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阳河畔-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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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面小子走后,陶天赐流着眼泪,对北村仔妈说了不少发自肺腑的感谢话。老人深陷的眼眶里,闪着几点泪花说:“孩子,你别这么说,当年你爹你娘对我的恩情,我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呢?”
夜深了,门外树枝上的疏叶被风吹得飒飒作响。窗下草丛里的蟋蟀鸣个不停。躺在床上的陶天赐想着心事不能入睡。阶级路线这堵高墙、这条鸿沟,阻挡了千千万万个善良人的感情交流。不过,这墙、这沟并不是不可逾越的,在他周围的人当中,傅丽虹、北村仔妈就是逾越了高墙、鸿沟的人。在这社会里,难道就只有这两个人敢于闯禁区、逾高墙、越鸿沟?古人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这样的高墙,终有一天会被推倒,这样的鸿沟,终有一天会被填平……疆,终究是封不住的。
“嘭!”有人急促地敲门。
陶天赐开了门,见站在门外的是今天那个青面小子。他说:“大队今夜开斗争大会,上头要求,全大队的五类分子及其子女一律参加陪斗。你现在马上跟我去。”
天赐好像要说什么,但看青面肩膀上扛着支乌黑的长枪,只得穿上衣服跟着他走了出来。
来到会场,在暗淡的灯光下,场地上堆堆簇簇,席地而坐着好多人,气氛十分肃穆。参加斗争会,扮“演员”,当观众,对天赐来说,并不陌生。不过,今夜这斗争会,他却感到不寻常。斗争会在深夜召开,灯光又这么昏昏冥冥的。来到这里,好像踏进了灵堂。再有,口号声比往常少得多,革命的群众好像预感到将会有异常的事情发生。主席台上,空荡荡的,不像往常那样十八罗汉分坐两行。一盏罩着玻璃灯罩的煤油灯在桌上忽明忽暗。
陶天赐被带到台前的一堆人群中蹲下。他见这些人个个低垂着头,像是刚刚遭了雷击,又像是将被推上手术台,打过了麻醉针的病患者。他本能地也将脑袋垂下。就在这时,口号声响了。一个高个子的男子被两个武装民兵拉上台去,这汉子光着上身,五花大绑,双手被反剪着绑在背后,头发蓬松得像鸡窝。两个武装民兵令他低头,但他还是昂头挺胸跪在台上。
跟着口号声,天赐微抬起头来向台上望去,觉得那男子有些面熟,但一下子又想不起是谁来。
“是陶儒浒的孙子白山……是在哪里把他抓回来的呢?”一个同病相怜的人在天赐的身旁悄声地这么说。
一听到白山这名字,陶天赐的心突然一震,抬起头来再向台上望去。怪不得脸熟,是的,跪在台角边的就是白山。
白山是陶儒浒的长孙,伟珲的儿子。他比天赐小一岁。解放前,这小子仗着父亲的权势。在乡间、在城里为所欲为。走在街上,看见摊档上有卖好吃的东西,他随手就抓来吃,不给分文。在乡里阡陌间,遇有窈窕淑女,就花语挑逗,还动手动脚。群众意见很大。解放后,他一直潜逃在外,有时会回来看看母亲,文化革命一开始,他一直流窜在外……现在,跪在台上的就是他,究竟造反派在哪里把他抓回来的呢?
斗争的火力很猛烈。斗争者话还没说完,他身上就挨了重拳和飞脚。有些造反派上台来二话没说,就左右开弓,拳打脚踢。
这次斗争,说话的很少,纯粹就是定向武斗。有些上台来语录都来不及诵读,拳脚早已大出。因台上仅站有两个武装民兵,革命群众上来斗争时,任性施暴,也没人说什么“要文斗不要武斗”的官腔。经过一轮的轰炸,白山的“威风”已被打垮。他的头发,几乎被拨光。胸上、臂上、腿上……青色、紫色和红色混在一起。他那堆挨过拳脚、棍棒的肉,瘫痪在台角边。
“把他打成这样,像很可怜,但想起他父辈、祖辈的恶霸行径和他的流氓无赖习性,又觉得活该!”
“昔日纨绔子弟,今天阶下囚徒。人间风水轮流转。”
“当年他爷他爹鱼肉乡里,残杀亲族。现在这笔账却由他来偿还了……古人说,前世作恶,祸延子孙,实在不错。”
正当人们这么七嘴八舌,小声议论的时候,一个彪形大汉跳上台去,一手把瘫在地上的白山抓了起来,一拳向他的胸部狠狠地揍了过去,已被斗得奄奄一息的白山,立即昏倒在地上。这大汉面对大家大声地说:“鬼子投降后的第二年,秋收过后,我的表哥结婚。姑母叫我娘去帮厨。我娘觉得,办喜事的人家,客人多,要去也要穿条像样的衣服。不过,我娘的衣服没有一件是不打补钉的,就跟村里的四川妈借套衣服来穿。我娘是过惯了穷日子的庄稼人,借来的衣服都舍不得穿上。她到姑母家那天,挑着二十斤大米,米袋里放着借来的衣服,身上仍是穿她那套破补钉,准备在村口洗干净了汗水,穿上借来的新衣服才进姑母家。想不到我娘挑米从这坏蛋(指白山)家门口经过时,他那个恶霸爷爷刚吃饱饭,用长指甲挑着牙缝从门里走出来,见我娘穿的衣服像个乞丐,挑东西满头大汗地从他家门口走过,他马上扬起手仗,辟头就打。我娘突然挨了棍棒,转头一看,见那凶神恶煞像,吓得魂不付体,丢下东西,撒腿就跑,跑到半路,她才想到米袋里放有借来的衣服,又转回头走,走到这坏蛋(指瘫在地上的白山)家门前,见大米撒满地上,但米袋和衣服没有了。这坏蛋正在地上烧着一堆火。我娘上去好话问他,他指着那堆火说:“米袋和衣服都在这里。”接着他捡支棍棒就向我娘赶来,我娘只得没命地逃跑,回到家来,想起被烧了的四川妈的那套衣服,心里怕还不起,就这样,这天傍晚,我娘就上吊死了……”说到这里,那大汉放声大哭起来。这时,台下群众群情激奋,
“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口号声,响彻夜空。
在口号声的鼓动和激愤下,大汉提起大脚,向瘫在地上的那堆肉使劲地踢去。跟着一阵尖怪的惨叫声过后,那堆肉再也不动了,但大汉怒气仍然未消,踢一脚还不过瘾,他再踢一脚,这时,白山真的断气了。
第二十六章(3) '本章字数:1550 最新更新时间:2011…11…15 09:25:10。0'
大汉为替母亲报仇,用尽吃奶的力气,使出两次飞脚。他见仇人伏在地上不动了,以凯旋者的姿势,大摇大摆地走下台来。
台上那两个武装民兵,见被斗争的白山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长有八字胡的那个民兵,来到白山跟前,伸出右手在他鼻前探试一会,接着就走到后台去了。
从台后走出了一个男汉,矮个子,麻脸,口吃。他走到台前,面对台下的群众,眨了半天的眼睛之后,结结巴巴地说:“陶……陶白……山,坚坚……持反……反动……立立场,敌视……视革命,
仇……仇视……人人民”最后他说白山被斗争时,咬舌自杀,自绝于人民……
这麻脸男汉据说是大队治保委员。当台下群众听说“自杀”时,大家都不说话了,静了下来。
这次斗争,主持和策划者,不像往常那样坐在前台,他们这次都全坐在后台。一个坐在台后藤椅上的长者拼命抽着香烟。他就是策划这次斗争的台后主持人。听说他是来这里蹲点的什么主任。当他听台前有人进来报告说陶白山被斗死了时,用手拉一拉头上的那顶解放帽,招手叫来几个大小头头,碰碰头之后,就叫来那个治保麻子,咬着他的耳朵,吱吱咕咕了一番,麻子就出前台来说了那番话。
正当治保麻子结结巴巴的碎语在宣布是自杀时,突然,有人在天赐肩膀上一拍,天赐转身一看,又是那个青面小子。他板着脸孔郑重地说:“你出来,到台上去把那堆臭肉抬走!”
来到台上,见陶白山扭曲的身躯,蜷在台角边的地上,一动也不动,脸色青中带白。口微张着,口角边凝固着一小块变了色的血。右边眼睛眯着一条缝,左边眼睛的眼珠凸起,但仍被眼皮包着。显然人已死了。一个青年男子也来到天赐的身边。麻子叫天赐和身边那个男子把这个“自绝于人民”的坏东西抬到鹤阳河去丢在河里……
听了这话,陶天赐吃了一惊。他想,在劳改农场时,他下地犁过田,上山伐过木,插过秧种过薯,开过矿山,下过矿井。被说是黑帮以后,在学校洗过厕所,扫过操场,挑过重担。在木工棚里,拉过大锯,淌滴过豆粒大的汗珠。蹲牛棚时,跟妇女主任搬家,叠过尿布,搬过卫生带,卷过卫生纸……可未曾抬过死人。今晚,他真的干起抬死人这活来了……他奔丧回家,未得见母亲一面而母亲已被埋葬。他这不孝之子,现在却来跟人家抬死尸……二十年前,就是这个陶白山的父亲和祖父,合谋杀死他的亲生母亲和姐姐,二十年后的今天,他却亲手来将不共戴天的仇人的后代埋葬。这样的事情,上天实在是太会安排……这是否就是“因果报应?”像他的爹爹所常说的“恶有恶报”。
“就在这里,就从这里丢下去!”忽然后面有人这么说着。护送死尸的民兵在下命令。
陶天赐头脑里不停地想着事情,肩膀上压着那么沉重的东西倒也没有觉得。现在听到这一命令,脚步立刻停下来。他们正站在一条石拱桥上。桥下那深蓝色的河水滚滚东流。这就是世世代代哺育着鹤阳百姓的鹤阳河。
在夜幕中,天赐认得出来,这就是当年他看龙舟竞渡的地方,就在这个地方,当年他险些被推下河去喂鱼虾。
在两个武装民兵的亲自指挥下,陶天赐和那个青年,从桥上抛下尸体。活干完了,他们俩人被民兵喝声“滚蛋”。
回到家来,躺在床上的陶天赐整夜都不能入睡。陶儒浒的“斩草除根”计划,是要让鹤阳河吞噬儒淇的心头肉??天赐,恰恰就是这个天赐,今天却亲手将儒浒的孙子白山葬在鹤阳河里,要是儒浒在天有灵,知道了这一情况,该有何种感慨?
天亮了,理发店里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像往常那样,人来多了,各人的话匣子又打开了,天南地北谈了起来。
当年的掉牙更夫,现在是街道清洁监督员,是理发店的常客。他没有老婆,没有儿女,无牵无挂,过着孤独的单身生活。他没有真正的家,湖州会馆就是他的家,湖州会馆对街的那边就是理发店。理发店的那些常客当中,每天他总是头一个光临。他说:“陶儒浒的大孙子白山昨夜被斗死了……死后尸体被扔到鹤阳河里去。”接着他又说:“有意思的是,将陶白山的尸体扔到河里去的是陶儒淇的儿子天赐……”
第二十六章(4) '本章字数:1324 最新更新时间:2011…11…16 10:19:59。0'
拉得一手好二胡的,患有肺病的山字肩二叔说:“那家伙高大体壮,扔到河里他却还生起来在水里拼命挣扎,想要逃跑……”
“跑了?”善吹笛子的蛙眼三哥惊奇地问。
“怎能跑得了?两只手紧紧地绑在背后,像只即将被宰的野狗……那个民兵要开枪结束他的生命,另一个民兵怕浪费子弹,用枪柄向浮上水面的那堆肉舂了几下,他就随着水流去了。”山字肩二叔说完,咳嗽了一阵,又拉起了他的二胡。
二胡的声音清脆圆滑,悠扬别致。这时,大家都不说话了。人们都在倾心享受着这年代里少有的袅袅琴声。突然,琴声停了,这是二叔又一绝招。他在让人们领悟着“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情趣。
不停转动着的车轮,把一辆破旧的车厢载向前方。车在向着偏僻的山区驶去。奔丧期满返回学校的陶天赐,心绪十分杂乱。
陶天赐默默地坐在车厢里,满面愁影。他突然想起六、七年前他在苗山车站送走荣华母子时的悲惨窘况。如今,荣华母女又在送他回苗山。当年在苗山车站告别,他们夫妻父女还能重逢,今天夫妻父女在家门口告别,今后还能再相见吗?老天爷恐怕也难知道……正想到这里时,从车厢那边传来了喃喃的声音。声音中的一些词语十分刺耳。陶天赐循声看去,是两位男旅客在那边的座位上嘀咕。他们谈话的声音较低,但天赐还是听得清楚。
那位穿着褪色中山装的老者说,在大兴县,离县城不远的大辛庄,一天之内,造反派把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及其亲属不分男女老少统统扔进一口废井里,然后封土活埋……大兴县13个公社48个大队,仅在5、6天时间里,就杀死地富反右及其家属325人,有22户人家被杀绝,其中有80多岁的老人,也有出生仅38天的婴儿……”
老者又说,他们说只有从肉体上把敌对阶级统统消灭,革命才能彻底胜利。陶天赐听了这些话以后,如五雷轰顶,好像四周的空气都凝固了,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戴着老花眼镜的那位旅客听了这位老兄爆出这一新闻后,一脸的惊恐,他用那满是皱纹的手指,解开脖子下面的纽扣,说:“这还了得?这样野蛮的屠杀无辜还能说是‘革命’。”接着他又说:“现在的新生事物层出不空,我们老脑子实在不易理解。儿子斗老子呀,学子斗师长呀,夫妻分派系呀,恩仇颠倒呀,这样的革命……”老者说到这里,见车厢那边好像有人在盯他,又见一面红袖章在那里飘动,就不再说话了。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公路上的灰尘,一团团地从车轮底下滚起,黄色的灰尘从没有玻璃的车窗中灌进车厢,旅客们的头发,眉毛全被灰尘染黄了。
汽车在一个小站的草坪上停了下来。有几个旅客下车,两位长者也下车走了。天赐好像失落了什么。他的心情十分迷茫。心中暗忖着,大兴县大辛庄的悲剧也可能在陶家庄重演,那时……他不敢再想下去。
经过整天的旅途颠簸后,陶天赐又回到苗山来了。
夜晚,天赐坐在灯前,举笔给爱妻荣华写信。要将在汽车上听到的那个消息告诉她。当写到大辛庄惨况时,他手中的笔却不听使唤了。怎么写呢?总不能把那位长者所说的话写上去啊!要是那么写,这信被人家看到了,那还得了?要是不那么写,那又该怎么写呢?他就是要把那个消息告诉她的,要是不写那件事,何必要来写信?
他停下笔,把信纸撕掉。他认为,这事不能写。也不能打电话,唯一的办法只有当面亲口说。不过,刚刚告别荣华返回学校来,怎么可能又回家去呢?苦恼、不安在煎熬着陶天赐这颗忐忑的心……
第二十七章(1) '本章字数:1691 最新更新时间:2011…11…19 11:26:35。0'
陶天赐返回学校的第二天晚上,苗寨中学的礼堂里,召开宣判大会。
礼堂里灯火通明。台前跪着三个人,双手都反绑在背后。右边是语文教师陶天赐,左边是化学教师江秀峰。中间的是苗寨中学原革委会副主任、县三代会红卫兵总部副司令吴春。
台上坐着苗寨中学革委会主任范校长、副主任、学生造反派头头石棱、工宣队罗队长及队员等一大班人。主持大会的是革委会副主任石棱。他宣布大会的主题之后,工宣队女队员小吴就开始宣读判决书。
麦克风把小吴的声音传到礼堂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封建地主的孝子贤孙、老右派黑帮陶天赐与反党分子邓拓、吴晗遥相呼应,写黑文章反党反社会主义,并与台、港有密切联系,判处有期徒刑10年。出身于下中农家庭的吴春,忘本变质,肆意污辱伟大领袖光辉形象,并经常收听反动电台,判处有期徒刑10年。出身国民党反动军官家庭的江秀峰,思想反动,隐瞒历史,在学生中散布封资修思想,对新生事物不满,判处有期徒刑6年。
三名被推上审判台的“罪犯”,听了各自的判刑之后,他们的反应各不一样,陶天赐反应坦然。他觉得自己是个被打倒在地的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管他是10年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