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舆江山-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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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凰被他们说的不好意思,干笑着爬了爬头发。
正待他们说得起劲,突然有一道亮如洪钟的男声朗朗响起:“曦凰小姐和夜公子可是贵人,当年没他们两人,我钟汉早死在泽州军的手中了。”
众人转头看去,从林中走出的十七八个男子,各个身材魁梧,体形彪悍,大家手中都提着很多野味,甚至还有两人扛着只野獐子。
“哟,钟大哥,这次又打了那么多好东西。”曦凰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远处那个年轻魁梧的汉子招了招手。
钟汉身边跟着个红衫劲妆的娇俏女子,见到曦凰的那一刻顿时喜上眉梢。
“曦凰小姐,许久没见到您了呢。”女子手中提着个大灰兔,兴高采烈的奔到曦凰面前,挽住她的胳膊,亲昵的笑道。
曦凰看了眼她手中灰兔,缀有红色羽翎的箭镞贯穿双目,却未伤一丁点皮毛,不由夸赞,“喜儿,你箭法越来越准了。”
喜儿是江南女子,生就皮肤白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可这些日子常常入林狩猎,皮肤晒成略微的金黄色,反而更兼有磊落飒爽之美。
“娘的手足怕湿寒,我想用这兔子皮毛缝一双护膝。”喜儿莞尔一笑,一双大眼灵动泛光。
钟汉提着四只山鸡走到赵婶面前,憨实笑道:“赵婶,您老身体不好,这几只鸡您拿去炖汤喝。”
正在分配野味的几个兄弟回过头,高声道:“赵婶您别客气,吃光了让钟大哥再去打,反正很快就是一家人了嘛。”
他们话中有深意,大伙都听了出来,一片哄笑,喜儿顿时脸飘红霞,嗔怪的瞪了钟汉一眼,抢过他手中山鸡转身就走。
曦凰在一旁瞧得乐不可支,见钟汉还傻愣愣的杵在那里,抬腿就踹他一脚,笑骂:“傻子啊,还不上去帮喜儿。”
钟汉回过神,连“唉”了几声上前去帮忙。
曦凰拉着赵婶在茶摊坐下,看大家忙的热火朝天,好像过年一样,心中宽慰。起初要这些粗莽汉子照拂这些逃难来的灾民,以为他们心中肯定有疙瘩,没想到长久下来,竟慢慢融洽的像是一家人似的。
钟汉他们打猎捕鱼,每隔一阵子就送下山来,而山下的人缝衣炒茶磨兵刃,用自己劳作换取野味粮食,虽然只是一个很简单的经济链,却将大家牢牢团结在一起。
“钟汉这人粗是粗了点,但心地良善,很重情意。”曦凰满目含笑,娓娓诉道:“三年前,湛江潮汛,兖州一带溃堤千里,钟汉带着他的老父和兄弟一路逃难来到这里,他第一次拦路打劫就碰到我和师傅,我还是第一次碰到那么有特色的打劫呢。”曦凰拿起桌上一个白面馒头啃了起来,边嚼边说:“他说他不想伤我们性命,只要我们留下十吊钱就可以了,我这辈子也没见到过打劫只打十吊钱的,那时我年轻气盛,拳头发痒,二话不说就冲过去把钟汉爆打了一顿,他倒也骨头硬,被我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吭声,直到我打累了,他才朝我们伸手,依旧只要十吊钱,我当时心中就在想,这人不是傻子就是想钱想疯了。”
赵婶听她絮絮叨叨的说着往事,眼中渐渐泛起潮润。
“后来才知道他要十吊钱只是想进城去给自己的老父买几包药,这林子里蛇虫鼠蚁最多。年轻人皮糙肉厚捱得住,上年纪的老人哪里受得了,也难为他一片孝心了……”曦凰拿起面前茶碗咕咚咕咚的喝着凉茶。
茶摊老板在一旁听得唏嘘不已,赵婶偷偷抹了眼角,站起身朝钟汉和喜儿走去,“阿汉,晚些时候再走,婶子炖两只鸡给你带回去。”
钟汉受宠若惊,呆了半晌没反应,还是喜儿偷偷掐了他一把,这才让他回过神,忙一迭声的道谢。
曦凰吃着馒头喝着凉茶,笑意盈盈的看着大家脸上都挂着满足的笑容,只要能和最重要的人安宁平凡的生活在一起慢慢走过不算太长的一辈子,该是最大的幸福了吧。
“曦凰小姐,怎么没见夜公子人呢?”钟汉抹了把额上的汗,转身问曦凰。
“师傅啊。”曦凰拿着馒头的手往山上一点:“他老人家忙着收拾东西呢,估摸着呆会儿就来。”
钟汉切了两条野猪腿捆好提到曦凰面前,憨笑道:“小姐和公子都不狩猎,这野猪腿也能吃上好阵子了。”
曦凰忙朝他道谢,一下子感慨万千,他师傅荤腥不沾,过着比和尚还素的日子,而她自己是太懒就着野菜萝卜凑合一顿是一顿,想想有多久没吃过肉了?估计连肉是啥味道都忘记了。
“不用了,还是留给喜儿母女吧,我和师傅估计要出远门,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
“曦凰小姐,您和夜公子要去哪里?”众人听说她要走,都围了上来。
曦凰看着大家依依不舍的目光,却并没有分别前的伤感,“在这里快四年了,也要出去走走看看的。”她心平气和的说道,自从被师傅从青城山上接下来后,就一直呆在这块地方,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她很好奇也很向往,想到处走走看看,多长些世面也好。
众人默然,知道强留不下他们,良久无声后,有人说:“曦凰小姐,以后要记得来看我们。”众人忙高声附和,“是啊,要多回来。”
曦凰笑容炫亮,扬声应道:“放心,我以后一定带大把大把好东西回来看大家。”她顿了顿,继而促狭道:“希望我下次回来的时候,这该成婚的成婚,该生娃的生娃了啊。”
她一语既出,众人哄然而笑,方才离别伤怀顿时烟消云散不少。
曦凰解开包袱取了大半包药递给钟汉,嘱咐道:“这是我最新调配的草剂,你将他放在屋子四角,能驱蛇虫鼠蚁,一包能用上三个多月,你将它分给弟兄们吧,晚上也能睡个踏实觉,药方子我揣在兜底了,用光后你们就自己配,这些药山里都很常见,可以让喜儿帮忙,她都认识。”
住在深山里,最不便的就是蚊虫太多,厉害的时候搅的人半晌睡不着觉,曦凰给的这东西简直比黄金还珍贵。
钟汉小心翼翼的接过那袋药,又是鞠躬又是道谢的,搞得曦凰不太好意思,“这药草味道比较刺激,别凑近闻,我有机会再重新调配,把这味道给去掉。”
“味道重才好,不然怎么把蛇虫鼠蚁熏走。”钟汉咧嘴笑道,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齿。
“汗……”曦凰扶额失笑,这帮人啊也太实心眼了。
钟汉继续去帮大伙收拾东西,而曦凰则把手中最后半只白面馒头吃了个干净。
骄阳烈日,微风轻吹,送来徐徐凉意,视线的尽头出现一行车队,竟慢慢的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钟汉。”曦凰叫了一声,从椅上站起。
钟汉显然也看到了那浩浩荡荡而来车队,一双浓眉纠成了麻花,“这些人看来都有真功夫。”
曦凰双手环胸,歪头一笑,“出来行镖总有点真功夫的。”
钟汉【炫】恍【书】然【网】,“原来是镖行运镖呢,要不让他们过去算了。”作为一个以“劫富济贫”为己任的山贼,钟汉显然是十分不合格的。
曦凰斜他一眼,道:“这年头会请镖行的不是贪官就是奸商。而且你看他们马摘铃,车轱辘打油,连行镖的旗子都收了起来,偷偷摸摸的,一看押的就不是什么好镖,这种镖不劫,老天爷也看不过去的。”
钟汉汗颜,又道:“兴许……”
“兴许人家害怕被打劫所以才如此低调,你是不是想说这个?”曦凰接下他的话头补充道。
钟汉不善言辞,被曦凰一通抢白下来,脸都红了。
“知道啦,让他们安全过去就成了,只不过以后这里大概不会那么安静了呢。”曦凰又坐回桌前喝茶啃馒头,等她那个比乌龟还磨蹭的师叔。
镖队人很多,粗略一扫约莫三十多个人,押着五六口箱子,举止间看上去都很谨慎。他们默不作声的从茶摊前面走过,为首的彪形大汉背上扛着把双刀,目不斜视,后面跟着的几个倒是往茶摊方向偷偷瞄了几眼,顺带抿了下干巴巴的唇。
曦凰嚼着白面馒头,目光好奇的看着那几口大箱子,运箱子的板车车轮碾地,沙硕坑陷不深,只在地上留下浅浅的一层,看来箱子里不太可能是金银玉石。她的目光又转到箱子上,那是一种很沉的蒿木箱子,开关处都扣着偌大一把铁锁,看上去并无异状,只是曦凰眼尖的看见箱子下角处并排开有三个小孔,只有枣核大小,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而且每只箱子都一般无二,这就有点蹊跷了。
镖队刚从茶摊前经过,她突然目光一闪,扬声喝道:“慢着!”
夜箴
车轮轧地的“骨碌”声停止,几十双眼睛同时齐刷刷的看向茶摊前容颜丽质的年轻女子,为首的大汉抱拳应道:“是姑娘叫我吗?”
曦凰见他态度疏恭有度,回以礼貌一笑,从椅上站起来,负手踱步到其中一口大箱子前,刚想抬手去摸,已经有人紧张的横在她的面前,手中刀剑微微出鞘,十分戒备的样子。
“你们怎么也不插镖旗?你们是哪个行口的?”曦凰也不气恼,收回手后转而看向为首的那位大汉。
“我们是蜀中威武行的,在此经过,多有得罪。”大汉抱拳回应,气势雷霆,声若洪钟。
曦凰莞尔点头,“蜀中最大的威武行,怪不得敢从冥冢山下走,倒也真不怕有人半途劫镖了。”眼中锐光一闪,她突然出手如电,挥掌朝其中一辆车劈去,那些镖师反应也快,在她身形掠至前,已经抽刀护卫住箱车。
曦凰撤掌成钩,突然一把扯住其中一人的袖子,猛地使力,衣袖顿时挣裂两半,那人的里衣纯白,手肘处却绣着一朵六瓣寒梅。
“寒梅踏雪,寻杏无踪,蜀中威武行一百七十八口一夜尽被毒死,看来正是你们山阴教所为了。”
一阵寒风倏起,男子清冷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涌动而来,带着肃杀的森森寒意。
大汉反手抽出身后大刀,横提在手,目光虎虎生威的朝四周转了圈,扬声喝道:“哪里来的鼠辈,偷偷摸摸的不敢见人。”
赵婶等人在曦凰的示意下早遁入山林藏了起来,少了众人的欢笑声,小镇顿时苍凉了不少。
“我想你会很后悔见到他的。”曦凰不知何时又坐在了桌子前,啃着半只没吃完的馒头大嚼。
大汉戒备的看向四周,男子的声音不再响起,唯有风声阵阵过耳。
此处诡异,不便多作盘桓,大汉吩咐部下小心后,正待继续赶路,眼前突然金光一闪,疾风从颊边窜过,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情,身后已经接二连三响起惨呼声。他猝然回身去看,已有三个男子翻倒在地,断了声息,在额头中心有鲜血汩汩而出,竟是被人打出了一个洞。
大汉惊骇,那人隔空飞射就能取人性命,端是这份腕力便是自己万万及不上的,他不动声色的朝四周拱了下拳头,口气已经不似方才的蛮横而多了敬畏,“不知高人在此,我们兄弟多有得罪。”说着,他从衣襟内掏出一叠银票又道:“这里是一千两汇通宝庄的银票,权当是过路的费用,还请高人笑纳。”他朝手下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人接过银票后,放在一处开阔显眼的地方并用了一根荆棘条压住。
“他不喜欢钱的。”曦凰拍了拍手上白屑,一手撑颊懒懒开口说道,压根没去瞅那叠银票。
大汉目光微跳,朝曦凰拱手道:“小姐与这位隐在暗处的高人相熟?”
曦凰看着他,似笑非笑,不回答他的问题,却问:“地上躺着的兄弟你就不管了么?”
大汉看了眼猝死的三人,眼中全无温度:“走镖在外,生死有命。”
曦凰哼笑一声,抽出桌上木桶内的几根筷子,拿在手中打圈,口气已略显不善,“你把车子全部留下来,或许还有命能走,否则……”
曦凰威胁的话还没说完,那厢大汉已经开口,“镖在人在,镖亡人亡!”
曦凰耸肩表示爱莫能助,“那你只能自求多福咯。”
话毕,大汉蓦地抽刀朝曦凰砍去,他料定曦凰和躲在暗处那人是一伙的,只要擒住这个女娃儿,就不怕那人不投鼠忌器。
计是好计,想得也挺美,可赵曦凰并不是什么好茬,能随便让人摆弄的,在大刀劈过的瞬间,她以手拍桌,身体如轻羽一般腾空而起,抬脚一个飞踢,正踹在大汉的下巴上,这一脚过去,大汉二百多斤的身体顿时被踢飞出去三尺远,倒在地上一时半会也别想爬起来了。
“留东西还是留命,自己选。”曦凰站在桌子上,居高临下的俯瞰众人,颇有威势。
众人看了眼倒地昏迷不醒老大,再看了眼这个衣着无华的少女,没人作声,空气中流转着血腥的味道。
“杀!”人群中突然有人暴起乍喝,众人提刀扑向赵曦凰,纵使她有高深功夫也难敌众人拳脚。
空气中又响起“噗噗噗”的声音,像是鲜花一朵朵绽开,又如海潮般连绵不歇。
曦凰从桌子上跳下来,手中还拿着三根筷子,低头看了看满地的尸体,不满的咕哝道:“下手那么快,也不留一两个给我。”
所有的人都是额中被人洞穿,一击毙命。
头戴斗笠身着青衫长袍的夜箴施施然的从浓林中走出来,肩上同样背着个包袱,淡声道:“山阴教的人行事狠辣残戾,是为江湖祸首,我们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是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山阴教这名字一听就不像给好人用的。”曦凰在尸体间来回检视,找了把刀提在手中,走到车前,朝夜箴扬眉一笑道:“师傅,你猜猜这里面藏着什么。”
夜箴缄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若寒冰的吐出一个字“人”
“不亏是我师傅,跟我猜得一样。”曦凰手起刀落,利索的劈开铁索,推开箱盖,毫不意外的看到箱子内蜷躺着两个韶龄的女子。
躲入林中的人又陆陆续续的走出来,看到箱子内的少女时免不了惊讶,“这些个人难道是人贩子?”
“人贩子需要搞这种排场吗?”有人疑惑。
“这些女子都是被送到山阴教本部,供他们教主练功用的。”夜箴声音清寒,话中全然听不出喜怒。
不懂江湖事的众人面面相觑,想不出用女子能练什么功。
“是让这些女子陪那个教主一起练功么?”单纯的喜儿懵懂开口。
曦凰已经将所有箱子劈了开来,听到后不免笑得揉肚子“才不是呢,肯定是采阴补阳那种伤阴德的方法,不然那么偷偷摸摸干什么?”曦凰最爱倒腾各种武功秘籍,青城山上聚宝阁内所有书册都被她翻看过了一遍,武学中有些旁门左道涉及男女同修,对于那档子事儿曦凰并不是全然不懂的。
“那是什么方法?”喜儿眨了眨眼,还是有听没懂。
曦凰挠了挠头,这个怎么跟她解释啊,多亏夜箴适时开口,这才打破了她的尴尬,“将这些女子唤醒吧。”
大家开始七手八脚的忙乎开来,总共有十八个女孩子,最大的也才及笄,最小的那才十一岁,醒过来时都迷迷糊糊的,问她们问题也不回答,只是傻坐着,好半晌后才有人惊醒过来,对着周围全然陌生的环境开始哭泣。
询问出那些少女的家世,有父母爹娘的赠予她们盘缠让她们结伴回家,还留下的一些原就没有亲人的孤苦女子,也没地方好去,便决定留了下来。
山阴教行事乖张,为了安全起见夜箴叮嘱钟汉和赵婶等人还是暂时住到山里,不到来年秋叶尽时,不要轻易出山半步。
钟汉点头应是,对夜箴的话不敢忤逆半句。
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后,两人这才与众人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