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城天下-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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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卿坐定,从书桌里慢悠悠慢悠悠地摸索出笔墨纸书。
不对劲!苏云卿手顿了顿,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刚才和龙扬说话的时候就隐隐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一直在注视着自己,这回儿,灼热的目光更甚,似乎是从苏曼楚那个方向射来。到底怎么回事?
苏云卿心思电转,暗自加强了警惕,手只是停了片刻,依旧不紧不慢地拿出笔筒。手抚上竹制笔筒的那一刻,听的有人倒抽了一口气,又深深压住。
指尖从笔管中拂过,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凉滑腻腻的东西,她几乎要大叫一声,把笔筒从手里扔出。
不过苏云卿定了定神,她冷笑,猛然把竹制镂空笔筒摔下,身子迅速地闪过一边。
没有任何动静!
龙扬和芊凝被她举动惊起,跑过来观问。“云卿,怎么了?”洛芊凝关心地问道。
“别过来!”苏云卿轻喝。
洛芊凝疑惑地止住了脚步。龙扬离得近,走上前好奇地向她望去。苏云卿闭了闭眼,轻呼了一口气,指了指满地的笔管狼藉:“你自己看。”
青浅色简单雕花笔筒,一只青溜溜的小菜花蛇正“嘶嘶”地吐着红信子,悠闲盘踞于此。
不少女眷好奇地往里探望,吓得“啊”地大叫,退出好几米远,尖叫着缩成一团。
龙扬手疾眼快,剑光闪过,青蛇劈成了两截。
苏云卿想起不久苏曼楚那个诡谲恶毒的笑容,心如明镜一般。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上次是把凳子锯短了,害她差点摔倒。上上次是把她的书页用明胶粘住,好好一本书就这样废了。还有上上上回…原只当小孩子欠管,却没想心思如此恶毒,竟然在抽屉里放蛇!果真把人命看得如此轻贱吗?
苏云卿咬牙冷笑不已。倒提三尺轻锋,她用剑挑起蛇身,一步一步逼近苏曼楚。
苏曼楚正幸灾乐祸,虽然没看到这小贱人惊慌失措的样子,但看到她脸色不大好,也是值得的,却没料到她会走过来。眼看着滑溜溜滴着血还在抽搐的青蛇一点点地靠近,苏曼楚吓的花容失色。
苏云卿站在苏曼楚面前,十分娴雅地把蛇翻过来翻过去地研究,嘴里啧啧有声:“这条蛇不够大,否则用来做蛇肉羹却是十分合适的,甘鲜甜润,清热养颜。您说是不是啊?六皇姐——”
苏曼楚脸色惨白,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你,你。。。你快把这恶心的东西拿开。。。”
苏云卿有意吓唬她,逼近了一步,把剑挥到她面前晃了晃,歪着脑袋故作天真地问:“咦?六皇姐不喜欢吗?”
“啊——你别过来,你,你给我走开!——”苏曼楚的心理承受到了极致,眼神惊骇,撕心裂肺地叫道,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像珠子一样滚滚落下。
原来和她交好的女孩也是惊惧万分,没一个敢上来为她出头。苏云卿很满意,微微一笑,正想就此罢手,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惊怒:“苏云卿,你干什么?!!”
苏云卿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剧痛,脸已经重重地挨了一掌,宝剑拿捏不住,“铿”的一声掉在地上。
眼前一花,看见苏珏扶起双腿已经瘫软的苏曼楚,怒目而视。
苏云卿额上冷汗往外冒,脸白的像桌上的宣纸,低头一看,咬唇惨然凄笑。白生生的雪腕以可以看得见的速度变成了诡异的青黑色,凝而不散,却痛入骨髓。一张俏脸肿得老高,却偏偏麻木得没有知觉。
“苏珏!你敢打她?!!”龙扬眼看着失血的脸迅速地浮肿起来,惊怒万分,大眼瞪着苏珏大有和他干上一仗的架势。苏珏瞟了瞟剑上血淋淋的蛇尸,神色冷峻,寸土不让。
苏云卿疼得快站不住了,费力地拉了拉龙扬的衣袖,以示不要轻易动手。
她走上前冷静的开口,却是对着还在抽噎的苏曼楚:“让你失望了。忘了告诉你,我不怕蛇。如果是蟑螂、蚯蚓、毛毛虫可能效果会好一些。”
“你,你说什么?”苏曼楚脸上又红又白,像踩到痛脚的小猫,忍不住惊叫。苏云卿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不再理会。
苏珏猛然明白过来,怒视着自家妹子咬牙切齿:“苏、曼、楚!”
苏曼楚惊惧:“没有,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把蛇放在她桌子里。哥,你怎么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自己亲妹妹呢?这个小贱人,都是这个小贱人污蔑我。。。哥,你要替我做主啊。。。”说着又抽抽答答抹眼泪。
“我何时说过是你放的?你这么急着分辩,难不成是心中有鬼做贼心虚?”苏云卿冷冰冰讽刺。她虽然一直射影苏曼楚,但却从没正面说过。苏曼楚收起眼泪张口结舌,瞪着她恨恨不语。
苏云卿低头瞟了一眼青黑一片的手腕,表情淡漠,不动声色往衣袖间收了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呼出,仿佛在压抑着些什么。
她转头看向苏珏淡淡说道:“这一掌,我记住了。苏珏,管好你妹子。别再往我书桌里乱塞恶心的东西,否则,以后就不是这样收场了。而且我敢保证,明天我若收到一条蛇,后天她桌子里就会出一只癞蛤蟆,我说到做到!今天的事就这样吧,我不想再多说。”
说完,她骄傲抬起头,不管苏珏眼中的神采蓦地黯然下来,视若无睹地从这对兄妹面前走过,径自坐回位置上。
第一卷 庭院深深深几许 第二十五章 佳人难再得
午后,问剑阁。尹弄月专心地为苏云卿上药。
“师父,疼。。。您慢点,慢点。。。哎呦。。。”苏云卿伸着手,苦着一张脸看着洁白的绷带一圈一圈绕过受伤的手腕,疼得“嘶嘶”直呼气。
“好了。”尹弄月打了一个结,洗手,收拾好药膏,不管她叫得鬼哭狼嚎。又拿起药匣旁边的药瓶,凑在鼻下闻了闻:“独活、芸藤、茯苓、红参、雪莲、细蚧,嗯,竟然还有五百年才成一枝的瑚柳。。。”
“师傅你背医书呢?”苏云卿听他念念有词,好奇地问道。
“没有,”他递过药瓶:“拿去涂在脸上,早晚一次。毕竟是女孩子,脸得仔细着点。”
苏云卿接过,学着他凑上去闻,“嗯,挺好闻的啊!”她没有尹弄月的本事,可以闻味知药性,嗅了一会也只能煞风景地说出这一句。
“这是什么香?”淡淡的幽香从药瓶传来,若有若无,似隔得极远,如纱如雾难以捉摸。又似极清晰,一丝一缕闭目可见,不像平常香料。
“水沉香。”尹弄月微笑,娓娓吟起:“重桑有神木,郁郁芳华生。”
“打住打住,重桑?你说的是灭国重桑?”苏云卿惊道。
“正是,重桑国的水沉香。”他叹了叹,继续说道:“沉香依旧,故人不再。唉,重桑灭国也快二十年了!沉香本是名贵香料,重桑以沉香木出名,谁知兴也由此,亡也由此。重桑王都那棵千年神木沉香,引桑珠雾山顶万年雪水,千年养成,即使是木叶也是郁郁生华,香味经年不消。其枝干木质坚硬,放入水中立即沉没。更出奇的是,它在水中散发的香味更浓烈清远,时为重桑王室重宝。后来北煌君王迎娶皇后乔青寒,率五千争天骑出兵重桑,夺得水沉香,送与乔青寒做聘礼。”
“重桑就这样灭国了?”苏云卿听得目瞪口呆。
“嗯,王室三百余人,或遭屠杀或被囚禁,无一幸免。”
“啧啧,这聘礼也太奢侈了吧?以一个国家作为陪葬。为了这一截烂木头,不知死了多少人!不惜倾国博卿欢,天下的东西,论贵重怕是无出其右了。一个女子若得到这样一件礼物,这一辈子也是无憾了吧?”
咔咔烽火戏诸侯也比不上它激烈啊。。。嗯,这没有可比性啦。烽火台把自己家给点没了,这水沉香可不一样,不但把别人家占领了,还讨得了美人欢心,这买卖太值了!原谅她吧,这孩子就这样,一听到江山美人的故事就狼血沸腾。
尹弄月横了她一眼:“你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高兴?”
苏云卿好端端的热情被他打击了,不满的回嘴:“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她高兴?”
尹弄月笑了笑,没回答。
“后来呢?后来呢?”苏云卿追问。
“后来?水沉香中间那段木髓留下了,其余木质分发给王公大臣。”
“就这样啊?”苏云卿意犹未尽。
尹弄月眉剧烈地跳了两下,瞥了她一眼反问:“你还想怎样呢?”
苏云卿无语凝咽,好久,才喃喃叹息:“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她吟的正是西汉乐师李延年之曲。遥遥遐想那倾世的容颜,那位赢得帝王盛宠的女子,幽幽长叹,这样的女子,才真算得上倾城倾国吧?
没想到这一下动作大了,扯痛了脸,又一次疼得龇牙咧嘴。“唉,没脸出来见人了。”苏云卿轻轻抚上火辣辣的脸,痛苦呻吟。尽管芊凝找来凉水敷脸,依旧不可避免出现血痕,一道一道,甚是狰狞。
“别动”尹弄月打下她的手,挑了她一眼:“我以为,照你的脾气,早该和苏珏闹起来,不然也要负气离开。”
“我有这么小气吗?”苏云卿抽了抽小鼻子,不满:“我又没错,干嘛要走?一走不就显得我虚心了吗?嘻嘻,我不但不走,还要顶着这张脸在大家面前晃呀晃让他下不了台。”苏云卿笑得阴险无比。
“你当时怎么不还手?”尹弄月看着笑逐颜开的容颜,有些感慨地问道,这不像她的性格。
“额,其实我也想还手来着,只是他动作太快了,还没来得及反应。等反应过来了,已经晚了。唉,从这件事中我得到了一个惨重的教训:时不待我,该出手时就出手,该上前揍人就操家伙上,别啰嗦!晚了黄花菜也发霉了。”苏云卿追悔莫及扼腕叹息的表情。
“油腔滑调!”尹弄月对她深刻深重深情总结的血泪经验只有区区四个字的评价。
苏云卿吐了吐舌,调皮地笑。
“你生气了?”尹弄月看着她的眼睛平静问道,脸上笑容依然如月光皎皎,眼中却是难得的执着。
天底下没几个人能在他这种眼神下瞒过任何东西。每次用这种眼神,都是表示他要一个真实毫不作伪的回答。
苏云卿以为自己把恨意掩藏得很好,言笑晏晏,一切如常。别人也以为如此。可是她自己知道,那一刹心中翻涌的恨意,怎么也磨灭不了。
苏云卿避了避他的眼光,不敢再嬉皮笑脸,“怎么可能不生气?”她怅然回答,语气淡淡:“当时我真恨不得想揍他!只是,突然没有和他争的意气了。”
这是实话。她从来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女子,争狠斗勇未必,但从不愿吃亏。只是,只是,这一次。。。她选择了容忍。
两人没有说话,屋子里出奇地安静,苏云卿烦乱地甩甩头,用左手掂了掂药瓶,随意说道:“这瓶子不错啊!太医院什么时候用这么精致的玉瓶装药了?”
“这可不是太医院的东西,某人交给我,让我转交于你的。”尹弄月很配合地随她转了话题,露出笑容,语气揶揄。
苏云卿瞳孔微缩,脸一下子沉下去,转过瓶底,上面印着朱红的印章,清晰的隶书写下一个小小的“沈”字。好一会儿,握紧玉瓶的手渐渐松了,温润的羊脂白玉在手中不住把玩。
苏云卿嫣然一笑:“是苏珏吧?他送来的?”话刚说完,头被轻轻敲了一下。
“哎呀,会被敲笨的!”苏云卿不满地扶着额大叫。
“他可是你四哥。”尹弄月弹了弹袖,心情很好,大概是因为打得很爽。
苏云卿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小声咕哝:“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哼!谁要他假惺惺献殷勤啊?”
“那你是要还是不要?不要我可拿走了。”
“要,怎么不要了?不要白不要!这该死的混蛋,仗着自己有内力就随便欺负人!我不趁机向他索要医药费误学费精神损失费已经是很便宜他了!看看看看,这被他捏的!!”苏云卿举起受伤的爪子,愤愤不平。
“好了好了消消气,我已经罚他了。”尹弄月好笑地望着这个小气量的女徒弟。心里对苏珏用内力伤了云卿也是大为恼火,敢伤我的徒弟,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苏云卿心里美滋滋的,有个师父做靠山果然好啊!转而好奇地问道:“罚他什么了?”
“没什么,罚他在武场扎马步,两个时辰。”尹弄月轻描淡写。两个时辰?!那不是四个小时,又在太阳底下暴晒,还要扎马步,额,确实狠了点,这回苏珏面子里子丢大了。
苏云卿有些过意不去了,“算了吧?反正也没出什么大事。嗯,看在他送药的面子上,这一回就饶了他吧?”
“哦?云卿心疼了?”
“哪会呢?我这不是怕有人在背后说师父您公报私仇嘛?”
“呵呵,云卿丫头倒很会替师父着想啊?”尹弄月似笑非笑。
“应该的应该的。”苏云卿脸皮厚刀枪不入。
“也罢,刚才骗你的,我罚他抄般若经》十篇,到静心阁面壁思过去了。”
“师父——你又骗我!!”苏云卿悲愤。
“云卿丫头,这话说错了,我以前何时骗过你?”尹弄月笑得明月皎洁,高远如仙的气质多了一点凡尘气息,显得亲切可近。
苏云卿负气转过头不理他。
“好丫头,别生气,以后不骗你了。”尹弄月只得好言好气哄她。苏云卿也不是真生气,很快笑嘻嘻问道:“这药膏管用吗?”
尹弄月眼角抽了抽,不冷不热说道:“五十金一瓶的紫瑚沁玉膏,调上南海珍珠粉,你说有效吗?”
宝贝啊,五十两金子就捧在自己手上了,手一定要稳啊一定要拿稳。苏云卿激动不已,歪了歪头又问:“这玉瓶看起来很精致呢!玉质温润,雕工细腻,师父你说要是卖了应该能赚点钱吧?”这孩子,卖不了药,就打起药瓶的主意。
这回尹弄月嘴角也抽了抽,张口结舌,好久才骂道:“小财迷!”
苏云卿哼哼回了一句:“这叫物尽其用好不好?这玉瓶当了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价值,也算是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了。”
财迷怎么了?我就喜欢钱。心中已经想着什么时候出宫把瓶子当了,存点私房钱。虽然吧,负了点伤,但也发了笔小小的横财,折合成白银约二百多两,总的说来,这伤受的,值了。
第一卷 庭院深深深几许 第二十六章 恩威并重
第二日,杨炯鬼鬼祟祟凑过来,看似有话要说。苏云卿平日和杨炯走的不是很近,但对这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还是映像良好,于是笑问:“怎么了?有事?”
杨炯似乎被她吓了一下,片刻后才压低声音说道:“你知不知道昨日放菜花蛇的是谁?”他自以为声音压的很小,其实声音挺大的,至少枝头上的老鸹子就给吓飞了。
苏云卿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四周,没人,才反问:“不是她吗?”
杨炯神秘一笑:“她也有份,不过出主意的是她身边的饶思敏。”
苏云卿狐疑地看向他,问:“你怎么知道?”
杨炯急了:“你不信我?小元子亲口告诉我的。那条菜花蛇还是他弄过来的。你不信可以亲自去问问他,他现在被我们兄弟弄进了柴房,要不要……我们揍他一顿替那你出口气?”
“别这样,他只是个奴才而已,主子吩咐的事不敢不做,放了他罢。”苏云卿摇头正色阻止他。
“好吧,这次算他走运,就饶了他一回。”杨炯虽然不甘情愿,也只好答应。
苏云卿真诚说道:“谢谢你啊杨炯,改天请你吃饭。”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身处深宫,一举一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21世纪她可以毫无顾忌男生女生一起请客吃饭喝酒唱KTV,但在古代,稍有逾矩就会被骂不守妇德。她无奈歉然一笑。
杨炯摆手红着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