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为媒-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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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泪水瞬时模糊了双眼,琦颜拔足疾奔,跑了几步跌了一跤,膝上和手掌上都蹭破了皮,可她马上又爬起来,还未靠近马车,突然下腹痛如刀绞,剧痛之下,琦颜浑身颤抖,脚下发软,趔趄了一步,瘫倒在地,左手本能死死摁住小腹,剧痛让她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连胭脂也掩饰不住地惨白,额上青筋毕现。
“阿雅!”思妍高声喊道,奋力拨开身边的士兵,狂奔向女儿。
“娘娘!”为首那员将领也疾步奔过来,先于思妍将琦颜扶坐起来。
“阿雅,怎么了?”思妍急急地问,满脸焦急之色,看着女儿惨白的脸色,心头大恸。
“母后,痛……痛……”琦颜目光涣散,垂下的一只手不住轻颤,另一手紧紧摁着小腹,指节泛白,指甲乌青。
思妍目光从上向下慢慢放低,死死盯着那纯白的罗裙,那将领也顺着思妍的目光向下看去,罗裙上一朵红花耀眼地绽放开来,异常妖艳,迅速晕开。
“这……”那将领大惊,询问地望着思妍。
“还愣着干什么,快扶娘娘上车!要快!!!”
琦颜堕入了无边的黑暗中,那蚀骨的疼痛渐渐远去,耳中嘈杂混沌之音渐渐消散。
再次睁开眼时,琦颜发现自己仍是躺在一张床上,当她吃力地侧头看清四周摆设时,想死的心都有了——又回到了皇宫这个樊笼,这不正是徽钦殿么?
“小翠,小翠……”无力地轻唤了两声,却迟迟不见有人回应,也不见小翠进来侍奉,琦颜挣扎着正起身子,吃力地唤道,“来人!来人!”
没过多大会功夫,一个宫女迈着轻快的步子进来:“娘娘有什么吩咐?”
“我要喝水。”琦颜费力道,浑身不得劲儿,说句话都没有力气了。
宫女很快倒了杯水递给她,琦颜一时竟是拿不稳,砰地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开水飞溅,吓得宫女倒退了一步。宫女顿时脸色苍白,赶紧又去倒了杯水,这次不敢再递给琦颜了,将杯子递至琦颜唇边,琦颜将头微微调开,宫女不解,惶恐地问:“娘娘,怎么了?”
“烫……”琦颜叹气道,重重舒了口气,脸色越发苍白,心中哀哀地想,还是小翠贴心啊。
“奴婢该死!”宫女这才明白过来,赶紧轻轻吹着杯中热气腾腾的水。
喝完水,琦颜抬头看着宫女弱弱地问道:“出什么事了?我怎么了?小翠呢?”
“娘娘,您已经昏迷三天三夜了,小皇子也……没保住……”
宫女还没来得及说小翠,便被琦颜打断,“什么?你说什么?”
“娘娘,您小产了……”宫女战战兢兢回答,紧紧地低着头,声音有些抖索。
琦颜一时呆住,没反应过神来,两眼呆呆盯着宫女紧张得只打哆嗦的嘴唇,半天才终于明白话中之意,一只手迟缓地抚上自己小腹,原本已有些微凸起的下腹部,如今已经平坦如昔,这本是她不想要,一直想毁掉的孩子,可她还没喝下自己配置的堕胎药,孩子突然莫名其妙没了。终于如她所愿,孩子没了,可她没有半丝喜悦,她只感到自己堕入了另一片黑暗,前面没有尽头的黑暗铺天盖地涌向自己。她已经预见到了,逃匿不成,此番回宫,不会有好日子等着她了,可她现在没有心思去猜度,前路艰难。
“小翠呢?我母后呢?”琦颜睁着一双无神的大眼,语带悲凉,两行清泪沿着苍白的脸庞滚落。
“小翠姑娘被关进了囵屋,妍主子下落不明。”
“我知道了。”琦颜凄然道,哀哀长叹,“你下去吧。”
重又躺回床上,琦颜心中静如死水,唯余两行泪徐徐滑下沾湿鬓发。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她,她仿佛又回到了几个月前被太子妃暗算那时期,忧思重重,忐忑难安。
知道她要去白龙寺还愿的,除了皇帝,就只有慕容瑾和杜泽益,那前来捉她的到底是谁派来的人?慕容瑾已经跟她恩断义绝,会不会是他?杜泽益也值得怀疑,她刚刚下山那时他就想对她下手,将她幽禁在绿茗山庄,如今她更是取代他女儿成了燮国第一妃,杜泽益恨她,要谋害她不意外。皇帝更是难逃嫌疑,母后跟她说过,皇帝慕容湛一直想知道金钗银簪的下落,也许,那日跟母后的谈话果真被刘嬷嬷听去了,若真是如此,皇帝怎可能放过她?
琦颜静静躺在床上,任由眼泪悄悄滑落。小翠被囚,母后不知所踪,如今她又是形单影只一个人了,孤立无援。这偌大的徽钦殿,再没有一个心腹,都是皇帝的耳目啊。可叹,不管自己怎样挣扎,进了宫禁,便只能身不由己地越陷越深,逃脱不得。
皇帝进来时,琦颜依然僵直地躺在床上,枕巾已经湿透。
琦颜没动,仍是躺着,她这时候想见的只有她母后,还有小翠,而不是皇帝慕容湛。
“朕来看你了。”皇帝冷冷道,说着在床沿上坐下。
琦颜缓缓侧过头来,眼珠微微动了动,湿润的睫毛微微翕动,缓缓开合了几下。哀伤得近乎绝望的目光静静定在皇帝严峻冷酷的脸上,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一滴泪徐徐溢出眼眶,悄寂无声落进湿透的枕巾。
“你好狠的心,竟然……亲手杀死了朕的儿子……你这是咎由自取!”慕容湛咬牙恨声道,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突,指节发白。
“我没有……有人陷害我……”琦颜低喃,眼泪开始滚滚掉落,止也止不住。
“陷害你?你甚至去太医院偷取了马钱子,蟾酥和雄黄,你以为朕不知道?要不要朕叫刘嬷嬷去衣柜里将药物搜出来?”皇帝声色俱厉,气得嘴唇发白,“谋害皇子,你知不知道,朕现在就可以命人杀了你!”
“我没有……”琦颜此时声音中无力感愈浓,绝望悲凉蓬勃涌现,额上冷汗密密沁出。看向皇帝身后,刘嬷嬷完好无损站在一旁,正低敛着眉目。竟然没被铺天盖地的巨石滚木砸死,真是她琦颜命定的灾星。
“刘嬷嬷,去找出来!”皇帝寒着脸吩咐。
“是。”
刘嬷嬷领命,琦颜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看着她径直走向衣柜,从底部取出一个精致的小匣子,而后再从梳妆台取出钥匙,将匣子的锁打开,恭恭敬敬捧着献给皇帝。慕容湛举手掀开盖,里面用细绢包裹起来的三包药物顿时映入眼帘,慕容湛抓起这药狠力扔在地上,药物顿时撒了一地。
“你还想抵赖吗?!贱人,枉朕这么疼爱你,竟然还要逃跑,不仅如此,还毒杀了朕的皇儿!”慕容湛突然目露凶光,一把将琦颜从床上拽起来,随手一带,她的身子便随着这力道,狠狠跌落在地,额头触地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她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了似的,头痛欲裂,眼冒金星。她没有力气起身,只一动不动脸朝下趴着,触心的冰凉紧紧贴着她。
慕容湛怒气冲天拂袖而去,刘嬷嬷也紧随其后,离开了徽钦殿。琦颜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从未有过的心灰意冷悲凉地从四面八方袭来。
一直就知道皇帝对她是虚情假意,别有用心,只是,即便皇帝对她真的没有感情,从前也一直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有加,倒降低了她的提防之心。可她万没想到,皇帝翻脸比翻书还快,看来,他终于已经按耐不住,要对付她了。看来,真如若姡郧八倒模跃盗瓯Σ卮游此佬摹5兴サ揭恍前氲阆咚鳎遣换岱攀值摹�
现在回过头好好想想,才发现这一切早有阴谋。孩子突然莫名其妙掉了,万没道理。她能想到的,只有那日刘嬷嬷给她喝的那杯口感怪异的茶,当时她只怀疑她下毒,还让刘嬷嬷亲自喝了些许,却怎么想得到会是下了堕胎的红花!
慕容湛这人心思好毒!为了设计坑害她,竟然不惜毒害自己的孩子!刘嬷嬷给她下药,即便不是慕容湛亲自下的命令,只怕也是皇帝姑息纵容,不然,就凭她一个小小的嬷嬷,也敢谋害皇帝骨血?!皇帝再次将她母后幽禁起来,只怕也是为了逼迫她说出金钗银簪的下落。
果然还是涉世未深啊,竟然还天真以为能够逃出宫,这不是正中慕容湛下怀么?她还没出宫,外面就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啊。此番挣扎,到头来的结果,原来只是给自己凭空多添一条罪名。
皇帝慕容湛,那是何许人啊,极善谋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老狐狸啊,她怎么就忘了了这一点!可恨!可恨!
琦颜默默流着眼泪,疼痛,无休无止地从身体各个方向蔓延开,心也被悲伤绝望侵蚀得千疮百孔。
如今想明白了,可惜,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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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朔风厉严寒
傍晚时分,琦颜拖着虚弱得不堪一击的身子乘坐鸾辇去了御书房。
外面风大,她已经穿上了隆冬时节的厚重衣物,仍是冷得瑟瑟发抖,只得紧紧裹着毛绒绒的毯子。
看她如此,一旁伺候的宫女劝道:“娘娘,您刚刚小产,身子要紧啊,外面风这么大,要不,回去吧?”
“不回去,我要去见皇上。”琦颜双目发直,声音木然,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娘娘……”
“不要说了。”琦颜眼珠子终于动了动,微微侧首看着宫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菊香。”宫女低声回道。
琦颜打量了一眼菊香,感觉这个宫女并不是奸猾之辈,眼下能用的人,估计也就只剩下她了。自她醒过来的这半天,一直是这宫女前后奔忙,做事小心翼翼,虽不如小翠贴心,可如今她还敢有什么奢求?
还没到御书房,在廊子里遇见了慕容瑾,琦颜目光呆滞,没有焦距,竟没看到他。
不过三日未见,再见时她已落得这般光景,身子即便裹在厚厚的毯子里依然让人看出其纸一样的单薄。她仔细梳妆过,发式精致,斜插着一支金步摇,脸上却未施粉黛,憔悴得简直脱了人形,往昔樱红润泽的嘴唇此时干燥发白,尤其让他吃惊的是她那双眼睛,平日里顾盼生辉波转流光的眸子,毫无神采,暗淡无光。她看起来像个单薄的纸人,他甚至怀疑她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慕容瑾侧身让鸾辇行过,微微颔首,菊香毕恭毕敬向他行了个屈膝礼,嘴里道了声“参见太子殿下”,而后疾步跟上来。琦颜竟然仍是没有丝毫反应,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发生的这些,慕容瑾心中被什么钝毒的东西击中了,一道参差的裂痕从心上慢慢撕开。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可他不信她会毫无知觉,她只是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如他所愿,她恨他,真的恨他。
那时候为了让她恨自己,他甚至不惜用最残忍,女人最痛恨的方式去伤害她!因那时他已经彻底明白了,无论做什么他都保不住她,他不能让她死,除了将她送到他父皇身边,他别无选择。可他又担心她当了他父皇的妃子还对他不忘旧情,导致皇帝猜忌怀疑,惹来祸端,他只得狠心待她。为了彻底断她的念头,他粗暴地羞辱她,试图强暴她,哪种方式最让女人心寒,哪种方式最恶毒,他就选用哪种,可最后他还是没能彻彻底底得到她,在最后一刻,他扔掉了伪装,全身而退。
他忘不了她放弃挣扎时眼角滚滚掉落的泪水,忘不了她绝望地认命的眼神,更忘不了她咬住自己肩膀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本是不愿意将自己喜(…提供下载)欢的女人完完整整送给他的父皇,至少她的第一次,应该完完全全属于他。那夜还未踏入她房间时,他本也是如此决定的,可临到那时刻,他还是强迫自己离开了她。因为想到了入宫后女官会检查她的身体,她的贞洁,他不想她遭受白眼,蒙受耻辱,所以他只能抽身而去。
她知道他当时的痛苦么?她知道他当时的挣扎么?她知道他当时的矛盾么?她知道他现在很后悔么?也许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心里留下的,只有对他的恨了。
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玩弄了她的感情,轻薄了她,毁了她的骄傲和尊严,她的确是恨透了他,他如愿以偿,一面是心如刀割,一面又是如释重负。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没有了他,她的风雨飘摇六宫路会走的顺利一些,她就能一心一意侍奉他的父皇,也会顺顺利利得到他父皇的宠爱。
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自己退出,她的后宫生涯就会一帆风顺,可结果怎么样?是他亲手将她推进深渊里,让她一再受到伤害!如今她孩子也没了,出逃又被拿回来,还背上了谋杀亲子的罪名,又一次与母亲被隔开,她今日所承受的一切苦痛,都是拜他所赐!
若是他早知道即便自己放手,她在宫中仍是在劫难逃,也许,他就不会做那样过分的事情来伤她的心了,拼死也不会送她入宫!
如今她已是孤立无援,也许只能去求母妃帮帮她。
慕容瑾目送鸾辇远去,一拳狠狠砸在柱子上,心头苦痛却未因手上传来的疼痛有丝毫缓解,反而变本加厉,心口痛得瑟缩战栗。手背上沁出的血很快顺着指缝也流进了掌中,他仍是紧紧握着拳头,一拳重似一拳砸在这红漆柱子,若是这柱子有感觉,定然已经痛得要求饶了。他心头燃烧着一团烈火,胸口也憋着一口气,尽数集中在拳头上发泄出来。
琦颜一行人行至御书房时,却被告知皇帝移驾去昭凤宫了,一行人只得离开御书房向昭凤宫行去。
路上琦颜咳嗽得厉害,头愈发地沉重。身子忽冷忽热的,浑身抖得十分厉害,嘴唇开始不停打哆嗦。
“娘娘,我们回去吧,身子要紧啊!”菊香近乎恳求。
“不……”虽只说了一个字,却因为嘴唇抖的厉害,尾音发颤。
“娘娘,您不能着风的啊,奴婢从前听母亲说起过,生完孩子和小产后都不能着风的,以后对身子不好……”
琦颜不说话,只裹了裹毯子,眼睛半眯半开,也不知道听没听菊香的话,神情茫然,面容惨淡,没作半丝回应,菊香只得闭了嘴。
菊香紧紧靠近辇走,生怕琦颜随时坐不稳倒下,幸好直到到了昭凤宫,她担心的事也没发生。
太监将鸾辇轻轻放下地,琦颜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菊香已经在殿前跟守门的小太监说话,便坐着没动。不多会儿就看到那小太监进去通报去了,菊香也回来将琦颜搀扶下来。琦颜脚下虚浮,若不是菊香在旁扶着,只怕连站都站不稳。
不多时,那小太监便出来了,拱了拱手道:“贵人请回吧。”
“为何?”琦颜声音有些嘶哑。
“皇上正在跟娘娘下棋,蕙妃娘娘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小太监尖着嗓子回道。
“你告诉皇上,我有要事求见。”琦颜心下惶急,请求道,“劳烦公公再去通报一声,我真的有事要见皇上。”
小太监面露难色,“娘娘您还是回吧,不要难为奴才了……”
“好,那我就跪在这里等着,直到皇上见我。”说着,琦颜便拂开菊香,直直跪倒在地。
那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默不作声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跪了半个时辰,小太监看不下去,又进去通报了一次,出来时灰头土脸,皇帝还是没有见她的意思,琦颜只能继续默默地跪着。
天色阴沉,铅云厚重,看起来似乎要下雪了,今年冬季的第一场雪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一旁的菊香也是冷得瑟瑟发抖,嘴唇乌青,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看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主子,再也忍不住,出声劝道:“娘娘……”菊香一出声,倒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自己嗓子也哑了,轻咳了一声,接着道,“怕是要下雪了,还是回去吧,等身子好些了再来见皇上吧。”
琦颜也注意到她嗓子哑了,便仰头轻声道,“你先回去吧,我再等等,你跟他们先回去,不要陪我在这里受罪。我是自己犯了错,这是我该承受的,但是跟你们无关,回去吧,我不想连累你们。”
“娘娘……”菊香眼圈一红,再也说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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