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舆江山-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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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与我相似的是,他们都有一个卑贱的身份。”他深吸了口气,似乎那并不是一个让人悲伤的(炫)经(书)历(网),所以他说的很平静,“每过一段时日,就会有人被带走,少则一二个多则四五个,之后就没人再看到过他们。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了,也无暇去顾及他们是死是活,我每天要作的便是读书,半夜里也只有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能伴我入眠。”
他用了十余载的光阴,终于成为了那个以辞藻惊艳江南儒林,铁笔勾绘万里江山图而名震天下的东突厥少相。在他满心欢喜以为能够去找回妹妹的时候,当时的太子,完颜澈却告诉他,他的妹妹因为太过美貌而被王妃厌憎,被择了个理由就没入了红帐。红帐是什么地方?被罚没进去的待罪女子从没有能活过三年的,在那里面女子被□折磨,连最低贱的娼妓都不如,只因她们是没有尊严的。
他的宝如或者早就香消玉殒了。
听到这个消息他整个人懵了,天地一瞬间崩溃,他这么些年来不眠不休的往上爬,又是为了什么?
就这么突然间告诉他,他为之奋斗的目标没了,他一时间茫然无措,多年积压的苦累一下子爆发开来,似铁打钢铸的少相病了,十多天里,他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梦中全是宝如乖巧可爱的样子,那时他全然没了求生的意念,心生厌弃。想着活下来也是再受苦痛,不若早早随父母妹妹去了的好。
家仆喂他喝药,他本能的拒绝,就这么静静的待死,直到有人强行将药灌入他的口中,辛涩辣苦的药味直冲鼻腔,将他脑中昏蒙挥去大半,他看到完颜澈端着碗怒气冲冲的看着自己。
完颜澈极少发怒,而他一旦动了肝火,那代表将有不少人跟着倒霉。以前或许还会惧上三分,可那时他却一点也不怕,只是闭上了眼恹恹的别过脸去。
“原来耶律家的男人都是你这副德行,活该被人糟践。”完颜澈将碗狠狠摔到地上,掉头就走,在门口时又突然回身,对他说:“早知道你是这样,当初我就不该救你。”他的声音冰冷透寒,那时应该真的失望了吧。
他忽然回忆起少郡王挽弓时说的那句话:曾经风光显赫的耶律氏,如今也不过低贱如蝼蚁而已。
又想起完颜澈扶他登上相辅之位时,也曾有人腹诽他的身世,完颜澈问他要不要赐改姓名,他坚定不移的摇头,耶律这个只带给他苦难的姓氏是他的族根,是他的本源,是他永远也不能抛却的。
完颜澈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全是赞许,他说,“我果然没看错你,一个人是否有能力,完全不在他的姓氏,克拜耳家族会在你手中崛起的。”
这是完颜澈的允诺,对他的一个允诺……
耶律宝隆取下腰间的锦袋,从里面倒出一粒糖含入口中,脆青的糖果夹裹着清甜暂时扫去了心底的所有酸苦。
忽然面前伸来一只手,耶律宝隆错愕抬头,看着面前的夜箴朝自己摊开掌心,“少相大人应该不会吝啬一枚糖吧。”他微笑,月光在他脸孔上镀了层淡淡薄光,愈加显得他俊美五官清俏出尘。
“没想到国师也爱吃糖。”耶律宝隆又取了枚糖果放到他掌中,声音有些暗哑。
长窗大敞着,外面天空中星汉迢迢,月光皎皎,夜箴目光远投,看着北斗星旁边那颗异常闪亮的星星,忽而轻叹,“谁人心中没几分苦呢。”
甘草的清甜掠遍齿颊,可依旧抵不过心底酸涩,一层又一层的泛开。
江山美人
曦凰跨坐在窗棂上,一腿支起,身上只有胸口缠缚了绫罗,腰系轻纱,底下玉腿隐隐。她手上拿着一柄玉骨折扇,扇面绢白,没有字画也没有墨痕。
殿内一片黑暗,只余月光透窗而入,撒下一帘清辉。
“怎么也不上灯?”完颜澈走入内殿,看到窗下她独自静坐,裹了一身月色,□在外的肌肤透出淡淡玉润光泽。
曦凰望着窗外的目光转到他身上,方才的冷漠片刻转成妩媚一笑,“陛下瞧着,今日妾身的舞跳的还算入目么?”
完颜澈走到窗下,倚了另一边的窗棂,双手环胸,挑了眉峰看她,也不说话。
他正好站在背月阴影处,使得曦凰看不清他脸上神色,“看来陛下是不太满意了。”她颇为遗憾的叹息,手中玉骨扇轻敲着膝盖。
“戏弄皇后,引得后妃嫉妒,你开心了?”他语声低哑,却并不含半分苛责。
“既已被人说为红颜祸水,魅惑君王了,我总要有点表示才行,徒担了这名头多对不起人家。”她眸光迷离,似漫不经心的说,唇畔冷笑蔓延。
完颜澈朝她趋近,俊颜浸染月色,他居然在笑,“又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他伸手挽住她的腰肢,女子肌肤细腻如琼脂,蛮腰紧窄纤细,惹得他手掌贪恋的抚摸慢揉。
男子的气息灼热,感觉到他亲昵的姿态,曦凰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错指打开,挡在两人面前,素白扇面半遮了脸。
“不用听,光想也能知道。”曦凰在扇下似嗔还笑。
“曦凰。”他突然长长叹息,一手握住扇骨慢慢将折扇合起,面前女子皓颈修项,□的肩头绘了一枚金色蝴蝶,似在月下翩然欲飞,这么美,美的好似不是真人,“这么些日子以来,我越发觉得看不懂你了,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你?曦凰,告诉我……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女子?”
那个敢在他面前挑衅拔箭毫不畏死的女子,那个在杏林中逗他玩笑骗他吃酸果的女子,那个在宝翔阁屋顶上吹出凄婉哀伤笛曲的女子,那个在殿上寻衅众妃在月下妖娆舞动的女子……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他发现有些看不懂她了,这种感觉对他而言非常糟糕。
曦凰手中折扇细细描画他衣襟上的金丝龙纹,徐徐笑道:“祸水呗,对于这个称呼我挺受用的。”
“曦凰!”他起了恼意,箍在她腰间的手狠狠一收。
“咝……”曦凰轻咛一声,目光斜他,挑出半分春情。她伸臂勾住他的脖子,仰起身体贴耳同他说,“说不定我就是第二个妲己第二个妹喜,乱国祸水,陛下还敢把我留在身边么?”
完颜澈靠在她的颈边,她的身上不贴香,可处子的体香却幽绵芬芳。
“我又不是夏桀商纣,也自不会作那昏庸君王。”他吻着她的耳垂,沿着细白香颈一路吮吻至肩头,突然启口,咬住了那枚蝴蝶。
曦凰微微仰头,喉中滚出的呻吟犹带甜腻,可那双眼瞳却异常清澈冷冽,她挥动手中玉扇挑了下悬在窗口没有放香的绞纹金丝香球。
“陛下可会后悔?”她瞧着缓缓转动的香球,问道。
“悔便悔了,不过是求仁得仁。”他看着怀中的女子,话虽然轻佻,目光却十分认真。
“美人江山?”曦凰扯住他肩上一簇冠璎绕在指尖,别有深意的微笑。
“倒了。”他捉了她的指尖抵上唇边,“是江山美人。”
果然,在他的心中天下江山才是最重要的。
完颜澈感到了她五指微不可觉的一丝轻颤,了然笑道:“这天下是男人们的事情,不是你该操心的。”
曦凰冷笑,别过眼,“看你们铁蹄南下,夺我华夏,我难道该高兴?”
“你这丫头真喜怒无常。”他捏住她的下巴扳过她的脸,“华夏依旧是华夏,难道换我们突厥人作主就变成华冬了?中原文明是不会湮灭的。”
“狡辩。”曦凰拿扇子拍开他的手,用扇骨顶在他的胸前将他推开。
“就算今日没我突厥,你们自己人还不是要打。”他伸手想去环她,她却扭捏挣扎,完颜澈知道她没真用劲,双臂一拢就将她收复在了胸前,“曦凰,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既然东朝的皇帝能保你们赵家荣华富贵,那么我也可以。”
曦凰停止了挣扎,半垂下脸,好似被他的话语震住。完颜澈抱着她,下颌摩挲着她额间的发丝,“南北文化各有所长,总归能相互共融的,就像我们在御池里看到过的金鲤鱼。”这是他毕生的志愿,带着他的族人光明正大的俯瞰华丽的九州山河,而不是偏隅一处,永远对着这烈日草原,风尘狂沙。
曦凰静静靠着他,也不说话,完颜澈又哄了她好些时候,她却仍旧不开口,好像在跟他赌气似的。
“曦凰。”他无奈叹气,“算了,你早些歇息吧,我还有事要处理,别在窗下太久,小心着凉。”他细细叮咛一番后,仍见她无动于衷,只能退身离开 。
方才转身,袍袖却被人扯住,他回头,看见她朝他挑眉扬笑,好似方才的别扭全不在一样。
“陛下武功高绝,敢不敢与我比试一番?”话落,她人已经滑出窗口,月色下回身,轻纱漫扬。她用玉骨扇指着完颜澈,错指一张,‘啪’的将扇子打开,动作流畅,其中六分艳色、三分张狂还有一分似嵌在骨子里的潇洒。
完颜澈抿唇挑笑,眸光一瞬大亮,他单手撑窗翻越而出,追逐着那抹月下丽影而去。
两人跑到杏子里时,曦凰顿步错身,以手中折扇攻他,他敏捷避开,出手擒她手腕。曦凰功夫习自青城,而青城又以剑术闻名天下,动作胜在轻巧多变,她以折扇当剑,舞出百般花俏。
完颜澈的功夫却是实打实的,沉稳刚劲,其实两人压根也没真打,玩闹似的你来我往。曦凰旋身时存心露出一个空挡,完颜澈见机挽臂搂住她的腰肢,将她抵上身后大树。
“气消了?”他问,唇畔笑意深深。
她伏在他胸前低低喘气,轻嗔道:“我有生气吗?”
“没有,你怎会那么小气。”他用指挑起她的下颌,俯身便想吻上红艳檀口,她却突然别过脸,让他的吻只落在了脸颊上。
“去皇后那里看看吧。”她伏在他的胸前轻声道。
“恩?”完颜澈愣了下,一瞬间眸光又柔和了下来,“为何要我去看她?”
“皇帝去看皇后需要理由吗?”她说的如此理所当然,目光睃他,被树叶缝隙筛落的月光细碎落在眼中,斑斑点点,如晶如灿。
“你们汉人女子真是有一副七窍玲珑的心肝。”他扬起唇角,温柔轻语,“我先送你回宫吧。”
她却摇头,推开他往旁跑了两步,冲他笑道:“就这几步路,还需你送吗?快走吧,别老让皇后空守中宫,雨露均沾,那才是明君。”
“你这丫头,又满口胡说八道。”他摇头失笑,对她时而深沉、时而冷锐、又时而俏皮的性格真是莫可奈何。
“我可不送你了,先走了。”话罢,她竟真的转头朝凤仪宫走去,不去看他了。
完颜澈瞧了她一会儿,这才回身往与她截然相反的路上走去。两人越走越远,直到彼此的身影都淹没在夜色中。
曦凰又打开手中折扇,呼呼的扇着风,小跑回了殿中。
昭阳正捧了个瓷罐,看她从正门进来不由一愣,目光看了看内殿又看了看正在走近的曦凰,疑惑道:“你们刚才不是在里面么?怎么……”
“翻窗出去的呗。”曦凰打开她手中罐盖,从里面挑了粒冰镇的樱桃放入口中,细细嚼着。
“呃。”昭阳一愣,复又释然,看来她为了哄完颜澈什么花幺子都想得出来,“怎么就见你一人,他没回来?”
“让他去中宫了。”曦凰满不在乎的挑起一块冰含入口中,冰冷的寒意透入牙龈让人浑身发颤,可嚼冰时“喀嚓喀嚓”的感觉又是如此畅快,她又抓了两块冰来吃,微微仰首阖目,似极为享受,脸上笑容逐渐舒展,不知冷暖,“以哈柪龅男宰樱陆裢聿换崛盟霉伞!�
昭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指戳她手臂,戏谑道:“妖女,你可是故意要激怒哈柪龅陌伞!�
曦凰睁眸,目光似笑非笑的斜着昭阳,“那也要多亏你如此灵动生姿的云昙舞了,我是女人都看的怦然心动了,何况那帮男人,怕是连神魂都要飞了吧。”她作势扬手,摆了飞魂的样子,极尽调侃之能事。
昭阳本想揶揄她的,没料反被她戏言,羞赧间,只能‘我我我’的说不出一句话,眼看曦凰抱着肚皮大笑,昭阳狠狠一跺脚,只说了一句话,“笑死你算了。”然后不让她再吃樱桃,盖了罐子气呼呼的走了。
曦凰很久没那么开心了,笑得泪花儿都出来了,她冲着昭阳的背影嚷道:“好昭阳,别生气呀,我先去洗个澡了,有事就来找我。”
香汤浴肤,洗涤了一天的疲惫,曦凰只穿了抹胸外面罩了件轻薄的纱衫从偏殿走了出来,月夜正好,宫廊上挑着的宫灯在熏风中微微摇曳,烛光温柔。
曦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缓步往正殿走去,静悄悄的宫殿内偶尔从某处会听到一声轻微的虎吟,这声音曦凰知道,肯定是小白玩游戏耍赖正在被昭阳惩罚。
她拂帘转入内殿,脚步却顿在门口,眸光一颤,眼中顿时涌上无限喜色。
他坐在妆镜台前,好似正在出神,并未发现她的到来,曦凰悄悄挪步,猫着腰小心翼翼的摸到他身后,蓦地展臂将他抱住。
“想什么呢,连我进来了也不知道。”她贴着他的鬓发低声厮磨。
夜箴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身前,朦朦灯光下, 他的神色异常温柔,“知道是你,我故意不作声的。”他的笑容中带了丝促狭,唇畔的一朵酒窝若隐若现。
曦凰坐在他的双腿上,听他这么说,顿时柳眉倒竖,攥起拳头捶他胸膛,嗔道:“你就只会欺负我!”她的拳头根本没有半分力气,打在身上连蚊子都拍不死。夜箴却只是笑,眼中全是宠溺和爱怜神色,看她难得的小女儿娇态。
她却突然顿手,双臂一圈,抱住他的脖子紧紧搂住。身贴身,发缠发,彼此间不再存有一丝空隙。
“明明知道你在身边的,可还是很想你,真的很想……想的心都痛了。”曦凰伏在他的肩头,喃喃低语,声音都有些哽咽,原以为已(炫)经(书)历(网)遍苦痛,再难有什么事情能撼动心神,却在蓦然间发现世上还有种感情更加厮磨人。
相近却不能相亲,明明相爱的两人只能隔着人潮,遥遥相望。
夜箴一手环住她纤瘦的身子,五指按着她的肩头,隔着一层薄纱,曦凰依旧能感到他掌心中传来的暖意,给了她莫名的力量。
静烛柔影,爱若痴缠。
“昭阳拿了冰镇的樱桃来,你以往不是最喜欢吃樱桃的么。”他忽而说道:“还在冥冢山的时候,每逢季令我总要出山给你买好几斤回来,结果你不用两三天就吃光了。”
曦凰心头微震,一阵紧缩,他见过昭阳了,必然也知道她今天的所作所为。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孩。
“干嘛垂头丧气的样子?”他取了瓷罐内冰镇的樱桃,送到她唇边。
指尖沾了冰屑,触到温润肌肤,莫名心头寒战。
曦凰衔了那枚樱桃入口,果肉鲜甜爽口,混着冰渣一起咽吞入腹部,一路冰凉。
“你知道了?”曦凰偷眼觑他,小心探问。
“知道什么?”他又拈了粒樱桃送到她嘴边,明知故问。
曦凰泄气,闷闷嚼着他递来的樱桃,“我知道这次是我擅作主张,以后一定置喙你一声。”
夜箴不语,撇过脸,起手合上罐盖,只道:“太凉了,放着,你慢点吃。”
这人就是这样, 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 就算有不快也自己憋着,有伤也自己忍着,全把她当了外人,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似的。
曦凰也冷下脸,一手拍开那只罐盖,抓了块已融掉一半的冰塞入口中。
“那么冷……你做什么……”他的话才到一半,已被她唇舌封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