主席的诗句,怎敢训骂、阻拦?
一天夜里,躺在床上的老李见一柱灯光落在他的枕头边,十分刺眼。显然,陶天赐又在辛勤地耕耘着他的“自留地”。实在忍耐不住了,隔壁的老李没姓没名地说:“唉!天都快亮了,现在学校都停课了,还看什么书,那么用心。”
老李在隔壁说的话,一字一句陶天赐都听得十分清楚,天赐想了一下就也没姓没名地说了一句:“不上课了,其他的书不读了,毛主席的书能不读?读毛主席的书能不用心?”
经陶天赐这么一将军,隔壁那边的老李哑了。这位造反派小头头,想不到经过了七批八斗的黑帮嘴巴还是这么利。他想再说几句,但又说不出什么。无可奈何地躺在床上,他想,下次斗争这黑帮时,一定给点厉害给他看看。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隔壁那边猛响,“老李,老李,快醒来,快醒来……”
住在天赐隔壁的老李马上起床,穿好衣服,走出门去。过了一阵,就再不听到什么了,这边的陶天赐,躺在床上,心中一直的敲着鼓: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陶天赐悄悄地从窗口向外望去,对面山腰上的那条逶迤的羊肠小道上火光通明,人声鼎沸。锣声鼓声喧闹不停,沉寂的山沟全被搅醒了。
这景象,这喧嚷,让陶天赐无限迷茫。
后来才知道,夜里从红太阳升起的地方,传来了最高指示,山沟里的造反派和革命群众马上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