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出状元-席绢-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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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待下来的。」
小云的一番话,像是通过了静默的某种测试,就见她沉吟了好一会,在喝完一杯茶之后,开口道:
「你阿娘是个好的,你,也很好。那么,小云,如果我愿意让你知道慎严庵的秘密,你敢听吗?」
「听了会被灭口吗?」小云很谨慎地寻求保证。
「……不会。」这熊孩子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啊!
「那好。你愿意说多少,我就听多少。我嘴严,只听不传的。」再怎么懂事,小云也是个有好奇心的孩子,自然乐意收听别人分享出来的秘密,并且一再强调自己很有听众的道德。
然后,小云在进入慎严庵混了近六十顿午餐之后,终于以她的老实勤奋,学会了使用笔墨纸砚、取得了慎严庵三名年轻女尼的好感与信任,然后,获得了知晓慎严庵不为人知的秘密的权利。
慎严庵是个尼姑庵,却不是善堂。
小云第一次被她阿娘领到静默面前时,就知道静默对她的表现是不满意的——因为她根本不会握笔,更遑论写字。眼看静默就要将她打发回去,小云突然开口背诵起阿娘教过她的那些篇章,并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写了起来,证明她是读过书、会写字的,没眶人,这才险险通过静默的初次面试。
接下来,静默就是不断地观察她,不动声色的。
随着小云的毛笔字进步得异常快,静默并不让她马上抄经,反而拿来《三字经》、《千字文》、《幼学须知》、《增广贤文》这四部蒙书,要求她反覆又反覆地抄写。就算知道小云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也仍然坚持要她每天重复这样枯燥的抄写——只是抄写,却从来不给她讲解内容。
静默在磨她的性子,在观察她的秉性。静默需要她足够听话,但不能愚钝;需要她足够的聪明,却又不能自作聪明。
身为一个即将七岁的乡下小女孩,小云当然不会知道静默对她的心态是怎样的,但她本能地知道自己应该有怎样的表现,并且,偷偷地猜测着:静默师父其实并不需要她帮忙抄经,教给她这样多的东西,怕是有什么意图吧?或者说,就算本意是让她来抄经,现在也有其它想法了。
小云不是没有好奇心的人,但她懂得以察言观色的方式去印证,从中满足自己的好奇,无形中也锻炼着自己的思考判断能力。
「阿娘,静默师父说等后天回慎严庵里之后,要我跟在你身边帮忙。」明天是白家娘子的休假日,小云被娘亲拉着手,趁着黄昏的一点天光,两人快速疾行下山,偶尔才说一会儿话。
「静默师父不让你抄书了吗?」白家娘子惊道。
「还是要抄的,不过叫我吃完午饭之后再去经房,早上就跟着你干活。」
「静默师父为什么突然做出这个决定?」白家娘子有些担心静默不愿让女儿学习了,才将她打发出经房。
「她告诉我,慎严庵后边那片树林里有另外的院落,里头住着三个京城里来的贵人,以及贵人的教导嬷嬷。要服侍的人多,能干活的人少,所以你每天都很忙。,要忙着料理她们的三餐、洗她们的衣服、打扫屋子,忙得都没有歇下来喝口水的时候,所以问我是不是应该过来帮你忙。我说应该,所以她便叫我日后挪出半天时间跟着你,午饭后再到她那儿抄书。」
「这是为什么呢?」
「静默师父说你那边的午餐好吃。」小云撇撇嘴。
白家娘子闻言,也知道静默只是随便说个藉口应付小云。轻叹了声道:
「确实是比较好吃没错,但那院子里的人可不好相与。小云,到时你紧跟着我,就算我正忙顾不上你,你也别往院子里凑,就在柴房那边做些轻省的活儿,然后把你近来学会的知识都背上一遍。总之,离那些人远远的就是。」
「知道了。」小云应了声。在别人的地头,她向来谨慎,好奇心这种东西,她从来不主动触发。眼下她比较好奇的是:「阿娘,后院那边的午餐有多好吃?难道还能吃到荤食?」
「当然没有荤食。」白家娘子摇头。「慎严庵的师父们是出家人,斋饭里不放葱姜蒜,无油少盐,更遑论酱醋糖这样的调料,都是没有的。比起后院吃食,师父们吃的确实粗糙寡淡。」
「师父们吃的还叫粗糙寡淡啊?那我们粮食里挟沙掺糠的叫什么啊?」小云觉得这世间的衡量标准实在太奇怪。「慎严庵一天三餐都让人吃得饱足还有剩,简直比村长家还富裕了,村长家的杂粮窝窝头也得掺糠。阿娘,为什么慎严庵如此富足?明明也没见她们做些什么营生,庵堂旁那几垄菜地根本养不活人,我瞧不过是种来打发时间的。难道日日抄经念佛,佛祖就会从天上丢粮食下来吗?」
白家娘子没好气反问:
「你说呢?」
「当然是不可能啦。真那么好,天下人全出家剃度了,谁还辛苦劳作?」小云猜道:「阿娘,慎严庵不给人进香供奉是因为不需要对吧?她们自有营生的方式……或许光是把后院租借给人住,就足以抵得上慎严庵所需的开销了。」
白家娘子惊异于女儿的敏锐,忍不住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小云也正抬头看着娘亲,见娘亲这样的神色,便知道自己猜得没错,不禁得意地笑了。
母女俩已经走完山路,在天色完全黑透前,走进小归村的外围区,虽然没有火光照路,倒也不用怕跌跤或遭遇蛇虫攻击了。
「不管你知道慎严庵里多少事,记住,都别说。」白家娘子只能再一次慎重交代。
「知道啦知道啦!」就算为了每天那一顿饱足的午餐,小云也会非常谨慎的。
当家门远远在望时,小云眼尖,咦了一声道:
「啊!咱家亮着?难道是小芳又来帮我们烧火暖屋了?」
自从小云每天匀一颗馒头给小芳之后,小芳家的人觉得无以回报,每天帮她们把水缸挑满水,捡来的柴火也分了一半过来,每日算准了母女俩归家的时间,提早过来帮她们烧水暖屋。就算小云说不用这样,白家娘子不时上门恳切地推辞,但小芳的父母还是依然故我。
母女俩走进屋子,果然看到小芳正蹲在灶旁烧柴呢,而灶上的水已经冒出白烟了。
「白婶,小云,回来啦!」小芳回过头来打招呼前,先抬袖抹了把脸,却仍然看得出来哭过了。
白家娘子眼神微动,微笑道:
「小芳,又麻烦你了,谢谢你。回到家来能马上有个热水可以洗脸,真是太好了。」将小云往前推了一下。「小云,你把馒头拿出来热一下,让小芳吃了。我先去柴房洗手脸。」
两人等白家娘子从灶里自了热水提到后边的柴房去时,才看着对方。小云先开口问道:
「你在哭啥?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去年冬天小芳哭过一次,因为她姊姊死了,小云实在怕再听到类似的消息,却又不得不问。
「没死人。」小芳也知道小云摆严肃的表情是为了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很快给正确答案:「不过,我阿娘又有身子了。」
这……实在也不算是个好消息。小云觉得她还是别收起严肃表情的好,继续摆着吧,换上笑脸说恭喜的话,八成会被小芳丢白眼。
「所以,我决定了,过年后,村长要驾驴车带王诗书进县城备考,到时请村长梢上我。」深吸一口气,小芳脸上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凶横劲儿,道:「我会让周牙婆收下我,并且帮我卖个好价儿,她要敢退回我,我就放火烧了她家。」
难得的休息日,白家娘子一大早起来就忙着打理家务——缝缝补补、洗衣洗被、打扫屋子,将家门口辟出的那点菜地给翻土浇水,爬上屋顶将几处漏水的地方拿木板给钉补上……
「阿娘,咱要去挑水了吗?」小云站在家门口往屋顶上叫着。
「吃过午餐再去。你写完字了吗?」
「写完啦!既然还没要挑水,我找小芳去,我们说好一同进村子里找村长的。」扬着手里的细树枝,证明自己有好好做完功课。
白家娘子看着天上难得冒出头的太阳,算了下时间,吩咐道:
「中午就回来,知道吗?」
「知道了。阿娘,我走啦!」边说边往外冲。
「等等,把帽子戴上再去,别着凉了。」
「啊,对,要戴上。」连忙转身钻进屋子里去,将那顶毡帽戴上——不是为了防着凉,而是为了遮她那颗才长了两寸多一点的头发。
「小芳!咱进村去啦!」小云飞快跑到小芳家门口,朝里叫着。
「来啦!」
然后,两名小孩儿为了不浪费时间,也为了保持身体的温暖,皆放足狂奔,往村子里的是下坡路,跑起来顺畅得很,一点也不吃力,像是要飞起来一般,两人一下子就跑个没影去了。
「你看得出这些村童哪个是男、哪个是女吗?」一道轻蔑的男童声音说道。
「虽然衣着上看不出来——反正都破破烂烂的。但有头发跟没头发总分辨得出来吧?总不会有人把女孩儿也给剃成了秃瓢。」另一道童声也很是嫌弃的语气。
「总之,你别让他们近身,当心蝨子。」
「我当然不会让他们近身,瞧他们臭的。」
这时另一名头戴玄黑色狐皮围成的暖帽、衣着鲜丽闪亮、脖子上挂着一块雕着观音的暖玉、手上戴着黑色貂皮手套,浑身上下显得贵气冲天的男孩向他们走来,问道:
「你们缩在这儿叽叽咕咕个什么?」
「阿元,你不会答应柯铭这几天就在这儿安顿吧?」
「不然呢?难不成你还想再被颠回县城里去,然后接下来几天都反覆如此?」
「噢……那也太要命了!」想到一路过来的艰辛,觉得已经吐得空空如也的胃,又有想吐的欲望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穷山恶水烂路啊……」另一个孩童也哀叹。
被叫做阿元的人,虽然是四个少年里年纪最小的,却是身分最高的,就算眼前负责与小归村村长交涉的人是已经十五岁的柯铭,但其实一切还是得阿元点头了才算数。
「早跟你们说这一趟不是来享福的,多少得吃点苦,偏你们还当所谓的吃苦就是在京城外爬个小土丘就算是了,半点不当一回事。」
「阿元,我后悔了。」很爽快地承认,同时可怜兮兮道:「别说住这儿了,就算回头住县城最好的房子,我也浑身难受。这县城里最好的客栈,都没我家仆人住的好。咱现在找人盖间像样的屋子还来得及吗?」
「说什么傻话啊!」另一个男童嗤了声,接着对男孩讨好地笑:「阿元,你家的马车最好,我看咱这几天就睡在你的马车里将就将就吧。」
「很是很是!我才不住这儿的民居,只怕睡不到半夜,就会给蝨子咬坏了。」
「那马车就借你们睡吧,你们两人挤挤还成。」半点不以为意。
被唤作阿元的男孩约莫八九岁年纪,长着一副好模样,修眉俊目,肤白若雪,衬得他整个人像个仙童也似,要不是他身边随时跟着一票护卫家丁,小归村人早就上前指指点点摸摸碰碰了,哪肯仅是远远地围观。
而此刻,小归村的村童正一直尾随在层层家丁之外,对着他们这几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爷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目光尤其紧盯着阿元不放,讨论着观音菩萨边上的金童,大抵就是长这样了。
这群从来没有机会见识到美人与富丽华贵的村人,乍见这些光鲜亮丽的人,自然舍不得移开眼,就当是难得的大戏看了。
「阿元,你不会真想睡那个村长家吧?」
「不成吗?」阿元轻哼。
「成成,当然成!不过——他们清理屋子还要多久啊?这样冷的天,就让我们在这边呆冻着,冻坏了我们,这些奴才担待得起吗!」
「赵玥,你要等不及,要不也进去帮忙打扫?」阿元将火红的貂皮大衣拢了拢,倒不觉得有多冷,就是迎面而来的寒风像刀刮似的,不太舒服。
「嘿!就说说而已嘛,我怎好抢那些丫头婆子的活计。」赵玥呵呵一笑,不敢再多抱怨。
此时村长家正在大扫除——跟随阿元过来的丫头婆子正清扫着村长一家子让出来的正屋;而村长一家子,则正在清扫偏屋以及柴房、仓库等地方,这是接下来几天,村长全家人暂居之地。
这也是这几个贵公子呆站在屋子外头给人当大戏看的原因,正等着屋子打理好呢。
说起来还是这些贵客突然到来没有事先通知,让村长措手不及,才会有现下这样慌乱的情况。所以这些正在吃苦的贵公子们也知道实在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毕竟说起来他们才是失礼的一方。
「刘三,过来。」这时等得有些无聊的贵公子决定做件让大家都高兴的事。
「少爷。」叫刘三的小厮连忙躬身上前:「有什么吩咐?」
「有没有铜钱子?」
「有的,在路上兑了一些,还剩百来个。」刘三机灵地立即从随身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双手捧着递给自家少爷。
「贺明,你问刘三要铜钱子做啥?」赵玥好奇地走过来问。
一旁的贺元也看了一眼过来,但没说什么。
贺明拿过布袋,嘿嘿一笑,推开两名家丁,走到那群村童面前,对紧跟在一旁的赵玥道:
「咱们难得来到这种穷得要命的荒村,当然要做点好事积德。」说完,打开钱袋,从里头抓了一把出来,手掌向上摊开,露出满满一手掌的铜钱,对围过来的村童问道:
「喂!知道这是什么吗?」
「是钱!」身为孩子王的王大成当然第一个叫出来,还叫到破音,同时眼睛也瞪得快凸出来。
那是钱,好多钱!哪家大人会缺心眼到让小孩儿拿这么多钱?不怕弄丢了吗?瞧,那小子抓的钱太多,一只手掌摊开时,就有好几个大钱落地了。
「掉了,掉了耶。」有几个村童抽气低语,生怕声音说得大一点,就会把掉在地上的那几个大钱给吹走似。
「瞧你们那没出息样!」贺明既鄙视又得意地哼笑了下,突然将手上的铜钱用力往村童身上砸去,在村童的惊呼声中,笑叫:「给你们买糖吃!抢吧!抢到就是你们的!」
王大成被铜钱打得蒙了,呆呆问:
「真、真的给我们?」哪来的傻子啊?
「抢啊!发什么呆,傻子!」贺明哈哈大笑,一袋子的铜钱,一把一把往村童身上砸去,很快就被他丢光了,将空袋子随手一丢,叉腰仰头大笑,终于找到点乐子打发无聊了。
然后拉着一旁的赵玥道:
「瞧,他们这样像不像小鸡啄米?他们就是一群乞丐鸡!还打起来了!哈哈哈,这么点不值钱的铜子,就打成这样,太好笑了!」
赵玥虽然觉得一群村童打成一团也满好笑的,却没像贺明这样笑得没半点形象,他还是有世家子弟的矜持要顾及。
「阿元,你看,好不好笑?」贺明又问向阿元。
阿元只瞥来一眼,眼中有点笑意,但高扬的下巴显示拒绝被低级的笑料给逗笑,那太掉价啦!所以很是冷艳高贵地崩着那张金童似的小脸,淡声回道:
「不咋地。」
就在这几个被家丁护卫团团围在中间的公子哥儿在村童身上寻乐子时,小云与小芳来到了村长家。
「村长家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啊?」小芳咋舌,跟小云一起躲在麦杆堆后面,「王大成他们在干什么?怎么打成一团了?地上亮亮的那个……不会是钱吧?」
小云的目光并没有放在大打出手的村童以及铜钱上。当她走近村长家时,小芳注意到的是热闹,而小云一眼就找到了这群人里的焦点——那四名显得特别光鲜、披金戴玉、穿锦着绣的少年以及男童身上,所以当她们蹲在麦杆堆后头时,小云就清楚听到那名丢铜钱的男孩所说的话,知道他干了什么好事,以及,对小归村的孩子有怎样不屑的观感。
虽然小归村是常常被外人骂,几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