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景同-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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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今日奉茶,你却扮起了梁上君子。”
“四弟,真无趣啊。”他抓了抓头,抢先往门外而去,步子迈得利落,还掩着嘴绵长地打了个哈欠。颀长的身影在清澈的阳光内淋上一丝暖意。
十里景同 清风凉月 06。一夜七次
晌午过后,越州城的街道稍稍热闹了几分。
含杏街往北,坐落着连绵几里的精致小楼,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在杏花深处重叠隐现,小楼间的巷口极深,蜿蜒辗转探往更远处。巷楼有淡薄的脂粉香细腻地随风飘袅,几处小楼的木棂窗推将开来,或粉或红的软丈印入眼帘,偶尔闪过几个姿态袅娜的温玉身影,更见几分秀色。
越州城人常道,“春色温柔,含杏北街。”讲的便是这令各色男子流连忘返的烟花巷柳之地。
宇唯满头大汗地跟在宇庆宁身后,眼见他拐进了含杏北街的巷子,他这心就犹如装了十五桶水,七上八下颠簸不停。
“少爷,我说少爷啊……”宇唯拦在了宇庆宁身前,哭丧着脸,“今日可是你大婚第二日,若是让老爷,不是,让少夫人晓得你来了这,那就糟糕了啊。”
宇庆宁挑了挑眉,右手拿着的折扇在左手心轻轻一敲,清隽完美的脸上稍显促狭,“宇唯,你说对了,若是让她知晓,不晓得会有多糟糕。”
宇唯急忙点头,难看地挤出笑脸道,“那少爷,咱立刻回府吧。”
“也好。”宇庆宁笑着看向那条深巷,潇洒地往前迈步而去,“宇唯,那你此刻便回府吧。记得亲自去寻少夫人,就说你家少爷我醉得厉害不肯回来。务必让她亲自寻来哦。哦,对了,便说我在那温玉阁。”
宇唯呆愣在原地,少爷脑子不是坏了吧,虽说之前也会偶尔来寻欢,但那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如今青天白日前来寻醉本就是不成体统,还要寻少夫人前来。虽说如今还不了解少夫人的品性,可哪怕再温良的女子,见到自家夫君寻欢作乐哪有心平气和的道理,何况是在大婚的翌日!
“少爷,你寻少夫人前来到底作何理会?小的,心里慌兮兮的。”宇唯赖着不肯走。
宇庆宁冲他眨眨眼,“乖,把少夫人请来。你若不去,我便让温玉阁小厮去喽。”
宇唯苦着脸看着一脸坏笑的少爷,委委屈屈地转身走了。
宁馨院,景宫眉正在贵妃榻上小憩,紫环与紫俏也在偏房休息。紫环支着胳膊打着瞌睡,紫俏捻了五色丝线绣着一块丝帕。
海棠花随风轻摆,紫俏略略抬头,便瞧见一道匆忙的身影在门外徘徊,于是她搁下了针线走到了门外。
“少夫人正在小憩,可有急事?”紫俏立在海棠花下低声问道。
宇唯抓了抓脑袋,欲言又止,一双眼时不时投向景宫眉的房间。
“紫俏姐姐……少夫人几时能醒?”
紫俏淡笑,“约莫一刻钟。若是有急事,不妨知会紫俏,紫俏自会转告少夫人。”
宇唯看上去甚是为难,头上布满细密的汗,他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道:“好姐姐,小的便同你说了吧。”
宇唯将宇庆宁交代的话讲完,便见到紫俏沉下了一张脸,秀气的眉拧了起来,宇唯的心一下子似是晃到了云端,糟糕,这个紫俏姐姐不像是个好相与的人。那少夫人岂不是更难伺候。完了完了,他怎么就真的听了少爷的话跑来惹人生气呢。宇唯哭丧着脸对着紫俏扯出了一丝僵硬的笑。
“请稍等,紫俏这便去请示少夫人。”紫俏面无表情地转身,推开了景宫眉厢房的门。
不多时,正在宇唯汗如雨下时,厢房内出来了两人。当前一人身着宝蓝色云纹长袍,青丝利落地用同色丝带挽在身后,眉色干净,眼眸流波,潇洒风流之态宛若天成。后头一人是淡蓝色的小厮装扮,青丝一挽扎了包子头,平添几分可爱,唯有那冰冷的表情不太相称。
宇唯惊讶地张大了嘴,立刻上前作揖,“少,少夫人。少,少爷他……”
“带路。”景宫眉微微一笑,便若那浑然天成的出色少年般。
宇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立刻往前了一步。少爷,可莫要乱来啊。少夫人看上去可真是……高深莫测啊。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宇家的轿子便到了含杏北街。景宫眉吩咐他们守在了外头,带着紫俏一身潇洒地随着宇唯前往温玉阁。
“宇唯,你可晓得温玉阁当家花魁是哪位?”景宫眉忽然做声。
宇唯擦擦额际的汗,“回少夫人,温玉阁花魁乃是弄珠儿姑娘。”
“哦?那这弄珠儿身价多少?”
“回,回少夫人。小的听说,弄珠儿姑娘一夜千金,且是依心情行事,无缘之人便是万金难求。”
“这可有趣了。既在青楼,无非是为了黄白之物。万金如此之多,缘何不作理会?”紫俏在一边冷哼道。
景宫眉淡笑,“紫俏,这烟花巷柳之地也有讲究。那些个花魁若想长久,总得立个名头惹人相思。无缘者万金难求,那些纨绔子弟便争相做那有缘人,届时名利双收岂不各自都落得欢喜。”
“小姐说的有理。”
宇唯小心翼翼地瞧了眼这新过门的少夫人,心中自有一番惊奇。从出门至现在,未见她有隐怒之态,也不晓得待会见到少爷到底会有何种反应。
正想着,温玉阁便到了。描金绿色的牌匾低调地挂在门上,铜漆圆环唯有触手处光亮如新,其余锈迹斑斑。
敲了门,应门的是个灰衣短打的小厮。他鬼头鬼脑地探出头来,一眼便认出了宇唯,忙不迭展开笑脸将他们迎了进来。
“宇小哥,三少在里头候着呢。”他笑得眉眼弯弯,不住打量宇唯身后的那名翩翩公子。
宇唯瞪了他一眼,然后将景宫眉带到了常去的那个包厢,还未开门,便听到阵阵娇俏柔和的笑声传了出来。其中夹杂着宇庆宁不羁而欢快的声音。
宇唯满头大汗,开门不是,不开门也不是。他踟蹰无措的模样令景宫眉失笑,她轻轻道,“宇唯,你便在门外候着吧。”
说着便推开了门,同紫俏一道迈了进去。
包厢里头,宇庆宁衣衫不整地坐在里头的塌上,一只脚搁在塌上,姿态风|流而洒脱,有妙曼少女正替他捶着大|腿,还有一人执着酒壶同他眉来眼去。瞧见景宫眉进来,他正欲揽住眼前的少女来个冲击性的亲吻,乍然见到她身穿男装,一口酒呛在了喉咙里,辣得他咳得满脸通红。
景宫眉朝他挤了挤眉径自坐在了摆了各色菜肴的桌前,招呼那执酒壶的女子前来倒酒。
“三少好心情,大白日寻欢作乐。可是内火太过旺盛?”景宫眉笑着看他,顺带摸了那倒酒女子的玉手一把,嗯,细腻嫩滑。
紫俏在一边默不作声,只是冷冷看了宇庆宁一眼。
景宫眉的动作落在宇庆宁眼中,他站起身,拉起了身前的女子揽到了怀里,坏笑着靠近她道,“媚儿你看,本少不过是想喝点酒,我家娘子便急匆匆赶来了。还穿得如此不伦不类,真真叫本少不知如何是好啊。”
名唤媚儿的女子听到娘子这个词,面色发白,她细细看了眼景宫眉,便想脱出宇庆宁的怀抱。哪晓得宇庆宁吧唧一口亲在了她脸上,挑眉看向景宫眉,“娘子。这么急前来寻为夫,可是为夫昨夜给的不够?”
景宫眉不怒反笑,“相公哪里话,这倒是宫眉的不是。宫眉初经人事,总有服侍不到的地方。相公一夜七次……都不嫌够,做娘子的,又怎好有怨言。”
一番话说得毫无羞涩,甚至带点自责,清丽绝伦的面容上眉间微蹙,似是忧郁的精灵。宇庆宁怀中的女子在听到七次这个数字后,早已身子僵硬,她有些羞涩地抬头望了眼怀抱自己的俊逸少爷,双手不断绞着手帕,耳朵根子都红了。
宇庆宁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些什么话,他张了张嘴干干笑了笑,“娘子不生气?今日可是大婚第二日哦。”
景宫眉眼眶一红,叠上几许迷雾,煞是惹人怜爱。她略略低头,“宫眉既是相公的娘子,凡事自然以夫为天,相公想去哪便去哪,宫眉留不住相公,自是宫眉自家的错,又怎好生气呢。”
“娘子不觉得委屈?”宇庆宁松开了揽着媚儿的手问道,声音有些气闷。
“宫眉……不委屈。只是相公且好生注意身体,倘若亏空了,那便是得不偿失。”景宫眉看了一眼媚儿,继续道,“媚儿姑娘不是清倌儿吧?”
媚儿点点头,媚色如丝。
宇庆宁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正欲开口,便见到景宫眉招呼了紫俏低头说了几句,紫俏出门而去,景宫眉便随即又转向了他,带了些委屈道,“相公。宫眉待会便替你寻上两位清倌儿收进房中,此后漫漫长夜,相公便不必来此烟花之地,那公公婆婆知道了,也不会责怪宫眉。”
宇庆宁听到景宫眉要替他纳两名侍妾,心中已经窜起了一丝火苗,只是那眼神仍旧在她脸上打转,试图找出一丝她伪装的破绽,可看了许久,只见到那一双水氤氲的眸子,他心头便是一颤,忙别开了脸。
“你想的倒是周全。”他轻哼一声。
景宫眉抿抿唇,颇带哀怨地看了眼媚儿,“谁让宫眉无用,满足不了相公……”
这时,紫俏又进来了,附耳在景宫眉耳边说了几句。
“相公,人已选好。待会便会有人送到府中。相公若是无事,那宫眉便先回去了。出门太久,也怕惹公公他们怀疑。宫眉便不打扰相公……相公继续便是。”
景宫眉站了起来,朝着宇庆宁福了福身,转身要离开房间。宇庆宁有些气闷,不止气闷,更觉得似是一拳打进了棉花,心中反倒惹了一丝不爽快。但究竟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气鼓鼓地看着景宫眉潇洒离开这包厢拂尘而去,倒是宇唯讪讪地走了进来。半响宇庆宁站了起来,抓了抓头,原地走动几步,有些心绪不宁。
此时,媚儿同另一名女子软乎乎地靠了上来,宇庆宁却是轻轻避过抬步往门外走了,颀长的身影有些微淡的怒气,他走到了门口回头说道:“啊,媚儿,替本少同妈妈讲,清倌儿不必送去宇府了。”
还不待媚儿回答,那主仆二人便不见了身影。
媚儿跺跺脚,“真真气人。”
是夜,越州城又多了些许饭后谈资,都说那宇家三少方娶娇妻入门便流连烟花巷柳之地,生生委屈了那景家四小姐。后又流传,原是那宇家三少闺房勇猛一夜七次,怕娇妻受不住,欲求不满方出入青楼,新过门的少夫人甚至主动替他寻了两房侍妾。一时之间,景宫眉的贤妻之名被人称颂,而宇庆宁,却因一夜七次被人唬笑了好 久:炫:书:网:。
十里景同 清风凉月 07。闲事
待景宫眉回到了宇府,早有人跑着碎步去宇夫人那处嚼舌根了。
紫环守在宁馨院内,从房中走到门外,又在院中走来走去,一张小脸布满乌云。几名粗使丫鬟在一边静静站着,是不是拿眼瞟她,不敢言语。
“紫环,怎么一脸欠了银子的模样?”景宫眉踏进那道石拱门,笑道。
紫环听到声音抬头时,脸上的担忧一刹那散去,眼中反倒盈上几许泪光,期期艾艾地扑了上来。
“小姐!你们去哪了?紫环担心死了。你们怎的出去也不叫我,呜~”紫环拿起紫俏的袖子就开始擦眼泪,蓦地又抬头好奇问道,“不过小姐,你们怎的扮起了男子?”
紫俏笑,眉目之间的冷意消散,“不是我不叫你,不晓得谁家丫鬟白日里打起瞌睡来的。同条懒虫一模一样。”
紫环嘟了嘟嘴,红了一张脸,诺诺瞪了紫俏一眼。景宫眉在一边瞧得哭笑不得,“若是把你带上,恐怕今日没有这般容易了事。”
景宫眉径自往屋中走去了,紫环好奇而期望地看向紫俏,紫俏却是用手指戳了戳她笑着跟进了屋。
几个粗使丫鬟忙不迭稍稍退离了主房,往各自的偏方走去。
不一会,屋内的紫环气的脸红脖子粗,一张俏脸眼瞪得圆圆的,随即又滚出晶莹的泪珠,“小姐!姑爷怎么能如此对待你啊。小姐十七年来向来不曾涉足那烟花之地,今日为了姑爷竟……可恼!太恼人了!呜呜,小姐,夫人若是知晓你在这受的这般闲气,不晓得会有多心疼。紫环不管,姑爷太欺负人了。啊,信鸽,紫俏,信鸽在哪?紫环定要将这受的委屈字字句句传与大少爷!”
紫环拉着紫俏刚换上的衣裙袖子一个劲地抹眼泪,紫俏原本心中闷着的气却陡然间散了些许,她抬头,见自家小姐正一脸笑意地看着她们。
“小姐。”
“紫环。莫要再哭了。我知道你心疼我,可这般小事说与娘家人听,一则让娘更加担心,二则,宇家的声誉将有所损毁。如今我已是宇家人,百年后那墓碑上都得刻上宇景氏三个字。何况,你家小姐像个会受委屈的人么?”
紫环闻言愣了愣,最后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眼睛却是哭成了核桃样。
主仆三人正说话间,宇夫人身旁的百荷却来请景宫眉前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要事?怕是想立规矩吧。景宫眉自笑笑,换了先前的水红色衣裙,带了紫环紫俏前去。
百荷一脸恭敬,只是那眼中的幸灾乐祸却有些明显,紫俏看了不说话,紫环却不冷不热道,“百荷姐姐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有什么高兴的事说出来让紫环也笑笑。这大院内也没啥要紧事。紫环都快憋出病来了。紫俏你说是不是?”
紫俏嗯了一声。
百荷忙讪笑道,细长的柳叶眉颤了颤,“紫环妹妹哪里话。百荷从小便在宇府长大,宇府的喜事便是百荷的喜事。如今少夫人过门,这不就是天大的喜事么。”
“百荷姐姐这嘴真巧。紫环也觉得这是件大喜事。可今个儿心里却憋屈地很。瞧着百荷姐姐如此高兴,说句冒昧的,紫环还以为姐姐是在幸灾乐祸呢。不过咱做奴婢的,向来要谨守本分。主子之间的事儿,哪能擅自评断呢。你说对不对,百荷姐姐?”紫环笑得开怀。
百荷面色白了白,僵笑着点了点头,“紫环妹妹官家出来的,百荷自是不能比……”
百荷原想反刺一下,偷眼看向紫环,却见她理所当然的一笑,“这是应该的。总要比商贾之家的出色些方显得我家小姐教导有方啊。”
景宫眉心中暗笑,紫环将对宇庆宁的气全撒在百荷身上了,连带着对宇家也不善起来。这丫头口无遮拦,全不顾往后还得同她多接触。真真是急性子。她轻咳一声,百荷立刻默不作声。
四人很快便到了宇夫人所在的安康院。蔷薇几簇几簇拥在墙角,院内的梧桐泛了新绿。
踏进房内,宇夫人正坐在外房炕上在打着纹样,头低低垂着,眼神眯了起来,待景宫眉等进了房,她仍旧不抬头。
百荷走到了她身后,低低在她耳边絮叨了几句。
景宫眉福了福身道,“婆婆,媳妇来了。”
陈氏这才抬起头来,脸上漾起一股笑,只是眸中未曾见到笑意,她抬手示意景宫眉坐在一边,将手上的纹样一搁,百荷立刻在她肩上轻轻捶打起来。
“儿媳啊。婆婆有些话说。这宇家虽非官家出身,族里也不过只有几名秀才,但商贾之家向来也是礼仪之家。你是官家小姐,礼仪家教定是更严苛几分。怎的今个儿换了男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