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城天下-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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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在屋里端坐着看雪看了一个上午,中午雪稍停了,她终于坐不住,决定出门。小雪未晴,闲来无事,被两位侍女拉着坐在屋子里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松散绵软,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这场雪来得正妙,倒是把院子里种的两树晚腊梅催开了。明艳艳黄灿灿的花瓣被晶莹的雪半遮半掩,颇为雅致。
踏雪折梅,寻芳问迹,不过不用她动手,苏云卿只不过提了一句,身边的慕谣施展如鬼如魅的轻功,替她摘下数枝。有这么强大的侍女真是令人百分之两百满意,苏云卿薄薄地笑了,可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就消散融解。
苏云卿拈了一枝梅,歪着头似笑非笑:“探病不带礼物去太失礼,不如,我们折了这枝梅花去看看你们主上?”
晨诗的眼角不可避免地跳了跳,温柔地说道:“主上有午睡的习惯,这会应该躺下了,云姑娘过去怕要失望。”
苏云卿装作失望地叹了一声:“那我们去看看慕哥哥吧。”
晨诗见这小魔女没有坚持去折腾她们主子,松了一口气,别的要求也不再拒绝。何况,这个难伺候的姑娘也就慕世子能管着些。
苏云卿诡谲地一笑,高高兴兴捧着腊梅去找她的慕哥哥。
慕念青住的院落叫做疏影斋,离萧律的书房不远,院子冷清,慕念青喜静,只留下两个寻常扫洒的小厮。但苏云卿踏入院子,凭着习武的直觉,发现院落三丈周围隐布了几道极隐秘的气息。
她脸上没有表露半分,只是轻手轻脚推开门,走进慕念青的房间。
“云卿?”慕念青顿下笔,略为惊讶地叫道。
苏云卿讪讪一笑,不好意思地低头:“被你发现了呀,我还打算吓吓你呢”她在格橱里挑了一只素雅的瓶子,在外面灌了半瓶雪,插上刚摘下的梅花。
桌子上摆了各类医经,从草药单方经脉针灸,应有俱有。苏云卿好奇地拿了一本翻看,上面红色小楷是注的心得,重要的地方还用朱笔勾起来。案上宣博炉袅袅浮起青烟,熏香淡雅清新。苏云卿眯着眼闻了一会,突然笑了:“心字香?”
慕念青微讶:“这种香料很罕见,云卿怎么识得?”
苏云卿来了兴致,唧唧咕咕地讲:“我有一个姐姐,特别擅长调香,不过她小气的很,也懒的很,一年只做两盒香,一盒留着,一盒自己用,我求她好久,她也不肯给我做一盒。这个香很像她屋里经常燃的那种,绵绵的,淡淡的,很好闻。”
她托着腮想了想又说道:“嗯,她除了调香,琴棋书画也无所不精,做汤调羹也是顶顶不错,长得尤其美。”苏云卿古怪地看着慕念青狡黠地笑:“除了脾气有点怪,人是没得挑,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还没嫁人哦”
慕念青弹了她额头,佯怒道:“小丫头想什么呢?”
苏云卿呵呵地笑着跳开。
慕念青看着她也微微一笑,突然皱了皱眉,抚着胸口,脸色有些苍白。
苏云卿一惊,忙扶住他:“慕哥哥,你不舒服吗?”手上如屋外寒冰一样刺骨,明明屋里地龙烧得把梅花上的雪粒都蒸干了,而他的手却依旧冷得让人心寒。
“没、没事。”他安慰地笑笑,浑身却忍不住轻轻发颤,五脏六腑像冻结了一样,全身血液凝涩。他整个人,像是被放在冰窖里冻了三天三夜,僵硬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苏云卿握着几乎快没了脉象的手腕,终于骇然大叫:“晨诗暮谣,去请太医。”
晨诗破门而入,看到满脸冷汗的慕念青,当即催动内力替他护住心脉。两位小厮也赶进来,惶惶不知所措。苏云卿虽然心底乱成一团,终究拾起理智,在他心脉附近扎了几针。她师傅的六冲针苏云卿只得了个皮毛,若是尹弄月在,必定不会像她一样手忙脚乱,步步掣肘。
晨诗冷静吩咐:“你们把慕世子抬到暖泉,太医一会就到,谁都不许禀报王爷。”
苏云卿面色一顿,银针刺破手指,她毫不在乎地抹去血珠,手指的疼比不上心冷。她忍不住挑眉嗤笑一声:“慕哥哥连续五个时辰不眠不睡替萧律救命疗伤,燕王待他的救命恩人倒是情真意厚,嘿嘿,嘿嘿”她接连两个“嘿嘿”,神色鄙夷,掩饰不住她心中的不齿。
晨诗脸上半点表情也无:“此事是我吩咐的,与王爷无关。云姑娘要怪就怪我,不用迁怒他人。只是,提醒您别在主上面前露了口风。”
苏云卿笑,笑得绝艳,她凑近晨诗,盯着她美丽的双眸认真地看,颊边是绝艳如昙花:“好啊,我很想知道你的主上要是知道你再次擅做主张下场会如何?啧啧,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绮貌月容的姑娘……哈哈”她恶毒地笑。
晨诗退后一步,脸色平静:“我的下场如何不劳姑娘操心。”
苏云卿恨恨,恨得几乎要挠出她的心来往脚底下用力踩,忍下所有的怨气咬牙道:“好,算你狠”
暖泉是后院的一眼温泉,萧律花大力气烧了不少钱从皇城北边的中州山温泉眼引暗道接泉水在后院筑了一个暖泉池。
白雾袅袅腾起,浮香暖暖,花木锦簇艳丽,别处冬雪皑皑,唯独这里温暖如春,催得花木提早开放。热气沾湿了眉睫,把苏云卿的脸蒸得红扑扑像个鲜艳饱满的水蜜桃。
慕念青被安置在暖泉中,漆黑的头发如墨迹蜿蜒在水中,而脸色苍白如雪,晶莹剔透中露出惨彻的白。
慕谣提着钟御医的衣领赶了过来。老御医已经见怪不怪,一句抱怨也没有,显然被人提过来提过去的次数太多。他边施着针边喃喃道:“至阳、风门、心俞这三处自是极好,可内关、檀中、三焦这三处是什么道理呢?”苏云卿见他对着慕念青身上的银针发了呆,忙歉然道:“这是我一时心急随意扎的,老先生不要见怪,我这就撤了。”
钟老御医喃喃自语,突然一拍大腿,兴奋地叫道:“是了,内关手厥阴心包经之络穴。有益心安神、和胃降逆、宽胸理气、转阳逆寒之功。三焦、檀中为辅,可护心舒脉、镇神凝气,妙啊,大妙这样的配合我竟然从未想过。”
他回过神来,像普通的小老头一样和蔼地笑:“老夫见这针法奇妙,一时着迷了,姑娘莫怪。敢问姑娘这针法是师自何人 ?'…'”
苏云卿哪有心思和他探讨医学,忍下心头焦灼低声下气:“老先生先看看慕世子的情况,等他苏醒过来我定把这套针法的来龙去脉告诉您。”
钟御医匝匝嘴,这才替慕念青把脉一边道:“慕家小儿我给他看了五年的病,还不是老样子,这等绝症,怕是大罗神仙也无能为力”
苏云卿一听这话,登时大怒,指着钟御医的鼻子大骂:“老头子,你还想不想看六冲针法了?做医生的只管好好治病,你说这么多废话干嘛啊?”
钟御医见她生气,缩了缩脖子,摇头叹气。
苏云卿自知失态,她师自尹弄月,不说是精通医术好歹也算通晓一二。这个脉象分明是寒毒沁入心脉已久的征兆,凶险得很,连她自己也觉得无望,可就是不愿意承认。
她深深吸气,敛裾道歉:“是我唐突了,先生您仁心宅厚,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第二卷 画屏烟冷角声寒 第十八章 慕王妃
第十八章 慕王妃
钟御医苦笑一声:“老夫医术止于此,世间奇人辈出,南疆有善养蛊虫之辈,定有人能解了这蛊毒。”
“蛊毒?”苏云卿心头一跳,反问道:“不是寒毒吗?”
钟御医手腕忽动,三支钢针透体而入,嘴上也没闲着:“非也,要解蛊不难,南疆三千蛊毒均有一脉相承,毒不同但理相类,不过他的情况罕见,这是他自己渡过去的蛊虫,蛊毒在他体内变异成了现在这样子,着实棘手,棘手”
他解释得没头没脑,苏云卿还待要问个明白,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晨诗脸色一变,急急走出。暮谣停了一下,也跟着去了。
钟老御医神色未变,径自拿了一块磁铁把钢针吸了出来。蹭蹭跳了两下,三支钢针活脱脱跳到磁铁上,慕念青一口黑血吐了出来,脸色也转至正常,没有初初那样白得渗人。
“退下。”一声沉闷的命令响起,语气寒意森森。晨诗还在急迫地说什么,被萧律冷冷喝道:“退下”此时已有了杀意。
不多久,两声闷哼,晨诗暮谣的声音再没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响至池边,苏云卿知道必定是那个美得像妖孽的少年,哼了一声,没看他把头扭到一边。
钟御医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脸上的皱纹皱成干巴巴的橘皮:“王爷,您别为难老臣。如果慕王妃知道了,老臣这把老骨头就保不住了。”
“你让开。”萧律眸间含煞,只一眼把可怜的老御医逼退。钟御医还想再劝:“您内伤未好,施血运功要是无果,万一蛊虫反噬,您可是首当其冲啊……请王爷三思”
“本王比你清楚后果。”说话间,萧律已经用银刀划开胸膛,滴下了心头血。
血入池子,慢慢地散开,也慢慢地变成了诡异的墨黑色。昏迷的慕念青似乎有了感应,睁开眼睛,嘴一张一合,听不清声音,但苏云卿分明能感觉到那两个字:“不、要。”
萧律在手臂上割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身子滑入池底。血渐渐漫出,从鲜红变成浓烈的黑,好像滴入的不是血,原本就是墨汁。而离他们稍远些没有血的地方水依旧清澈干净。
这样诡异的情景,苏云卿平生仅见。钟御医在一旁叹息:“慕世子身上的母蛊,原本附在燕王爷身上,母蛊被引入世子体内,还是很容易受燕王的血肉影响,现在源源不断催生子蛊向燕王体内涌去。”
苏云卿骇然:“那些黑血?”钟御医点头:“那些就是子蛊受鲜血所诱,聚在一起,血变成黑色了。他们两个,一个以身引蛊,一个滴血解蛊,一个不要命,一个忒大胆,连老夫对这个寒城蛊都没有办法,他们居然找到了压制的方法,唉”最后一声叹,却不知是叹什么。
萧律扶住慕念青,双手按在他背后,催动内力走过他的寸寸经脉,此时母蛊被鲜血yin*催动得蠢蠢欲动,受到炽热的内力便拼命反抗。子蛊疯狂地涌入萧律身体,最后,他身上流出的鲜血都隐隐成了黑色。
萧律闷哼一声,收了掌力,口中腥气大起,“哇”地吐出一口黑血。钟御医把他扶上来,喂下一颗丹药,他体内的子蛊生在血液里,离了母蛊,惊恐不安顿时上下乱窜,全身每一点血液都像毒药一样腐蚀着肌肤骨肉,千针万孔,如无数只蚂蚁啃啮一般痛不欲生。萧律紧皱眉头,咬牙死忍着非人的磨难。
“出、去。”萧律艰难地说出口,下一瞬又被巨大的痛苦淹没。
苏云卿摇头抓住他,眼里不知怎么的,泪就涌上来,固执地说道:“不出去,我不出去”
萧律忍着锥心刺骨的疼痛,脑海却是分外清晰,暗暗提起内力,气走丹田,运行一周天。身体里的子蛊被雄浑狂烈的内力催杀,逼出血液。叫嚣的阵痛逐渐平息下来,他像一只负伤的狮子一样微微喘气,冷清的双眸里却是折杀不了的高傲尊贵。
苏云卿看得心口隐隐有些胀,有些疼,只是眼底含着盈光,什么也没说。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颤巍巍落下来,滴在他心口,从此成了抹不去的朱砂痣,日日铭刻于心。
萧律鬼使神差地伸手,抹去她颊边的泪珠,手指触及温热的水,苏云卿被他的举动吓住了,一动也不敢动,甚至忘记了呼吸。
萧律突然眼中一冷,清醒过来,快速地收回手。
整整一天一夜,水热了又冷,冷了又热。萧律一次次催动内力,以血侍蛊。他的脸色一次比一次苍白,苍白得吓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是凭着什么坚持下来,但是他就这样倔强地,不顾一切地坚持着。
一分一秒。
十二个时辰,二十四个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八万六百四十秒。
每一分每一秒都寸寸煎熬。
再强悍的命运也抵不过人的执念。
当他最后一次跌跌撞撞凭着残存的意识用内力催生子蛊后,终于失去了意识,重重地栽进水中。墨色的黑发如水藻一样漂浮起舞,池水清澈,那个少年身上不断地透出丝丝血迹,染红了周身池水。
“萧律”苏云卿浑身颤抖,突然觉得透心的冷,这一室的温暖也盖不住内心涌上的寒。她徒劳地伸出手,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个倒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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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美人可以调戏的日子是寂寞的,苏云卿现在是寂寞的。
她平日调戏的对象,嗯,晨诗暮谣正恨她恨得牙痒痒,送上门这不欠揍吗?苏云卿的经验告诉她,美人可以随便招惹,但决不能随便招惹炸毛的美人。
床上的那位?
很美很妖孽她迅速得出结论。
靠,睫毛居然比她的还长,像两把小刷子一样又密又浓又黑。狭长的墨眸阖起,没有平日的凌厉冰冷,只是轻轻地抿着唇,安静得像小孩子。实在想不出,这么虚弱苍白的人,一醒来,就能让天下风云色变。
眼前的少年因为失血过多而唇色苍白,像雨中凋谢的樱花瓣,隐着一丝不为人知的脆弱。
苏云卿好奇地用指尖戳了戳他的眼睫毛,果然像刷子一样触上指端麻麻的痒痒的,她待还要摸摸那光洁如玉的脸颊,却看见萧律抖了抖睫毛,眼帘动了动,吓得她忙收了手。
萧律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张盈盈笑脸。苏云卿风轻云淡天真无辜好似什么也没做地笑着看他:“喂,萧律,你醒啦?”她暗自在心底加了一句:真能睡,睡了三天,你属猪的啊?
不过她很知趣地没有刺激病人,换了个贤妻良母形象,和声细语:“你等等啊,我去叫慕哥哥。”
没多久,慕念青、钟御医、宁澜、两位美人侍卫匆匆赶来。他一醒来,大家欢天喜地为他做牛做马。慕念青把脉,钟御医抓药,晨诗喂粥,慕谣沐巾,宁澜站岗。苏云卿闲在一旁偷吃晨诗带来的点心。
外面传来喧嚣杂乱的脚步声,后面似乎还有两位侍卫低弱的解释声。来人步履匆忙,往他们这边赶来。
慕念青惊讶地回过头,钟御医和宁澜迅速地低下脑袋,几乎要把自己埋进地里。
苏云卿则好奇地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位宫装丽人踏过门槛,眉目焦灼,直接奔向床榻。
慕念青忍不住揉了揉眉角,苦笑着开口:“娘。”
意料之中的一顿训斥降临:“你们这俩孩子怎么做事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为娘,要不是今天鱼传上管家那取了一棵百年参过来禀告我,娘是不是就被你们瞒一辈子了?”
满屋子人被她训得没敢吭声,萧律低声开口:“宁姨您消消气。”
宁谧看着躺在床上的萧律,心顿时软了,拉着他的手眼圈也红了:“阿律你怎么做事如此鲁莽,你……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宁姨怎么对得起姐姐?”她转头看向慕念青,火冒三丈:“阿律不懂事,你怎么也陪着他一起混账你……”
宁谧再看看自己神容委顿的儿子,却怎么也骂不出口,忙低下头用手绢擦了眼泪。
慕念青温言赔罪:“是是是,娘亲骂得对,儿子受教了。您要打要罚,全凭母亲大人做主。”
晨诗在一旁劝慰道:“打在儿身,疼在娘心,王妃怎么会下得了手?主上和世子也是怕王妃担心,这才隐下不说。王妃您看在他们的一片心意上,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宁谧擦干眼泪破涕为笑:“你这丫头就会为他们求情,白疼了你这么久。也罢,晨丫头嘴这么甜,今天就饶了他们两个。”转头看向暮谣,拉着她俩的手:“几个月没见暮丫头,瞧瞧在外边,都瘦了”
暮谣这么冷冰冰的人,居然没有收回手,像个小女儿一样怯怯不安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