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记 作者:莲兮莲兮-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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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说,“没有什么事,只是想来拜访一下。”
他却轻轻勾起嘴角,那笑容有些冷淡,甚至带着点嘲弄,“这宫里的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才人不妨直说来意吧。”
我实在是没想到这人这么直白地揭穿我,这种事自然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但是我还真没遇上过这么不加掩饰的……我一时竟然对不出话来了。
“这宫里没有人是干净的,恕在下失礼,但我不想搀和到你们那些纠纷里。”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好像嫌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似的,“杨才人要是没有什么事,就请便吧。”
就这么一句话,听得我一股子怒气往上窜。
擦,就你最单纯最清高行了吧?你是出淤泥不染的白莲花,我们都是口蜜腹剑老奸巨猾满腹心机的小人行了吧?
大家都是泥堆儿里打滚儿的,装什么逼啊?
我刚想发作,却倏然忆起自己现在的身份,以及这一次来的目的。我怎么能因为他两句话就自乱阵脚?
于是我强行压下那愤怒,反而再次笑了起来。既然他想要当这宫里孤高的君子,那我不妨成全他,先向他示弱吧,“向捷豫你误会了,钧天并无别的意思,只是单纯仰慕捷豫的才华罢了。既然惹得捷豫不快,钧天就先告辞了。”
我这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毫无怒气嘲讽之意,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我恭顺地行了一礼,转身便欲走。这一番顺从的态度似乎令得他有些惊讶,我估计他之前这么对其他人的时候,肯定没有我这么听话好打发的。
毕竟能进这园子的都是有背景有地位的人,谁也没当过奴才,谁也没看过别人的脸色,被他如此训斥,再有涵养的估计都忍不住会给他脸色。
可我就不一样了,老子从在原来的世界开始就一直是属于给人陪衬的那种,身边各种强人死党,好不容易找了个工作还给踢了,即便是到了这个世界我也是从后宫一个小御少当起,一步一步挣扎着爬上来的。我骨子里就有点自卑和奴性,所以要我收起所有脾气示弱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经过问枫的事以后,我明白有些时候低调和示弱是必要的保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向离这么骄傲孤高,完蛋是早晚的事儿。
如果是他当我的对手,恐怕这修缘的位子也不那么难抢。
“杨公子请留步。”他忽然开口。我暗自一笑,转过头去看他。
他眼中有些复杂,微微迟疑了半刻,然后说道,“方才是向离过分了,杨公子好意前来,向离不该恶言相向。”
还真是个单纯的人,而且是属于吃软不吃硬的那种。这样的人,在宫里是活不久的吧?
我安抚地冲他摆摆手,“没关系,皇宫里确实凶险,你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才人宽宏大量,是向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往前走了几步,到我刚刚坐的椅子前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才人落座吧。”
我便又坐了回去。我知道他并没有放松对我的警惕,只不过是见我如此退让,心软了些而已。
宫侍重新给我上了茶,我轻轻抿了一口,借机在脑海里重新组织了一下想要说的话。这时他说道,“方才冒犯之处,还请才人莫怪。”
我摇摇头,做大度状,“怎么会。我知道你是祈国来的,刚刚到这宫里,被这么多规矩圈起来,肯定很想家吧?对我们这些人有些排斥也是正常的。”
他一听,黑黝黝的眼睛深处果然析出点点哀愁,那幅静如水墨的样子,果然是很有味道很有内涵的感觉……
“既然是奉我王之命,能为祈国带来和平,向离无怨亦无悔。”他静静说着,颇有种献祭般的高洁。
真是伟大啊……
可是他真以为凭他能为两个国家带来和平么?
我倏然发现我心中却没有升起半分同情,甚至竟然有些若有若无的嫉恨。恨他凭什么还可以拥有这般天真的想法,可以这么简单地活在自己的想象里。
这个认知令我有些惊惶。所以我赶紧又喝了口茶,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说了句瑾叔对我说过的话,“进了这宫里的,肩上背得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幸福。”
这句话却仿佛对他有些触动似的,他抬眼看我,眸色幽幽。
“但是既然已经进来了,这里就是你我以后的全部世界了。”我看进他的眼睛,冲他弯起眼角,“努力活得开心些吧,不然你在晏国的父亲也会惦记的。”
他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半晌对我说,“多谢你的开导。”
“谢什么?以后大家相互扶持照应着,好好活着。其实这皇宫也没你想的那么不堪。”
我用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开导”着他,之后又开始聊起他在祈国的家。原来他是祈国一名官员的儿子,从小是当成大少爷养大的,每天只跟一些风雅的诗人啊才子啊的打交道,从没想过会进到皇宫这种污浊的地方。
我看着他干净的眼神,却倏然升起一阵强烈的想要逃开的冲动。
要他相信我是很简单的,但是倒影在那双眼睛中的我,却着实变得让我自己都有些不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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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忽然驾临扶摇殿,我像往常那样到殿外去迎接他。
许多日不见了,我看着那从夜色中渐渐清明的红色身影,心里却仍然在隐隐激动着。我努力压抑,冲他下跪行礼。
他也如往常一样把我扶起来,含情的眼睛里是绵绵暖意,“钧天,你又瘦了。”
“陛下说笑了,臣下每天好吃好喝,胖了很多。”
“朕可没看出来。”
“等您看出来的时候就晚了……”
说着这些有的没得话,我却一直在打量着他,想找出他身上一丝丝的变化来。可是他仍然是原来的样子,温柔得好像昨天才见过面一样。
我开始好奇,在他这副温柔的面具下,对我真实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样的呢?是喜欢还是鄙夷?还是说根本不存在,只是一个虚淡的影子,没有具体的形象?
夜里照旧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情|事。我承认这小子技术不错,每次都能让人忘乎所以。那种时刻我几乎连自己的姓名都忘了,眼睛里只能看见他一个人,好像整个世界都是虚幻的,只有他是真实的一样。
可是极致过后,却只剩下无底洞般的空虚。我躺在黑暗里,感觉着他搭在我腰间的手臂,那亲密无间的碰触,却不能给人温暖的错觉。
“听说你去玉衡馆了?”黑暗里,他忽然轻声问道。
我心中狠狠一跳,莫名地有些慌乱,“啊……去看了看向捷豫。”
“去看他做什么?”好像是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睡意的问话,却令得我睡意全消。
“他是捷豫,我早就该去拜访。这几天一直下雪就耽误了……”
“嗯……”这一声应得若隐若现,叫我心里更加七上八下了。
我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又没做什么亏心事,紧张什么,“要是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了。”
他很久都没有回话,我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忐忑地等了一会儿,刚刚要松下气来,却听他懒洋洋地说梦话一般说道,“你去陪陪他也好。”
我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听着他落在我背脊上的,浅浅的呼吸。
他睡熟了吧?听着气息的节奏,该是已经睡熟了。
我却不知为何,胸口某处恍恍惚惚地疼了几下,像被扎了几下似的,也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些什么。
他在防着我么?防着我对他的新欢做些什么?
不过,他怎么想本来就是无所谓的事,反正我是要离开的,我不在乎。
相反,他越是重视的,我越想要毁了。
想让他尝尝,那种无可奈何的绝望滋味。想让他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修补好的。
第 31 章
黄修缘在初春的时节薨了,据说是原本精神还好,小皇帝前一天还去探望他,和他约好第二天一起去看新开的杏花。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宫侍去叫他起床时,发现人已经断了气。
九宾之一没了,这是件大事儿。所有比他品级低的宫人都要为他戴孝。于是雪还没有化尽,众人又都披上白色素衣,褪去繁华色彩。小皇帝赐了谥号,要求按照昭缘之礼厚葬。内务司和外务司都忙得不可开交,要为他筹备身后事,其他的司也没闲着,忙着完成内务司分派的任务。
我也打算为他画一张画像与他陪葬。对于黄修缘我见得次数不多,所以只好请求小皇帝让我把画具搬去灵堂,一边瞻仰他的遗容一边画。小皇帝一看我有这样的心意,也就同意了。
人才死两三天的样子,但是脸上已经失去了活人应有的色彩。他的面容无疑是出众的,只是蒙着一层灰朦朦的死气,看得人心里发冷。
同人的尸体接触的时候,总会从内心深处析出一种摄魂的恐惧。着大概是人天性中对于死亡的恐惧吧?这么孤零零冰冷冷地躺在金丝楠木的棺材里,身上穿着最奢华的寿衣,然后被埋葬入深深的地底,在尘土中独自腐烂。所有的前尘往事,所有的骄傲荣耀爱恨情仇,统统烟消云散。所谓的天长地久,在生死面前也不过是个笑话。
听说他的陵墓早就开始修建了,选了块风水宝地。我真是很难理解在活着的时候就看到自己坟墓的感觉……况且,再华丽的坟墓,到最后还不是要被盗墓贼倒腾个天翻地覆……你要是再遇到个盗墓笔记里边儿的小哥儿那样的,就算变成粽子都得被人家砍个稀巴烂……
我琢磨着,还是把他画得阳光一点吧。就画了一幅他坐在杏花边微笑的样子。我发现我越来越擅长画帅哥了,这画要是给什么古典小说当个封面什么的得多合适啊?
小皇帝看了也很满意的样子,他久久凝驻在画前,眼睛深处少有地露出了淡淡的哀伤之色。
“朕对他不算好。”半晌,他突然这么说了句。
原来他是会自责的么?我看着他浸沐在夕阳里的侧脸,心有点软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用许久没用过的那种平常的语调说,“别难过了,他不是去的挺安详的?”
他轻轻握住我落在他肩膀上的手,眼帘低垂。那睫毛上浮动的流光,好像未流出的眼泪一样。
他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你看,满宫的人都在给他戴孝,可是有多少人在高兴,在盯着他的位子?”
这话听得我有点心虚。因为我就是那个盯着他位子的人……
我调整一下自己僵硬的脸,说,“这不是还有陛下你为他难过么。”
“宫里的人命,其实最不值钱。”他转过脸来看着我,“你明白么?包括朕的命。”
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深处泄露出来的潜流,汹涌着,澎湃着,悲伤着。无边无际,像是暴风雨中黑色的大海,令人窒息。我不知道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才会有这样的目光。
不过这神情只有一瞬,变又消隐在他往常那带着点戏谑的温柔里了。他轻抚我脸颊,低声说,“答应朕,别离开朕。”
别离开他么?
可是,他真的需要我么?
我迷惑在他的缱绻中,淡淡点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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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修缘出殡前,宫里要摆七天七夜的酒筵。不论御少,夫人,宾主还是公子都可以择日前去吊唁一番。七天后灵柩会被黄修缘的父亲户部尚书黄慕云接出,可能还要在家中停灵几日,便要启程运到陵墓中下葬了。
我是在大概第三天的时候去吊唁的,将那幅画摆放在他的灵位旁,又对着他的棺材拜了三拜。他身旁侍候的宫侍在那里哭丧,但是哭得我怎么听怎么假。
从黄修缘的宫殿出来正打算打道回府,却有一个小宫侍跑到我跟前儿来一行礼,“见过才人,贵公子有请。”
我一愣,贵公子?在哪儿呢?
那小宫侍要我跟着他,沿着一道盘桓着怪石而上的石阶上了一座小山。林木掩映间有一座暖阁,前面几株桃花正含苞,点点滴滴点缀在枝桠上,有些已经半开了,甜香清清淡淡。
进了门就见贵公子手里拿着杯酒倚在窗边出神,墨底描金的华服迤逦在身侧,长发松散地披在身后,有些疏懒的样子。
我下跪行礼,“钧天见过贵公子。”
他半侧过脸来看着我笑,微微一扬下颚,“坐。”
我走到暖阁中的圆桌旁坐下。桌上的香笼里正冒着青烟,几样糕点,一只白玉酒壶,一只白玉杯。
“你们退下吧。”他稍稍扬袖,宫侍们便鱼贯而出。
他看向我,“见过向离了么?”
“见过了。是个很单纯的人。”
“单纯啊……”他好像是叹息好像是呓语,眼睛看着窗外的檐角,“单纯可是个很好的东西。”
我嗤笑,“怎么会是好东西,那么轻易相信别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错了,单纯也可以被当成武器的。”他伸手,从窗外的桃树上摘下一朵半开的桃花,丢在自己的酒杯里,“单纯的人若是做出什么事来,最是残忍。”
好吧……他单不单纯都无所谓,只要想办法抢到修缘的位子就好……
“他相信你么?”贵公子问。
我说,“我已经拜访过他几次。他对我已经很友善了。”
“你得确定他相信你。还记得关尚翊是怎么对你的么?这方面你应该向他学习。”
我一愣,他怎么知道关尚翊之前坑我的事儿?
他看出我的疑惑,低低一笑,“本公不是瞎子,宏图宴上发生的事,本公也能看出点端倪来。事后再稍微查一查就清楚了。要不是宏图宴,本公也不会注意到你。”
啥?他在宏图宴上就已经注意到我了?我还以为是因为问枫的事……
“有时候你要想达到一个目的,得走一些弯路兜一些圈子。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给你提个醒。这后宫里谁升谁贬,到最后还是得听陛下的一句命令。所以你要想得到修缘的位子,有三条路可以走。”
我连忙说,“愿闻其详。”
“其一,就是想办法让陛下把心思放回你身上。你也是被宠过一段日子的,想想怎么把失去的东西抢回来。这不会很容易,除非你真的了解陛下想要什么。”
好吧,我从来都看不透小皇帝,摸不透他的喜好,不知道他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这个的确是有点难。
“其二,就是让向离失宠。陛下对人的兴趣一向很短,之前对你都算是长的了。现在陛下喜欢他,不过就是喜欢他的单纯。你想办法让陛下腻了他,这位子自然还是你的。”
我仔细听着,心里忖度着,若有所思点点头。
他顿了顿,一口饮尽杯中酒,站起身来走到我旁边,忽然俯下身来。他身上有一股类似玫瑰般的香气,大概是之前听说过的那种玫瑰露熏在衣服上的味道吧?
“这其三,就是让陛下不得不废了他。”他在我耳边耳语,却是字字惊雷一般。
不得不?“哪有人能逼陛下……”我话说了一半,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要借助皇亚父,小皇帝即便千万般不愿,也只有听从安排。也就是说,我要让皇亚父憎恶向离才可以。
但这个方法……十有八九会把人害死的啊……向离和我无冤无仇,甚至还很相信我,我真的要做的这么绝么?
思及此,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他继续低声说着,“其实这第三种方法最为奏效。我是最了解皇亚父的,我可以帮你。”
那仿佛能蛊惑人一般的低沉嗓音,令得我有一瞬间的动摇。但是随即我忽然脑中一阵警醒。
如果真如他说得那么简单,他直接同皇亚父说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我来除掉向离?
我不能太相信他……
所以我不着痕迹地往后移了移,回答道,“此事请容钧天考虑考虑。”
他直起身来,笑颜不减,“钧天,你还不够狠。”
“毕竟他是无辜的。”
“世上没有人是无辜的。若是将来他当上了修缘,他一样会来害你。”欧阳琪的笑容变得有些冷,“既然已经进来了,就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或许他说得是对的,可是……我思忖半刻,还是决定直接问他一个我一直想知道的问题,“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他瞥了我一眼,目光明媚如雪,“因为我很喜欢你。”
我一愣,被吓得不轻。
他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