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吟孽-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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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铁马隆隆踏过沙场,砖瓦几乎要被打漏了。颜红挽被雷声惊醒两次,睁眼时一脸惊恐,傅意画一直守在旁边,握着她的手,这般温暖安心,似乎山崩地裂也不足为惧。
她阖目,沉沉入睡。
没过多久,傅意画遣散所有姬妾,连侍婢都少掉一半,整座庄园顿变得清清静静。
颜红挽越发离不得他,每每睡前,总需他伴随身侧,傅意画干脆让她搬进自己的寝室,每日每夜,与她同床而眠。
傅意画读书时,她就逗着笼子里的画眉鸟,一不留神,她打开笼门,画眉鸟拍着翅膀飞到枝头,傅意画武功了得,无论那画眉鸟飞得多高,多远,总能被他轻而易举地捉回笼子里,颜红挽记不住,老想打开笼门跟它玩,飞走了,傅意画就给捉回来,如此一来二去,那画眉鸟竟是通灵性,日后纵使放出笼,也不曾飞走了,只是在周围徘徊,呖呖娇啼。
傅意画提笔立于案前,隔着半敞的轩窗,颜红挽正在花丛里扑蝴蝶,他瞧一眼,便落一笔,待颜红挽玩回来,发现桌案上摆着一幅幅图画,画中皆是她,扑蝴蝶捡落花的样子,踮起脚尖翩翩起舞的样子,开心放声大笑的样子,连摔马趴的样子也有。
他的画技极好,画什么像什么,颜红挽指笔筒,他便画笔筒,颜红挽指鸟笼,他便画鸟笼,最后颜红挽指指他的脸,傅意画怔仲下,才反应过来是要画他自己。
眉毛要冷峻,眼睛要犀利,神情要冷漠,傅意画如此思付,却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直至画完,颜红挽看到画里那个凶神恶煞的人,简直吓得要哭泣!
偶尔颜红挽睡不着,闹着要他唱歌给自己听,傅意画长眉微蹙,脸上的表情无法形容,只得取来玉箫吹给她听,好似天庭仙籁之音,婉转三十六调,颜红挽觉得有数之不清的花瓣,雪白的、粉红的、绯色的……从眼前飘辗,纠缠过耳鬓,欲醉沉迷,她从来,没听过这般好听的曲子。
昏暗的烛光下,映着傅意画凝睇来的眼神,不止悲欢,也有痛惜。
庭外玉栏下的秋海棠开了,回廊幽远,卷来一渺清风,袭拂上眉梢,却不若以往绵暖,多出了几分疏冷的味道,点点秋意,悄自镀黄叶尖,不可思议的细致。
云渐稀,雁字长,寂寞凉阶畔,花影疏疏,香蝶渺然,偶尔才见得一两只,颜红挽托腮凝着繁华褪色的花丛,只觉得好生无趣。
窗扇上晃过虚影,她以为是蝴蝶,欢喜地推开窗,几片零丁的孤叶委落尘埃。
傅意画告诉她,等待来年开春,燕儿归来时,蝴蝶也就回来了。
颜红挽很是怕冷,书斋早早添了炭盆,傅意画卧在榻上,一手执卷阅书,一手握住她的小脚,搁在袖子里暖着,颜红挽懒懒偎在怀中,不时揪扯着那人的发丝,一根一根缠绕在指上,玩得累了,脑袋歪进臂弯,入梦沉酣。
傅意画拈来一袭薄毯,把她裹得严实,但见那睫帘低掩,红腮乌丝,嫣唇粉甜,好似装祯精致的美玉娃娃,一时动情,俯首轻呷了下她的唇瓣,却是意犹未尽。
夜深沉,更漏响,华炉氤氲,帘护晚梦,银烛“噼叭”爆开个小小的灯花,傅意画知时辰不早,欲抱着颜红挽回房,倏然一股劲风从窗外横飞而入,直准背心,傅意画眉峰惊耸,右手一掷书卷,硬被削成两半,那柄长剑为此偏离方向,戳入椅背。
门窗破裂,刹时涌进六名蒙面刺客,本以为傅意画只身孑然,不晓他怀里竟还抱着一人,当下有些怔然,为首男子道:“傅意画,交出《天悦归宗》,饶你不死!”
屋外响起铁器相戈之音,却无一名护卫冲进来,傅意画即知他们另有人手,刻意在外拦截,已好将自己置之死地,双眸迸射出令人无法逼视的神光,冷笑着吐出两个字:“做梦。”
几人齐攻而上,傅意画左手揽着睡熟的颜红挽,右手手无寸铁,上青剑悬挂案几后的墙壁上,刺客瞧出他动机,抢先堵住去处,电光石火间,傅意画一拍案沿,紫砂笔架上的数支狼毫震得跳起,他内功深厚,随手夹住四根横向一扫,狼毫被贯注内力,快若锋刀利刃,只闻几声惨叫,一人手臂负伤,一人掌心竟被钉穿,余下两人喉头血流如注,当场气绝。
斜刺里剑光刺耀,傅意画侧身闪开,划破了颜红挽身上的薄毯,心头有丝微慌乱,颜红挽却犹自梦中,尚不知觉,他单手招架,连避剑招,应对有余,几人竟不曾伤他分毫,刺客知他武功绝顶,此次夜袭欲在出其不意,怎奈错失良机,察觉他对怀中人万般顾惜,相互递换眼神,剑尖一移,目标锁向颜红挽。
傅意画抄来椅子一挡,接着将颜红挽掷向窗外,她浑身裹着毯子,再配合真气护体,安然无恙地落地,然而颜红挽依被惊醒,月华白如上好的羊脂玉,在浮霭间流转,她揉了揉惺忪睡眼,略一抬起,月光就如凉凉的雪屑碎入眸底,凝成一层冰晶,泛起令人措手不及的刺疼。
一只小蝶受到惊动,擦着月色光晕,在花丛之上轻盈飞舞。
这时节已极少能见得蝴蝶,颜红挽眨眨眼睛,欣喜若狂地叫嚷:“蝴蝶!是蝴蝶!”
蝶儿上下翩跹,她追在后面,青丝飘长,红纱飞舞,在皎银月照中恍疑烟霞灵仙,又恍若虚幻梦影。
几名刺客涌出屋外,傅意画发觉他们动机,连剑也不遑取,双足一垫地,凌空而起,飞跃出八尺开外,拦截跟前。
他武功着实高,与四人周旋,丝毫不落下风,颜红挽却被蝴蝶吸引,欢天喜地的扑来扑去,而背后,刺客步步紧逼,却总也闯不过傅意画的拦击。
傅意画中、食二指齐并,直点一名刺客肩井穴,眼见身侧又有黑影闪逝,他一脚就踢中对方右脚的太冲穴,刺客身子前倾跌了两下,他顺手运气,一掌击中对方背后的命门穴,这命门穴乃人身十二大死穴之一,那人受到重创,当场血喷毙命。
余下两人眼神交换,趁着机会,一人擎剑从右刺傅意画腰际,另一人借着对方掩护,直奔颜红挽,他们情知生打硬拼敌不过染月庄庄主,便想着挟持颜红挽做人质,逼他交出《天悦归宗》。
傅意画果然没有追上来,刺客凝向前方那一抹柔媚的红影,施展轻功,迅速欺近,颜红挽正一心一意追逐着蝶儿,竟全然不知背后的杀机。
同伴闷地一哼,刺客霎觉一股怒懑狂戾的气息由背后暴起,好似咆哮天地的雪崩,滚滚冲袭,铺天盖地,那锥心穿骨的寒意,仿佛将他一剑贯胸,立涌颤栗。
眼尾往后睨去,一角玄色衣袂已经映入余光里,快若幽冥鬼魅,前来索他魂魄。
傅意画从后即将追至,刺客大急,心知无法逃脱,他既如此在乎那人性命,大不了玉石俱焚,总得有人跟着下去陪葬!
他心头一狠,振臂一改剑势,欲穿颜红挽的背心。
蝴蝶栖于花蕊之上,颜红挽含笑弯着腰,举起双手悄悄趋近,而犀利的剑锋距她身后,仅差半寸。
傅意画脸上神情似发了狂,双足猛一用力,飞快扑上前,那三尺青铜长剑,竟被他用手硬生生攥住。
刺客一惊,往回抽动,怎料剑刃被傅意画攥得死紧,好似压制在千金镇纸之下,竟半点不曾动弹。
刺客迅速拍掌,傅意画右肩一挡,硬是承受了一击,接着用臂肘撞向他胸口,夺下长剑,刺客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剑尖贯穿自己胸前,缓缓倒地。
颜红挽两手一捂,转过身形,隔着几步距离,看到傅意画左手倚剑,单膝跪于地上,夜月撒落一胧清霜,仿佛浸透了他的肌肤,美若锦玉的脸庞苍白到近乎透明,眼神痴痴地凝着她,夜色一样温柔宁静,就像在看着她做什么顽皮的事。
颜红挽跑到跟前,小小声的讲:“你看,我捉到了呢。”
合拢的双手露出一条缝隙,月光流泻而入,蝴蝶在里面挥动着翅膀,磷光滢滢。
颜红挽想着上回,他用发丝把蝴蝶栓在自己的手指上,开口道:“你也把它栓上呀。”
傅意画笑着,不忍拂她心意,去拽自己的头发,他手上沾满鲜血,伤口处的殷红还在汩汩流淌,血很黏、很腻,头发黏在浓浓血稠里,一根乌丝,怎么也挑不出来。
颜红挽着急,使劲地催促。
那手指坏掉一般,总在微微作抖。
过去半晌,颜红挽生气了,撅着嘴巴:“讨厌,你不陪我玩!”
不待傅意画发话,她起身往回走。
躺在地上刺客,尚有一口余息,当颜红挽经过,突然抓住她的脚踝。
“红挽——”傅意画剥下发簪,化锐利的棱角飞去,戳中刺客的头颅。
颜红挽吓得尖叫一声,身子朝前直直栽倒,蝴蝶从手中飞走了,她脑袋撞到石头上,一痕朱红顺着额角蜿蜒流下,触目惊心。
、阑珊
像是沉入漆黑一片的湖底,快要窒息,挥舞着手臂,挣扎着、喘息着,却只能痛楚加剧,头仿佛被锈钝的锉刀,一分一分地割开,露出一块血肉模糊的洞口,是种很细致的残忍,有什么藏在最深处的东西,七零八落地涌了出来……慢慢的,慢慢的,痛的感觉依稀消失,漂悬在水中,身体无依所托,耳畔寂静空虚,似乎她,已经平静地死去。
死去,倒不如死去。
纤细的睫毛有些微颤动,仿佛冰固的雪在烈日下有了一丝融化的痕迹,额处惊痛令她恍恍惚惚的醒来,即使昏迷时,那种疼痛也依在纠缠侵蚀着她的身体,涔涔冷汗,滑落鬓边,濡湿几缕发丝。
床畔有一道人影,倚坐的姿态,如经巧匠百般琢刻出的画雕,一言难尽的优美尊华,熟悉到焚成灰烬她也不会忘记。颜红挽喉咙里仿佛轻讥地嗬了声,又努力睁了睁眼,那人的面目终于一分分清晰——傅意画就坐在旁边,然而没有看她,那支玉箫的墨玉吊坠正被托在掌心里,他的眼神失去以往的冷静,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惊愕与震动,瞳仁深处,燃烧着火一样强烈的欲望,似乎渴盼千年梦寐以求的东西,让他站在高高的山崖之巅,只在今朝,便将唾手可得……但分明、分明又有一种无名痛楚,丝丝缕缕缠绕心头,纠结成殇,几乎能夺走他挣扎的力气……到最后,甘愿自缚成茧……
他知道了!
一念闪逝,脉搏突突的跳动,震得心脏欲碎,她无声而急促地喘息,犹如陷入绝望的深渊,沉压落坠,万念俱灰,直至破碎淋漓。
是来自内心,还是来自伤口,极致的剧痛剥夺了全部的力量,她微阖眼帘,再次昏昏睡去。
梦里,有箫音浅笑,罗衫飞舞,她穿着一袭红裙,宛若绯嫣蝶儿,踮起脚尖,转了一圈又一圈,花丛中的蝴蝶被风惊起,雪霰般数之不尽,对着她扑身萦绕,满天花雨绮丽似幻,香得快把人溺死……蓦一回眸,他在那厢笑,就在漫天遍地的乱花影底,尽管吹着箫,但眼睛一直看着她、看着她,天地之间,只有她,洁白的袍子就像华台上的皑皑凌雪,隽永般纤尘不生。
在那里……他就在那里……
温存情深的笑意,化入春风,十里缠绵。
而他,却开始渐渐远去……
呼吸一紧,心被戳扎出千疮百孔,血流不止,几乎要挥霍尽自己的生命,无论怎样伸手,也抓不到了……
颜红挽慢慢睁开眼睛,望着上方熟悉的花纹床顶。她知道,她回来了,而那个人,却永远地留在了梦里。
沉甸甸的头脑好似层层龟裂开,晃过无数的碎影残象,神智尚不甚清明,待一点点沉淀,最后,她记起来了,池曲扬站在崖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伤心欲绝的眸中饱含着怨艾,像血一样洗也洗不清,就那样决绝地跳下去。
而她,终究还是回到这个有如地狱般的牢笼。
婢女本正给她额头上的伤口换药,见她苏醒欢喜不已,连忙唤人去请庄主。
很快,傅意画就赶来了,颜红挽看到他手上缚着白纱,不明白他武功这么高,为何会受伤。
“醒了。”傅意画一坐到床畔,就去握她的手,然而被颜红挽抽了回来。
他没在意,以为她是吓怕了,柔声安抚:“你别怕,现在已经没事了,那些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婢女端来藕粉桂花羹,一直用小火温炖着,软软甜甜,就担心她醒来后喊饿。
傅意画用银匙挑了一些,吹了吹,送到她唇边,亦如自言自语着:“昏睡了一天,肚子早饿得慌了吧?不烫的,你尝尝。”
颜红挽没有张口,撇过脸庞。
傅意画微怔,尔后一笑:“现在头上有伤,这些日子可不能乱跑了……”
颜红挽终于转头,与他直视。
一双如烟绮绝的眸子,略带着冷月般的疏离冷漠,静静的,就似望着一个陌生人。
傅意画心头蓦震,短短瞬间,幡然醒悟到什么,整个人为之僵滞。
许久,落下句:“你醒了。”
这一次,是真的醒了。
他举着银匙的手还伸在半空,过去一会儿才收回,匙柄碰到薄瓷碗沿,不易察觉地咯咯作响。
颜红挽从他苍白渐浓的脸上移开目光,窗格外落叶纷飞,好似随风遥去的数帆孤舟,她对自己的记忆略微迷惑,记得那时,花开正盛,清风一吹,拂得满身香萼。启唇逸字:“宝芽呢?”
她为了自己,竟然去求曲池扬,暗中协助他们离开山庄。
傅意画唇角的笑容已是慢慢淡去,就好似宣纸上干涸的水印,直至了无痕迹:“她被我安置在了别处,并没有事。”
颜红挽低垂眼帘,两双细细密密的睫,如同芙蓉扇团锦簇的绣线那般精致,在纱帐的阴影里微阖微颤,是风弄秋水无限涟漪。
她恁时沉吟,释然一笑:“也好,宝芽年纪不小了,也该找户人家嫁出去,今后,就不必在我身边伺候了。”
傅意画没有吭声。
颜红挽亦觉无话可言,正欲翻个身,却听他声音响起:“池曲扬跳崖之后……你、你……”一连两个“你”,却好似鱼刺梗喉,无法继续。
颜红挽颦眉,抬起眼,傅意画沉默地注视着她,那眼神让人复杂难懂,仿佛有着隐忍的悲伤,又仿佛有着无望的痛楚。
他最后还说出口:“在那之后,你疯了。”
颜红挽不觉讶异,好一阵儿,才轻轻笑出来,五根素指抵上唇瓣,甚是不可思议,低低的呢喃犹如细碎的雨滴从指缝间溢出:“是么,我疯了……疯了……”眼波斜斜一绕,千娇百媚的风情掠过他眼,却化作一种残忍的刺痛,“我竟不记得了呢。”
傅意画面无表情,缚着白纱的手轻微握动,那处伤口好似悄无声息地裂开,晕染开殷红的胭脂。
颜红挽淡淡道:“我累了。”
他唇浮一线自嘲笑意,没说什么,起身离开。
颜红挽面朝外侧,躺在绣枕上,极美的侧影在青帐半遮下显得绰绰慵懒,轻垂的眼睫掀起一条缝隙,水晶珠帘被拂动,玎玲悦响,一点点缭乱了那人修长渐渺的背影……
她咬住唇角,坐起身,找到放置在案头的玉箫。
她有些意外地倒吸口气,抑住内心震动,把玉箫托在掌中端详,纤细白晰的手指摩挲过墨玉吊坠,好似一颗冰珠滴进了墨潭,未曾融化,那般分明。
没有,没有任何变化。
那一幕,是自己的幻觉么?
心口仿佛吞金一样透不过气,捏紧了,却又松开,多年来的希冀,最终化作指尖流沙。
她知道,她想要的,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眸角微扬出一痕细弧,浅浅笑意,宛如描上的香灰,最经不得风吹,已经,疲倦到了尽头。
颜红挽自从恢复清醒,整个人寡言罕笑,甚至一天都不说一句话。
镯儿是代替宝芽近身伺候她的丫鬟。颜红挽平日不大说话,连玉箫也不吹了,只爱坐在床头静静望着窗外,不过吃药用膳倒十分配合,让镯儿省了不少心。
镯儿很喜欢说话,就算颜红挽不回答,她也总爱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比如之前潜入庄园的那群蒙面刺客,庄主临危不惧,几乎不费吹之力,一个人就把他们全部打败,她说得绘声绘色,好似亲眼目睹的一样。
颜红挽心思自己额头上的伤,许是那时留下来的,但