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云华·重生-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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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歇一会。若无大事,便稍后再提罢。”云华上了床榻,言道。
归棹听了便只好将疑问闷回肚里,“是,属下稍后再来。”说毕便走出房间,顺带关上了门。
——
“听闻狩崛王室正忙着后宫选人之事?”萧恪一边替自己换药,一边问道。
杨臻不着痕迹地抬眸看了一眼君主,气息不由微微一滞。萧恪此时披散着银发,里衣微敞,肩胛处的伤口泛红,却愈发衬得旁处肌肤白皙无暇。
“是。狩崛君主迟迟不愿纳人,倒是那些个臣子蹦得欢。”
萧恪听了轻微一笑,“估计要不了多久,矗戮的臣子亦要开始忙活了。”
“若主子不愿受臣子烦扰,何不先行一步,纳些侍妾入后宫?”杨臻言道。
“此事……还不急。去看看矗戮宗亲里,有无甚合适狩崛大汗的女子。”
“主子有意与狩崛合作?”杨臻念头一转,问道。
“洪噬乃是三国至强,与其合作不免落于下风。与狩崛联手,该会好上许多。”萧恪将里衣系好,言道。
师父说这天下终究会是龙氏的。可却未有说这天下终究会是龙越的。如此,该还有一线生机罢?只要能在自己有生之年,替萧氏取得所想之物,保得族人一时平安,便足够了。
萧恪沉吟一小会,又道,“不只是女子,若有合适的男子,亦可选来。”
杨臻听得一愣,只听闻狩崛大汗不喜风月,却未有消息称他喜好男色。若要联姻,自然是要去派女子前去才是好的。毕竟女子可诞育子嗣,而男子无法。虽然一般说来别国君主都会防着此事,可好歹还有机会不是?
“是,属下记住了。”只是不知主子是有理可据,还是只为了更加周全。
——
一眼望去不见边际。满满的湛蓝之色,与晴天相接,不分彼此。
四周鲜少人影。只除了在岸边站着的两名男子。俱都遥望前方那海,似是在等待。
“终究是要回去了。”穆景叹道。
“兜兜转转二十年。终究又到了这个地方。”燕长寂接道。二十年前,名唤“燕长寂”的男子,还是一个心比天高的少年。在此处下船之时,满怀都是雀跃之情。尚不知人间哭。
哪知二十年后,再站在此处的,已是一个疲累颓然的男子。再不愿有所求。
“二十年前,我尚不识你。二十年后,竟可与你同归。”穆景展开笑容,心里亦是欢喜的。
“说来确是能得一个‘缘’字了。”燕长寂一甩衣摆,就地而坐。
“二十年未归,不知那处可是已然变了。”
燕长寂不答,自怀中掏出一件物事。却是一块玉牌。一面刻有飞虎,一面刻有“展”之一字。玉质晶润剔透,其上却布有细小划痕。
穆景登时脸色一变。这么多年……他竟还留着这个?莫不是说……他心里还是念着他?想要问询,却几番动唇亦开不了口。
燕长寂伸出手指细细摩挲,随后却是站起身来,极快地将手中玉牌甩向那海面!
玉牌没入海中,却几近未曾发出声响,就不见了影子。燕长寂一怔,自己留了这么多年的东西,竟可以就这般消失。无声无息。
穆景不知该喜还是忧。只知心头百味掺杂。
燕长寂回过神,垂眸避开了穆景的视线。到了此时,还有甚舍不得,还有甚可遗憾的?人都走了,过去都远了,不过一个玉牌而已。
只是终究不免心凉。二十年光阴匆匆,竟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就如玉牌没入大海,不过微有微澜,却未有声响。
穆景转眼看向那海,却见得一道影子正渐渐逼近这岸边。一怔,随后便醒悟过来,“船来了。”
这船每隔十年出现一次。既是送那处之人来,亦是接人回到那处去。当年长寂不愿归去,便未有来此。直至二十年后的今日。才又见着这艘船。
燕长寂直直盯着那愈发靠近的船,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这船竟似是未曾变过。”穆景叹道。海船极大,远远驶来有如一座山。船身是海蓝色,白色船帆鼓风紧绷,上有朱色旌旗随风而飘。
燕长寂不语,只默默等着那船在此处停靠。
“长寂……我此刻竟有些怀疑,这到底是个梦境,还是真的。”穆景低声言道。
“我亦觉如在梦中。”燕长寂回道,“或许你可以试试掌掴自己一下?”
穆景低声笑起来,“若是梦,被掴醒了便不好了。若不是梦,又何苦给自己添伤痛?”
“来了。”燕长寂看着那船愈发近了,便不由言道。心里却是陡升惊慌之感。自己当真就要这般离开芜沉了?
留下枢城,留下燕子,回去那处?
肩上落下一道重量,“可是不安?”
燕长寂转眼看向穆景,“确实。或许是不舍,或许是担忧。心下不定。”
穆景听得亦不多言,只一轻拍燕长寂的肩膀之处。
“太久未归,竟觉前路俱是未知。”燕长寂言道。
“即便前路未知,可我们终将抵达家乡。”穆景回道。
家乡……?枉梁便是他与穆景的根,是他与穆景的归处。说是家乡,倒也对得很。
船终究停靠下来。朱色旌旗上的图腾,清晰可辨。却是一只用银线织就的兽物。通体银白,头上有三只犄角,背负双翅,脚踏李流云。
名为“涅荒”。是枉梁传说中的神兽。从未有人见过,更不知是否存在。
有五六人借着斗气,自船上落至燕长寂、穆景二人跟前。
仔细瞧了二人半响,一人出声问道,“可是燕长寂与穆景?”
“难为您还记着我二人。”穆景笑着言道。
那人听了亦笑,“燕氏与穆氏的优秀一辈,我可都记着。”随后笑容渐淡,“你二人此次总算是想要回去了?”
那人伸手拍了拍穆景肩膀,“愿意回去就好。芜沉终究不是你们的根。”随后又转向旁处几人道,“让那些个孩子下船罢。”
三个少年,两个少女。脸庞稚嫩,眉间情绪显而易见。
燕长寂看着,一时间竟觉似是瞧见了自己。
“你们现下便可自行离开了。莫要肆意妄为。十年后这船会再来。”楼炽对着五个少年人言道。
“是。多谢楼叔。”几个少年人欢喜应了。
楼炽听了笑笑,挥了挥手,“去罢。”少年人听了便运气斗气,消失在了原处。
转向二人言道,“上船罢。”说毕便当先运了斗气回至船上。
穆景看向燕长寂,“长寂,走罢。”
燕长寂未有忍住,转回身看了一眼来处。可望去却是满眼荒凉色,不见枢城,不见燕子。
随即又回转身来,“走罢,”话落便已运了斗气,往那海船而去了。穆景紧随而去,与燕长寂先后落在甲板处。
“怎的倒是不等我?”一道声音响起,却让燕长寂与穆景俱是身子一僵。
燕长寂与穆景俱是背对岸边,此时亦不愿回身去看。
“表哥,楼叔怕是准备开船了,咱们上去罢。”龙莺言道。
燕长寂迈动有些僵硬的双腿,离开甲板,往里而去。穆景攥紧了拳头,亦随着燕长寂走入里边。
“长寂……”穆景轻声唤道。
燕长寂却径直挑了一间房间,走入里去,“进来再说罢。”穆景一怔,便踏入屋中关上了门。
“谁允你上船的?”楼炽沉声道。
“楼叔不愿见到我?”
“即便我愿见你,那处之人亦不会容你这入魔之人。”
第拾玖章 官员
“我已废了魔功,只盼能早日归去。”
楼炽一愣,上下打量眼前人半响,才有些信了,“你若是真心实意痛改前非,楼叔自然是为你欢喜的。”
“多谢楼叔。那我……可否随楼叔回去?”
叹息一声,“罢了。你既来了,便同回罢。”
——
“长寂……”穆景不由又是一声轻咳。
“有话便直说罢。”燕长寂面无表情言道。
穆景何尝不想直说?可偏偏不知该如何说。亦不知自己究竟想要知道什么。只知道自己此刻心乱如麻。
自己万万未有料到,那个人会在此出现。他亦打算此次回去?可他不是已然入魔?枉梁如何还能容下他?
怕是楼叔亦不会让他回去罢?
燕长寂手脚并用地上了床榻,“你若是无话可说,便让我先歇一会儿罢。连日赶路,实在是有些累了。”
燕长寂和衣而躺,闭眸想要睡去,却又了无睡意。本以为与那人是此生不复相见,谁知竟在今日遇上了。说不得还要与那人同船而归。
只能说世事难料。刚丢了一枚玉牌,玉牌原先的主人却是出现了。当真可笑。
拉上被褥盖住身子,言道,“你若是累了,便过来歇歇罢。”
穆景听得久久无法反应。什么叫做“过来”?过去何处?穆景迟疑地看着燕长寂,生怕是自己想岔了。可又隐隐觉得机不可失。
稍一挣扎,穆景便决定顺从自己心里的意愿,走至床榻边。
燕长寂未睁眸子,只往里躺去,让了空位置给穆景。
穆景见了先是不可置信,后便是巨大的欢喜。几近要淹没他饿神智。在燕长寂旁处轻轻躺下身子,随后却是动亦不敢动。生怕惹恼了燕长寂。
燕长寂虽是闭着眸,可一直神志清醒。如何能不知穆景此刻正绷着身子,一动不动?单听他的气息,便知穆景此刻怕是心里不安着。
不由心里暗叹。本是想着打发穆景出去,独自留在此处的。可看得穆景满眼忧色,又连着那般轻唤自己,便实在是有些心软了。
若是当真那般行事,穆景便必然会一个人胡思乱想,不得心静。自己已然误了穆景这许多年,又何必再让他因着自己伤神?
可想来想去,又终觉何处不对。自己何曾是个仁慈之人?所负所误之人可还少?以往亦不见得会对穆景心软。
偏是最近……总是见不得穆景这幅可怜样子。一见了,心里便有些揪紧。
这般想下来,燕长寂倒是缓过了方才不顺的劲儿。陡然遇上那人,终究是有些难受的。虽然时至今日,心底里的那些感情已将近被磨灭殆尽。可好歹自己在那人身上倾注了十多年的情意。
“我会吃了你不成?放轻松些。”燕长寂终究忍不住出声言道。
穆景听得一怔,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待得反应过来,非但未有放轻松些,反而更是全身紧绷。
“以往与你同榻,亦不见你如此。”燕长寂睁开眼睛,却立即对上了穆景双眸。穆景方才正看着他?
穆景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开眸子,“以往还年少,不知分寸。”
燕长寂听得有些不耐,“你若是再如此,就去别处歇罢。”言毕便翻身侧躺,对着墙壁。
穆景听了暗叫不好,好不容易可以这般亲近长寂,怎能就这般走了?想着便赶紧调整呼吸,心念道,“放松……放松……”
待得一刻钟后。穆景已然放轻松下来。仔细地听燕长寂的气息,竟似是已然睡熟了。心里有些失落,却亦闭上了双眸,等待睡意。
——
短促响亮的号角声响起。众官员一一行入大殿。
“臣,见过君上,君上万安!”一齐弯身行礼问安。
“起。”龙越端坐于上,微一抬手,言道。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何连走前几步,长声言道。
“吏部尚书何在?”龙越言道。
贾嘉营出列,弯身长揖,“臣在此。不知君上有何吩咐?”
“可有拟好新晋进士封官的折子?”龙越问道。
“已拟好,请君上过目。”贾嘉营自广袖中取出折子,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项。
何连走下几级台阶,去过贾嘉营手中的折子,递予国君。
国君一览而过,言道,“贾爱卿这份折子拟得不错。”看了一眼贾嘉营,又道,“莫状元封为正七品,为撰修院编修。容榜眼、苏探花俱为从七品,容榜眼为中书科中书,苏探花为国子监博士。”
三人一齐出列,“谢君上隆恩!”
随后众官员一齐弯身长揖,“君上英明!”
“朝廷许久未有变动了。又是用人之际,许多空缺还得填上才是。”龙越缓缓言道,“中书令何在?”
上官俊坤出列行礼,“臣在此。”
“庆城涝灾之事,你处理得不错。”龙越言道。
此句一出,众官员如何不知君上有意提拔上官俊坤?说不得还是属意上官俊坤担任丞相一职。
“上官爱卿入朝为官多久了?”
“回君上,已然六年有余。”上官俊坤微微躬身,垂首回道。
龙越看了看底下众官员,言道,“中书令敦谦勤勉,为寡人分忧,为洪噬立下不少功劳。寡人愿许你丞相之职,不知上官爱卿可愿意接此重任?”
上官俊坤强自镇定地弯身长揖,言道,“臣,定当不负君上重托,为君上、为洪噬鞠躬尽瘁。”
龙越勾起唇角,颌首言道,“上官爱卿向来是朝廷栋梁之才。还望上官爱卿一如往前。”
“是。臣谢君上隆恩!”上官俊坤又是弯身长揖,随后才垂首回了官员队列中。
“撰修院如今何人主事?”龙越复又言道。
学院学士柳镇池出列行礼,“回君上,如今是臣在撰修院主事。”
“依你看,撰修院中有哪些个人堪当大用?”龙越看了一眼柳镇池,这柳镇池身为从二品官员,位子不低,如何会认柳影双为子?
柳镇池沉吟半响,回道,“臣以为,施青施学士,颇具才识。”
“施学士可是从六品?”龙越问道。
施青出列行礼,“回君上,臣确是从六品。”顿了顿,又道,“臣自以为才疏学浅,无功无资历,实是柳大人抬举了。”
“你这做法说法,寡人却是第一次见。你自以为才疏学浅,那不知施学士以为,何人堪当大用?”
施青一愣,随后回道,“翰林院编修林长河,及翰林院撰公孙禅。”
林长河?不就是薛意心系之人?薛意如今远走他乡,该就是因着此人罢?念头不过一闪,龙越言道,“如此两人俱升为正六品,去司外院主事罢。”
“谢君上隆恩!”二人刚谢了恩,龙越便道,“今日便就议到此处。退朝。”
——
“容大人,君上请您过去一聚。”宫仆低声言道。
云华停下脚步,“有劳公公带路。”
刚踏入勤政殿,宫仆便轻声掩上了殿门。座上的龙越正披着折子,眉间微蹙。
云华走至桌旁,一手扶袖,一手研磨,“有烦心之事?”
“纳兰复颐将罔月、信河两国握在掌中。”龙越回道。
纳兰复颐?不就是云锦?“你先前未有察觉他的动作?”
“虽有察觉,却未曾料到他竟然如此出手。全然不顾是否师出有名,就派兵围住了两国。”龙越捏了捏眉间,自己亦是打算将罔月、信河两国装入囊中的。只是洪噬身为大国,罔月、信河又无错处,便暂时不该举兵夺取。
不然这天下便该职责洪噬以强欺弱了。可谁知,纳兰复颐竟是全然不顾生前身后名了。这般强行取之,便不怕激起民怨?
“你是否亦想要拿两国?”云华问道。先前听得消息说龙越扣下两国公主及使臣,怕是打算以公主为质,再徐徐图之罢?却未料被云锦抢占先机。
“如今怕是只得放弃了。”龙越回道。云华放下墨锭,走至龙越身后,替龙越抚按起额头处来。
“身子可好些了?”龙越闭上双眸,往后靠在椅背上,问道。
云华脸微红,答道,“无事。哪有那般脆弱?”
龙越朝后伸手,抚上云华腰间,“你这般说,倒是让我心下难耐了。”
云华多开龙越的手,“别总的没个正经。你政事俱都处理好了?”
“政事永无‘处理好’之时。今日的完了,还有明日。一日不离开这张座椅,便一日不得清闲。”龙越叹道。
“若有我能帮的,告诉我便是。”话刚落,云华便已然被龙越扯入怀中,“自然有你能帮的。我亦绝不会客气。”
言毕便吻上那两片薄唇,分外不客气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